《隱藏》・霜・第 20 篇
淡藍色
【MSN】,(顯示為離線)
【MSN】frost|(隱藏)
二月十五號,早上六點五十分。
二〇七的窗簾是暗紅色的,很厚,可是邊邊有一條縫,天亮的時候,光就從那條縫裡切進來,切在床尾,切在霜的腳上。
她一整晚都沒有睡。
手機還貼在胸口,貼到螢幕都熱了。那則簡訊她看了不知道幾次,看到那兩個字不像字,像兩個小小的、黑色的洞。
堤:在嗎
(2/15 04:12)
四點十二分。
堤走的時候是十二點多。她從十二點多,到四點十二分,四個小時,在什麼地方?
霜不知道。
霜不能問。
櫃檯的電話響了,是叫退房的。阿姨的聲音很啞,說小姐,七點喔。
霜坐起來,找到內衣,找到襯衫,找到外套。外套少了一顆釦子,第二顆,胸口的位置。她跪在地上,把手伸進床底下摸,摸到灰塵,摸到一根不知道是誰的髮夾,摸到那顆釦子。
她把釦子握在手裡。
然後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
【簡訊】
骰子:在
(2/15 06:58)
堤沒有回。
霜知道為什麼。禮拜三,早上六點,蘭潭,那個退休校長的晨間課。堤這時候正站在湖邊,一隻手放在別人的背上,說吸氣。
她知道堤每一天的課表。
她不知道堤四點十二分在哪裡。
兩天以後,二月十七號,禮拜五,晚上十一點。
堤:在嗎
骰子:在
四一二。
櫃檯阿姨換回了那個戴紅髮夾的,說好久沒看到妳們了喔。其實只有三天。
那天晚上,她們什麼都沒有說。
不是二〇七那種不說——咬著牙、用身體吵架的那種。是另一種。很平常地脫衣服,很平常地接吻,很平常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還在,霜躺在下面看它,覺得它好像比上次更淡了一點。
結束以後,堤躺在她旁邊,手臂放在她頭底下。
霜等她開口。
堤沒有開口。
霜也沒有。
那天晚上,霜在心裡多寫了一條。不是寫在網誌上,也不是說出來的。是她自己知道的。
第六條:不提。
二〇七不提。安不提。喜帖不提。照片不提。四點十二分不提。
這一條,她們誰都沒有說好,可是兩個人都遵守得比前面五條還要好。
三月三號,禮拜五,下午兩點。
垂楊路的廣告社,老闆去台南看機器,小妹在後面裁海報。冷氣還沒開,電風扇在頭頂慢慢地轉,把桌上的描圖紙吹得一掀一掀的。
安跟吳俊廷準時到了。
安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髮放下來,髮尾捲捲的。吳俊廷還是那件灰夾克,手上拿著那本黑色的小筆記本,進門的時候先幫安推門,再自己進來。
「徐小姐,」安笑著說,「不好意思,又來吵妳。」
「不會,」霜說,「坐。」
她把四張打樣排在桌上。
米白、淡粉、淡藍、淡綠。
同一張喜帖,一樣的描圖紙,一樣的藤蔓水紋,一樣的「許家 吳家」,只有底下那張卡紙的顏色不一樣。四張排成一排,像四個穿不同衣服的同一個人。
霜每一張都調了很久。淡粉不能太甜,太甜會像滿月蛋糕的盒子;淡綠不能太灰,太灰會像醫院;米白最安全,可是最安全的東西,客人通常不會選。
吳俊廷翻開筆記本,說:「我們上禮拜討論過了。」
「喔?」
「淡藍色,」安說。
她伸手,把淡藍色那張從一排裡面抽出來,放到自己面前。
「阿堤說淡藍色好看。」
電風扇轉過來,又轉過去。
描圖紙掀起來,又落下。
霜的臉在笑。她知道自己在笑,因為她的嘴角很酸,是那種笑太久的酸,像跟俊彥吃飯那天,像媽媽在桌子底下踢她的時候。
「陳教練有來看過?」她聽見自己問。
聲音很穩。很職業。
「上次我拿去館裡給她看,那時候還只有米白的,」安說,「後來妳把四個顏色都寄給我,我又拿去一次。她在上課,我站在旁邊等,她下課走過來,看了一下,就指這張。」
安用手指,在淡藍色的卡紙上點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指了就走去喝水,」安笑了,「她就是這樣。」
吳俊廷在筆記本上寫字,寫「淡藍」兩個字,旁邊打了一個勾。
「我覺得也是淡藍色最好,」吳俊廷說,抬頭看霜,「徐小姐覺得呢?」
霜看著那張卡紙。
淡藍色。
不是天空的那種藍。是很淡、很淡的,像洗過很多次的襯衫,像夏天傍晚、太陽下山以後、天還沒黑的那十分鐘。
她調這個顏色的時候,調了一個晚上。C 十五,M 三,Y 零,K 零。印出來太冷。C 十二,M 五,Y 二。印出來太灰。最後是 C 十三,M 四,Y 一,K 零。印出來的那一刻,她坐在印表機前面,覺得這個顏色很乾淨,乾淨到有一點寂寞。
她那時候想,堤會喜歡這個。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堤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喜歡什麼顏色。堤穿黑的、灰的、深藍的,運動褲、舊 T 恤、那件領口鬆掉的。堤的安全帽是黑的,機車是黑的。
「淡藍色很好,」霜說,「很適合五月。」
安很高興。
她又講了很多:訂婚是三月十八號,在北港家裡,簡單辦幾桌就好;訂婚的小卡也想用同一個顏色;成長回顧那一頁,可不可以把畢業照的邊框也改成淡藍色。
霜一條一條記下來。
「訂婚那天,」安說,「阿堤會來。她是我姊妹,從小說好的。」
霜的筆停了一下。
一下而已。然後繼續寫。3/18 北港 訂婚小卡 同色。
「她酒量很好,」安說,「我們北港的親戚很會灌,我叫她幫我擋。」
吳俊廷笑了,說那我壓力很大。
安也笑,用手肘撞他。
霜看著她笑。左邊那個酒窩,只有左邊。
她突然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安的時候,去年六月,在鐵人館的櫃檯。安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身裙,白色的平底鞋,帆布袋裡裝著「三年五班」的作業簿。
淡藍色的。
她那時候站在旁邊,看著堤在安面前,肩膀是鬆的。
他們走了以後,霜一個人在廣告社坐了很久。
小妹在後面說徐姐我先下班喔,霜說好。鐵捲門拉下一半,外面的天慢慢暗下來,變成淡藍色,變成深藍色,變成黑的。
她打開電腦。
那張掃描的畢業照還在桌面上,檔名叫「an_03.tif」。她點開,放大。
紅磚的校舍。歪掉的紅布條。安抱著花,綁著馬尾。堤搭著安的肩膀,比耶,袖子捲到肩膀。
制服的襯衫。
霜把它放大到四百。
淡藍色的。
北港國中的制服襯衫,是淡藍色的。洗了三年,洗到有一點白,像那張卡紙。像她調了一個晚上的 C 十三,M 四,Y 一。
霜看著螢幕。
她想,所以是這樣。
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那是她們十五歲的顏色。是那年夏天以前的顏色。
她關掉檔案。
然後打開喜帖的檔案,開始排版。
那個禮拜,霜每天晚上都留在廣告社。
喜帖內頁、訂婚小卡、謝卡、桌卡、相本。三百五十張喜帖,每一張都要套淡藍色的底。
她排名字。
新郎 吳俊廷
新娘 許安
兩個名字,左右對稱,中間隔一顆小小的心。她調字距,調行距,把「許安」的「安」字往右移零點二公釐,又移回來。
她每天晚上都排這兩個名字。
排到晚上十點、十一點。排到手機在桌上震。
堤:在嗎
她看著那兩個字,再看螢幕上那兩個名字。
然後她存檔,關電腦,拉鐵捲門,騎車去民雄。
三月七號,禮拜二。
四一二。
櫃檯阿姨在看八點檔,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把鑰匙推過來,說四一二喔。
堤先進去。
她把安全帽放在電視上,脫外套,轉過來的時候,霜已經站在她面前了。
霜看著她。
天花板的燈很亮,是那種旅館的燈,白白的,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堤的眼睛下面有青色,比過年的時候更深。她的嘴唇破了一個小口,在左邊,結了痂。
是二〇七那天,霜咬的。
三個禮拜了,還沒好。
霜伸手,大拇指輕輕碰那個痂。
堤沒有躲。
「關燈,」霜說。
堤看著她。
颱風那天以後,四一二的燈就沒有關過。
是堤說的。七月,霜跪在床邊替她擦藥,對著傷口吹氣,堤說「不要關」。從那天開始,她們都開著燈。生日那天,霜捧著堤的臉說「看我」。一月十四號,兩個人都看得見對方眼睛裡收起來的東西。
現在霜說,關燈。
「為什麼?」堤問。
「關燈,」霜又說了一次。
她沒有說為什麼。
她說不出來。
她要怎麼說?說我今天排了一整天妳朋友的名字?說妳指的那個顏色,是妳們十五歲的襯衫?說我想要黑的,因為黑的時候,妳看不見我,妳就可以想像是誰都可以?
說我想要妳想像。
這樣我就不用知道,妳是不是本來就在想像。
「不要,」堤說。
霜愣住了。
堤很少說「不要」。堤說「好」,說「嗯」,說「再說」,說「房間付到早上」。堤不說不要。
「堤——」
「不要,」堤說,「我要看。」
霜伸手要去按牆上的開關。
堤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二〇七那樣。不是用力的那種。是很輕地圈住,大拇指放在她的脈搏上,像在數。
然後堤低下頭,吻她。
燈一直開著。
堤一直看著她。
脫衣服的時候看著她。霜的襯衫釦子是她自己縫回去的那一顆,第二顆,線的顏色不太對。堤解到那一顆的時候停了一下,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後解開。
霜把臉轉開。
堤用手指把她的臉轉回來。
「霜。」
霜閉上眼睛。
「霜,」堤又叫了一次,「看我。」
那是霜的話。九月九號,霜跪在她身上,捧著她的臉,說看我。
現在堤還給她了。
霜睜開眼睛。
那一次很慢。
慢到霜受不了。
堤的手從她的鎖骨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像在丈量。像去年四月,霜拿著捲尺,在鐵人館的牆上一段一段地量,量完寫在本子上。堤現在在量她。量她的肋骨,一根一根。量她腰側那道小時候被門夾到的疤。量她的呼吸,一口一口。
燈很亮。
霜在燈底下,什麼都藏不住。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短頭髮,鼻子太挺,媽媽說像男生。肩膀很瘦,鎖骨很尖。不是長頭髮,不是酒窩,不是淡藍色的連身裙。
她不是安。
她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像安。
所以她才要關燈。
可是堤不肯。堤就這樣看著她,看著這個短頭髮、鼻子太挺、一點都不像安的人,看得很專心,專心到像在上課,像在數次數,像她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要記下來。
霜伸手,蓋住堤的眼睛。
堤沒有撥開。
她把霜的手拿下來,翻過來,吻她的掌心。
然後繼續看。
霜哭了。
不是二〇七那種,憋在喉嚨裡的。也不是七夕那種,被溫柔逼出來的。
是很安靜的。眼淚自己流下來,流進頭髮裡,流到耳朵旁邊,涼涼的。
堤停下來,用大拇指擦。
霜說:「繼續。」
堤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
最後的時候,堤沒有閉上眼睛。霜也沒有。兩個人在那麼亮的燈底下,看著對方,誰都沒有移開。
霜想,她看到的是我。
霜想,至少這一次,她看到的是我。
結束以後,堤沒有關燈。
她躺在霜旁邊,側著身,一隻手還放在霜的腰上,放在那道疤上。
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在白白的燈光底下,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鳥了。像一塊普通的水漬。
「喜帖,」堤突然說。
霜的心跳了一下。
第六條。不提。
「……很好看,」堤說。
「淡藍色的,」霜說。
她說得很平,平到聽不出來是問句還是不是。
堤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手在霜的腰上,停了很久。
「我指那個,」堤說,「是因為——」
然後她停住了。
霜等。
電視沒有開,冷氣在響,隔壁好像有人在洗澡,水管裡嘩嘩的。
堤沒有說下去。
霜也沒有問。
過了很久,霜感覺到腰上那隻手慢慢放鬆,變重。堤睡著了。
燈還開著。
霜沒有起來關。
她看著堤睡著的臉。嘴角那個痂。眼睛下面的青色。左邊那顆有一點歪的虎牙,睡著的時候,嘴唇沒有完全合起來,露出一點點。
她把畢業照放大到三千二百的時候,看到的是格子。
現在她不用放大。
她就在這裡。
凌晨兩點,霜起來。
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她穿衣服穿得很慢。穿到第二顆釦子的時候,她低頭看了很久,那條線的顏色真的不對,是她在抽屜裡隨便找的,有一點偏藍。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開關上。
回頭看。
堤睡在燈底下,眉頭是鬆的。
霜沒有關燈。
她把門輕輕關上了。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6.03.08|03:12|淡藍色|(此篇文章已加密)
C13 M4 Y1 K0。
我調了一個晚上。印出來的時候,我想,她會喜歡這個。
她真的喜歡。她沒有跟我說,她跟另一個人說的。
那是她們十五歲的顏色。襯衫的顏色。洗了三年,洗到有一點白。
我這個禮拜,每天晚上都在排兩個名字。排得很整齊,左右對稱,中間一顆心。
我很會排別人的名字。
今天我叫她關燈。我想要黑的。黑的時候,她要把我想成誰都可以。
她不肯。
她說,我要看。
她看了一整晚。看得好清楚。
我不知道哪一種比較痛。是她看不見我,還是她看見了,看見的就是我,而我還是不知道,她為什麼指那個顏色。
我走的時候沒有關燈。
我想讓她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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