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21 篇
訂婚
【MSN】2006.03.18 ♥(離開)
【MSN】,(顯示為離線)
(堤)
三月十八號,禮拜六,早上七點。
北港的天是灰的,沒有下雨,可是空氣很重,重到鞭炮的煙散不開,一團一團地掛在巷子裡。
安家門口已經搭好了棚子。紅白藍的帆布,辦桌的師傅一大早就來了,在巷口架起大鍋,切菜的聲音咚咚咚的,從棚子這頭傳到那頭。八張圓桌,鋪著紅色的塑膠桌巾,每一張上面都壓著一包衛生紙,一瓶黑松沙士,一瓶紹興。
堤站在棚子底下,穿著一件白襯衫,黑西裝褲。
襯衫是昨天在嘉義中山路買的,四百九。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穿過襯衫了,領子太硬,卡在脖子上,袖子太長,她捲了兩捲。
安媽媽從屋子裡衝出來,看到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阿堤!妳來了,好,好,」安媽媽拍她的手臂,拍兩下,跟安一模一樣,「阿安在樓上,妳上去幫她,她拉鍊拉不起來,我手在抖。」
安的房間在二樓,堤閉著眼睛都走得到。
樓梯第七階會響。轉角的牆上有一塊油漆剝掉了,形狀像台灣。房間門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是國小的時候,兩個人在柑仔店一起買的,一人一張,安貼在門上,堤貼在鉛筆盒上。
堤的那張早就不見了。鉛筆盒也不見了。那一年家裡搬了兩次。
安的那張還在。
堤敲門。
「進來,」安說。
安坐在梳妝台前面,背對著門。
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禮服,緞面的,背後一整排拉鍊,從腰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的頭髮盤起來了,盤得很高,插著一支金色的髮簪,脖子露出來,很白,很細。
鏡子裡,安看到她,笑了。
「妳穿襯衫,」安說,「好奇怪。」
「很醜。」
「不醜,」安說,「很帥。幫我拉,我媽手一直抖,我都快哭了。」
堤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拉鍊卡在肩胛骨下面一點,咬到了一點布。堤用指甲把布推回去,一手壓住拉鍊頭底下,一手慢慢往上拉。
很慢。
一齒,一齒。
她想起初四那天,海產餐廳的洗手間。霜穿著紅色的洋裝,拉鍊拉下一半拉不回去,就這樣傳了「在嗎」。四一二的床邊,堤替她把卡住的拉鍊拉開,手蓋在她腰上被勒紅的地方。
那天是往下拉。
今天是往上。
拉鍊拉到頂,堤把那個小小的鉤子扣上。她的手指碰到安的後頸,碰到一根沒有盤進去的碎髮。
她把手收回來。
安在鏡子裡看著她。
「阿堤,」安說,「以後妳要嫁,我也幫妳拉。」
堤沒有回答。
鏡子裡,安的眼睛很亮。化了妝,眼線畫得很長,睫毛刷得很翹。可是那雙眼睛底下,有一點什麼東西,堤看得出來,因為她看了十幾年。
「好啊,」堤說。
安笑了。
左邊那個酒窩。
九點,男方的車到了。
三台,黑色的,排在巷口,車頭綁著紅色的緞帶。鞭炮從巷頭炸到巷尾,炸得整條巷子都是煙,煙裡面走出來一排人,捧著紅色的盤子,盤子上是大餅、禮盒、金飾、豬腳、麵線、冬瓜糖。媒人婆走在最前面,嗓門很大,一路喊吉祥話。
吳俊廷走在中間,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細框眼鏡擦得很亮。他看起來很緊張,經過堤的時候,對她點了點頭。
「陳小姐,」他說,「今天麻煩妳了。」
堤點頭。
他是一個好人。堤知道。安說他會記得她不吃香菜,第二次吃飯就記得了。
堤也記得。
堤記得十幾年了。
奉甜茶的時候,堤站在客廳的角落。
安端著紅色的茶盤,從屋子裡走出來,媒人婆扶著她,一邊走一邊唸:「新娘捧茶來相請,親家親姆笑咪咪……」唸到一半忘詞,大家都笑。
安一杯一杯地奉給男方的親戚。吳爸爸、吳媽媽、吳家的舅舅、阿姨、表哥。每個人接過茶杯,喝一口,說好甜好甜。
吳俊廷是最後一個。
他接過茶,看著安,笑得很傻。
堤站在角落,看著。
她想,安端茶的手很穩。
她想,安以前不是這樣的。國小的時候,安端便當會灑出來,每次都要堤幫她拿。
戴戒指的時候,安坐在客廳中間的高椅子上,腳踩著一張小凳子。
吳俊廷蹲在她面前,拿著一枚金戒指。
媒人婆在旁邊喊:「新娘手指要彎起來喔!不要給他戴到底!以後才不會被吃死死!」
所有人都笑了。
安也笑了。
吳俊廷拿起安的手,很輕,像在拿一個很容易破的東西。他把戒指套上安的中指,往下推。
安的手指彎起來了。
戒指卡在第二個指節。
大家拍手。鞭炮又響了。
可是在那一下,在戒指卡住、安的手指彎起來的那一下——
安抬起頭。
不是看吳俊廷。不是看媒人婆,不是看她媽媽。
她看向客廳的角落。
看向堤。
只有一秒。
也許不到一秒。
鞭炮很響,煙從門口灌進來,所有人都在拍手,在笑,在喊恭喜。
堤站在那裡,看著安。
安看著她。
那個眼神,堤見過一次。
十二年前,國三畢業那年夏天,朝天宮後面的巷子裡。紅磚牆,翹起來的石板。安靠過來,很近,近到堤聞得到她頭髮上的洗髮精味道,是綠色瓶子的那種,蘋果的。
安靠過來,用這個眼神看她。
堤轉開了臉。
現在,十二年以後,在安家的客廳,在鞭炮的煙裡,安又用這個眼神看她。
堤沒有轉開。
她看著安。
她什麼都沒做。
然後安的手指,慢慢地,伸直了。
戒指滑到底。
媒人婆哎喲一聲,說新娘怎麼不彎了,以後要被吃死死了。
所有人都笑得更大聲。
安也笑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堤轉身,走出客廳。
訂婚宴從中午開始。
八桌,坐滿了。吳家的、許家的、隔壁的、廟裡的、安學校的同事。辦桌師傅一道一道地上菜:五福拼盤、魚翅羹、紅蟳米糕、炸雞捲、清蒸魚、佛跳牆。
堤被安排在主桌旁邊那一桌,跟安的表姊妹坐在一起。
她沒有吃什麼。
安媽媽拿著一瓶紹興過來,倒滿她的杯子。
「阿堤,妳是姊妹,今天要幫阿安擋,」安媽媽說,「吳家那邊的舅舅很會喝,妳不要給他們欺負阿安。」
堤點頭,喝了。
然後吳家的舅舅來了。
然後吳家的表哥來了。
然後吳家的表哥的同事來了。
他們端著酒杯,一個一個過來,說新娘的姊妹喔,女生這麼高,一定很會喝,來,乾。
堤一杯一杯地乾。
紹興、台啤、高粱。高粱是吳家舅舅自己帶來的,金門的,很嗆。堤喝第一口的時候,喉嚨像被火燒過去,她想起十六歲那年,在北港溪的堤防上,第一次偷喝爸爸的米酒。
她沒有醉。
她喝了很多年了,她很知道自己的量在哪裡。
她只是一直喝。
下午兩點,爸爸來了。
堤不知道他會來。安媽媽說是她請的,「陳大哥以前對我們家很好,布店還在的時候,阿安的國小制服都是你們做的。」
爸爸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夾克,頭髮沒有梳,坐在最後一桌,最靠近巷口的那一桌。
他已經喝過了。堤一眼就看得出來。他的臉是紅的,脖子也是紅的,眼睛是濕的。
堤沒有過去。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爸爸一杯一杯地倒米酒,跟同桌的阿伯碰杯,說話越來越大聲。
「我們以前中山路的店,」爸爸說,「遶境的時候,掛最紅的那匹布——」
同桌的阿伯笑著說好啦好啦,你講過了。
「——全北港最紅的,」爸爸說,「媽祖經過都會停一下——」
吳家的舅舅轉頭看了一眼。
堤站起來了。
她走過去,拉爸爸的手臂。
「爸,回家了。」
爸爸看著她,看了很久,好像不認得她。
然後他笑了。
「阿堤,」他說,「妳穿襯衫。」
「回家了。」
「妳穿襯衫很好看,」爸爸說,「像妳阿嬤。」
堤把他拉起來。他很輕,比她記得的輕很多。她一隻手就撐得住他。
他們走出棚子的時候,安從主桌站起來,看著她們。
堤沒有回頭。
她把爸爸扶回家。北港溪那邊的老透天,一樓比馬路低半階,牆上還有颱風那時候淹水的線。媽媽在門口接,看到她們,什麼都沒說,接過爸爸的另一隻手。
兩個人把他扶到樓梯第三階坐下。
爸爸坐在那裡,頭靠著綠色的鐵管扶手,閉上眼睛。
「阿安今天很水,」他說,閉著眼睛,「阿堤,妳要是……」
沒有下一句。
媽媽看著堤。
堤轉身出去了。
她回到棚子裡,繼續喝。
一直喝到天黑。一直喝到客人走了一半,辦桌師傅在收盤子,塑膠桌巾上都是骨頭和醬汁。一直喝到吳家的人都走了,三台黑色的車開出巷口,安站在門口送,不能說再見,只能揮手。
安走回來,坐到她旁邊。
禮服已經換掉了,換成一件普通的毛衣。頭髮放下來了,髮簪拔掉了,頭髮上還有髮膠的痕跡,一塊一塊硬硬的。
中指上的金戒指,在棚子的燈泡底下,很亮。
「阿堤,」安說,「妳喝太多了。」
「還好。」
「妳每次都說還好。」
堤沒有說話。
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今天,」安說,「戴戒指的時候——」
「恭喜,」堤說。
安停住了。
然後她笑了。跟跨年那天一樣,笑得很輕,很短。
「我就知道,」安說。
她站起來,拍了拍堤的手臂。兩下。
「早點回去,」安說,「不要騎車。妳喝成這樣。」
堤沒有騎車。
她走到朝天宮前面,廟埕上有一排計程車在等香客。她走到第一台,敲窗戶。
「嘉義市,」她說。
司機看了她一眼,說小姐,嘉義喔,這麼晚,要算來回喔,一千二。
堤從皮夾裡拿出錢。
那是這個月剩下的。下禮拜五號,要匯給阿義的那筆,在另一個帳戶裡,她不能動。這是她自己的,這個月剩下的,一千五百多。
她拿了一千二給司機。
車開出北港,開過北港溪的橋。堤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黑。稻田,路燈,檳榔攤的燈。新港。水上。
她想,我在幹嘛。
她想,我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想,霜。
【簡訊】
堤:在嗎
(3/19 00:23)
(霜)
霜在房間裡,沒有睡。
她知道今天是三月十八號。
安說過,在北港家裡,簡單辦幾桌。安說阿堤會去,阿堤是她姊妹。安說阿堤酒量很好,叫她幫我擋。
訂婚小卡是霜做的。淡藍色的,一百二十張,禮拜三送去北港。上面印著「許家 吳家 訂婚之喜」,底下一行小字,是安自己挑的一句話。
霜今天沒有出門。媽媽約了王阿姨去美容院,叫她一起去,她說她要趕稿。她在房間裡坐了一整天,打開電腦,什麼都沒做。
十二點二十三分,手機亮了。
堤:在嗎
霜看著那兩個字。
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兩個字是歪的。
骰子:在
堤:路口
霜穿著睡衣,套上外套,拿了鑰匙。
鑰匙圈上兩個平安符,一個新港的,一個北港的,碰在一起,嘩啦一聲。
她屏住呼吸,站在樓梯上聽。媽媽的房門關著,裡面有爸爸打呼的聲音。
她走下去,開門,關門,很輕。
然後跑。
一百公尺。
堤坐在路口的人行道邊上。
不是站著,是坐著。坐在地上,背靠著電線桿,兩隻腳伸得長長的。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襯衫的領子歪了,最上面兩顆釦子是開的。
沒有機車。
霜跑到她面前,停下來。
「妳……」
堤抬頭看她。
路燈從上面照下來,照在堤的臉上。她的臉是紅的,眼睛是紅的,嘴唇是乾的。她看著霜,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不是平常那種,嘴角抿一下的笑。
是整張臉都打開的。
露出那顆虎牙。左邊的,有一點歪的。
霜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動不了。
她看過這個笑。在一張十五歲的畢業照上,放大到四百,放大到三千二百。
她從來沒有在活著的堤臉上看過。
「霜,」堤說,「妳穿睡衣。」
霜蹲下來。
堤身上的酒味很重,重到霜一靠近就聞到。紹興的甜,高粱的嗆,還有鞭炮的硝煙味,辦桌的油煙味,香的味道。
都是北港的味道。
「妳喝了多少?」
「不知道,」堤說,「很多。」
「妳怎麼來的?」
「計程車。」
「從北港?」
「嗯。」
霜看著她。
一千多塊。霜在心裡算。堤一個月匯兩萬六。堤的皮夾裡永遠只有幾張一百的。堤從北港坐計程車到嘉義,坐了一千多塊,就為了坐在這根電線桿底下,對她笑。
「起來,」霜說,聲音有一點抖,「我載妳。」
堤坐在霜的機車後座。
霜的機車是白色的,很小,堤坐在後面,腳要縮起來,膝蓋頂到霜的大腿。
她沒有戴安全帽。霜只有一頂。霜把自己的安全帽給她戴,自己不戴,騎小路,騎得很慢。
堤的手環著霜的腰。
不是放著。
是抱著。抱得很緊,緊到霜有點喘不過氣。她的臉貼在霜的背上,隔著外套,霜感覺得到她呼吸的熱。
紅燈。
霜停下來。
堤在她背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風太大,霜沒有聽清楚。
「什麼?」
堤沒有再說。
綠燈了。
四一二。
櫃檯阿姨已經睡了,是一個年輕的男生在顧,看到兩個人,看到堤的樣子,挑了一下眉毛,什麼都沒說,把鑰匙推過來。
霜扶著堤上樓。
堤其實走得動。可是她把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霜身上,靠得霜每走一階都要停一下。
進了房間,霜把她放到床上。
堤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
霜去開燈。
「不要,」堤說。
霜停住了。
上一次,在這個房間,是霜說關燈,堤說不要。
現在是堤說不要開。
霜站在開關旁邊,手停在半空中。
「……一盞就好,」堤說,「浴室的。」
霜開了浴室的燈,門留一條縫。一道黃黃的光,斜斜地切進房間,切在床尾,切在堤的腳上。
霜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替她脫鞋。黑色的皮鞋,是新的,鞋跟磨得很亮,腳後跟已經破了皮,襪子上有一點血。
霜把鞋子放好,把襪子脫下來。
堤低頭看著她。
「霜。」
「嗯。」
「妳的釦子,」堤說,「線的顏色不對。」
霜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睡衣,不是那件襯衫。
「那天的,」堤說,「我有看到。」
霜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替堤解襯衫的釦子。第三顆,第四顆。堤的手指想幫忙,可是一直對不準,在釦子上滑過去,滑過去。
「我來,」霜說。
堤把手放下來,看著她解。
那是不一樣的一次。
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
堤很笨。喝醉的堤,手指不聽使喚,吻也對不準,吻到霜的下巴,吻到霜的耳朵,吻到霜的頭髮。她一直叫霜的名字,霜,霜,像在確認她還在。
可是她很溫柔。
溫柔到霜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是安慰的那種溫柔,不是道歉的那種溫柔。是另一種,霜沒見過的,好像堤身上有一道門,今天晚上鎖壞了,關不起來,裡面的東西一直往外漏。
堤的手放在霜的臉上,大拇指在她顴骨上來回地摸。
「妳好漂亮,」堤說。
霜的呼吸停住了。
十二個月。
堤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
「妳醉了,」霜說。
「嗯,」堤說,「我醉了。」
然後她又吻上來。
結束以後,霜很渴。
堤身上的酒味好像也傳到她嘴裡了,喉嚨乾乾的。她記得電視旁邊有兩瓶礦泉水,旅館送的。
她撐起身子,要下床。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霜回頭。
堤躺在那裡,眼睛閉著,手伸出來,抓著她的手腕。
抓得很緊。
是十二月那種緊。是跨年夜,堤從背後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裡,發抖的那種緊。
「不要走。」
堤說。
很小聲。
聲音是啞的,是被高粱燒過的,被一整天的鞭炮煙燻過的。
霜整個人僵在那裡。
十二個月。
網聚那天晚上,汽車旅館,天亮以前,堤坐在床邊穿鞋,背對著她,說「就這樣吧」。
規則。不過夜、不問家裡、不公開、不要喜歡上。堤說「好」。
開幕那天,堤要了很多次,要到像要把自己用完,卻一句話都不說。
颱風,堤手臂上一道傷,不說怎麼來的。
跨年,堤抖成那樣,不說為什麼。
二〇七,堤穿鞋穿得好快,說「房間付到早上」。
十二個月,堤從來沒有跟她要過任何東西。
不要走。
「我去倒水,」霜說,聲音很輕,「我沒有要走。」
堤的手沒有放。
「不要走,」她又說了一次。
眼睛還是閉著。
霜看著那隻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粉紅色的線,是颱風那天,鐵櫃刮的。
她慢慢地躺回去。
堤的手才鬆開一點點。從手腕,滑到手掌,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來,十指扣住。
然後堤翻過身,把臉埋進霜的肩膀。
很久以後,霜以為她睡著了。
堤突然說話了。
聲音悶在霜的肩膀裡,含含糊糊的。
「她手指彎起來了。」
霜沒有動。
「戒指,」堤說,「沒有戴到底。媒人說要彎,才不會被吃死死。」
霜等。
「然後她看我。」
浴室的燈從門縫裡照出來,黃黃的一條。
「然後她就……伸直了。」
堤的呼吸很熱,噴在霜的鎖骨上。
「她伸直了,霜。」
霜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她伸出另一隻手,放在堤的頭上,慢慢地摸她的頭髮。從頭頂,到後腦,到脖子。很慢。像跨年那天。
她沒有數數。
堤在她的手底下,慢慢地,真的睡著了。
(堤)
早上八點多,堤醒過來。
頭很痛。痛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在轉。那隻沒有頭的鳥,轉了半圈,停下來。
窗簾的縫裡有光。
床頭櫃上放著一瓶礦泉水,蓋子已經轉開了。旁邊是一個塑膠袋,裡面有一個蛋餅,一杯豆漿。
霜坐在床尾,穿著昨天那件睡衣,套著外套,在看她。
「醒了?」霜說。
堤撐起來。
一動,昨天晚上就全部回來了。
計程車,一千二。路口的電線桿。霜跑過來,穿著睡衣。浴室的燈。「妳好漂亮」。「不要走」。手指彎起來,伸直。
全部。
一個字都沒有漏。
堤看著霜。
霜也看著她。
「妳昨天,」霜說,「喝很多。」
「……嗯。」
「妳記得嗎?」
霜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來,她想要的是哪一個答案。
堤把礦泉水拿起來,喝了一口。很冰,冰到牙齒痛。左邊那顆。
她想說記得。
她想說,我記得我抓著妳的手。我記得我說了什麼。我記得每一個字,因為那每一個字,我都已經想了很久很久,只是一直沒有說出來,昨天晚上,只是門壞了。
她想說,我是醉了,可是我沒有醉到那個程度。我從來沒有醉到那個程度過。
「不太記得,」堤說。
房間很安靜。
霜看著她。
看了三秒。四秒。
然後霜笑了。
很職業的那種。很亮,很穩,嘴角揚起來,剛剛好的那種角度。堤在鐵人館看過,在黃老闆面前,在開幕那天的鞭炮裡。
「我想也是,」霜說,「妳一直說好睏。」
她站起來,把蛋餅推到堤面前。
「吃吧,」霜說,「不要醬。」
堤看著那個蛋餅。
不要醬的是霜。堤吃蛋餅,一向要加很多醬。
霜買錯了。
或者,霜買的是自己的那一份,然後給了她。
堤拿起蛋餅,咬了一口。
沒有醬,很淡,很乾。
她吃完了。
(霜)
霜騎車回家的時候,九點半。
媽媽應該已經起來了,應該已經發現她不在房間裡。她要想一個理由。大學同學。趕稿。廣告社的主機。
她想不出來。
紅燈。
她停下來,手放在把手上。
鑰匙圈上的兩個平安符,在風裡晃來晃去,碰在一起。
去年九月,中秋烤肉那天,她喝醉了。她說了很多差點越過第四條的話。隔天早上,她假裝什麼都不記得。
堤也假裝相信。
現在換過來了。
霜想,原來是這種感覺。
原來對面那個人,明明知道你在說謊,還是點頭,還是說我想也是,還是把蛋餅推到你面前——原來是這種感覺。
那時候的堤,也是這樣嗎?
綠燈了。
霜沒有走。
後面的車按喇叭。
她才走。
【MSN】2006.03.18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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