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19 篇
打樣
【MSN】,(顯示為離線)
【MSN】frost|(離線)
二月十三號,禮拜一,晚上八點。
鐵人館的晚上是最滿的。下班的人都來了,跑步機一排全開,啞鈴區有人在吼,飛輪教室的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咚、咚、咚,整棟樓都在震。
堤剛上完一堂私人課。學員是一個做保險的中年男人,腰不好,每次做硬舉都會先嘆一口氣。堤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放在他的下背,說吸氣、收肚子、推,推,好,放下來。
做完最後一組,男人坐在地上喘,說陳教練,妳真的很狠。
堤把毛巾丟給他,說下禮拜見。
她走回櫃檯拿水的時候,看見安。
安坐在櫃檯旁邊的沙發上,穿著運動服,頭髮綁成馬尾,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阿堤!」
安揮手。她笑得很開,眼睛亮亮的,跟火鍋店那天完全不一樣。
「妳今天有課?」
「剛上完飛輪,」安說,「累死了。妳過來,我給妳看一個東西。」
堤走過去,坐到她旁邊。
安把紙袋打開,小心地拿出一張卡片。
淡淡的米白色,對摺,打開來是兩層,外面一層是半透明的描圖紙,印著細細的線條,像是藤蔓,又像是水紋。描圖紙底下,是一張厚的卡紙,印著字。
許家 吳家
謹訂於中華民國九十五年五月二十日
「喜帖,」安說,「打樣。妳看,好不好看?」
堤看著那張卡片。
她不懂設計。她只看得出來,那些線條很細、很乾淨,一條都沒有多。描圖紙半透明,蓋在名字上面,名字隱隱約約地透出來,要掀開才看得清楚。
像在藏什麼東西。
「顏色還沒決定,」安說,「這是先做米白的,她說還可以做淡粉、淡藍、淡綠。我覺得都好看,選不出來。」
她。
「妳覺得呢?」安問。
堤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停在卡片右下角,描圖紙的最邊邊。那裡有一行字,很小很小,小到要湊近才看得到。
設計|徐霜
「徐小姐做的,」安說,聲音裡有一點得意,「妳不是說沒有她的電話嗎?我自己找到了,在你們的 DM 後面。」
堤看著那兩個字。
徐霜。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兩個字印在一起。霜的名字,在她的手機裡是「骰子」,在 MSN 上是「frost|」,在無名小站上是「frostline」。在鐵人館的帳本上是「徐小姐」。在她的嘴裡,在四一二的床上,是「霜」。
她從來沒有看過完整的。
印出來的。很小的字,很細的筆畫,躲在描圖紙的角落。
「阿堤?」
「……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
「妳找她,」堤說,「什麼時候。」
「喔,」安想了一下,「一月初吧。過完元旦。」
一月初。
堤在心裡往回數。一月十四號,霜在四一二,很溫柔,溫柔到像在道歉。初四,霜穿著紅色洋裝,說她在相親。霜說了相親。
霜沒有說這個。
一個多月了。
「她人很好耶,」安說,「很專業,很細心,我們講什麼她都記下來。俊廷說她比婚紗公司那些人厲害多了。」
堤把卡片放回紙袋裡。
她的手很穩。她教了一整天課,手一向都很穩。
「還有,」安說,「這個妳一定要看。」
她從紙袋最底下又抽出一張。
這張比喜帖大,是一頁版面的打樣,印在光面紙上。最上面一行字:成長回顧。底下是一張一張的照片,排得很整齊,左邊一列是吳俊廷,右邊一列是安。
最後一張,在右下角,放得比其他的都大。
國中畢業典禮。紅磚的校舍。歪掉的紅布條。
安抱著花。
旁邊那個女生,搭著安的肩膀,比耶,笑得整張臉都打開了。
堤看著那張照片。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那張照片了。她以為它在安家的某個抽屜裡,跟那些舊的課本、舊的信一起。
她不記得自己笑成那樣。
她不記得自己有一天,什麼都不怕。
「她把它放大了,」安說,「我說要放這張,她說解析度夠,可以放大。妳看,放大以後連妳的虎牙都看得到。」
堤看見了。
左邊那顆,有一點歪的。她後來很少讓別人看到。
霜看到了。
霜把它放大了。
「妳不要生氣喔,」安笑著說,「我知道妳會說很醜。」
堤沒有說話。
「阿堤?」
「……不醜,」堤說。
安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有一點奇怪,好像聽到什麼她沒有預期的答案。
「徐小姐也是這樣說,」安說,「一模一樣。」
她把打樣收回紙袋裡,收得很小心,用手掌壓平。
「她說得很快,」安說,眼睛沒有看堤,「我還沒說完,她就說不會醜。」
飛輪教室的音樂停了。下一堂課的人在門口排隊,有人在笑。
安站起來,把紙袋夾在手臂底下。
「我先走了,」她說,「俊廷在樓下等。」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阿堤,」安說,「她知道那張照片裡的人是妳。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了。
那天晚上,堤沒有傳「在嗎」。
第二天也沒有。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鐵人館的櫃檯擺了一盆玫瑰,是黃老闆的太太送來的,說要給會員一點氣氛。女學員們經過都會摸一下,說好香。
堤上了五堂課。早上六點蘭潭,九點、十一點、下午三點在館裡,晚上九點民雄。
她每一堂都很專心。數次數,看姿勢,一隻手放在學員的背上,說吸氣、收肚子、推。
她沒有想霜。
她一整天都在想霜。
霜知道一個多月了。一月十四號,霜躺在她旁邊,手覆在她的手上,十指扣住,什麼都沒說。初四,霜說了相親,等她問,她沒問。霜也沒說。
霜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霜把她十五歲的臉放大了,放大到看得見虎牙。
然後霜什麼都沒說,繼續跟她上床。
堤騎在從民雄回來的路上,晚上十點半,風很大。
她想,那我呢?
我跟安說,我沒有她的電話。
我什麼都沒跟霜說。
她把車停在路邊,在一間檳榔攤的燈底下,拿出手機。
【簡訊】
堤:在嗎
(2/14 22:41)
霜回得很快。
骰子:在
四一二只剩一間。
櫃檯阿姨說,情人節嘛,今天都滿的,妳們運氣好,剛好有人退房。她看了一眼堤,又看了一眼後面騎車進來的霜,說了一句「情人節快樂」,笑得有一點意思。
那間不是四一二,是二〇七。
二樓,樓梯旁邊,隔壁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堤先進去。霜跟在後面,關上門。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有開燈。
堤看著霜。走廊的燈從門底下的縫透進來一條,照在霜的鞋子上。
她想問。
她張開嘴。
霜先吻上來了。
那不是溫柔的那種。
霜吻得很用力,像要把什麼東西堵住。堵住堤的嘴,也堵住自己的。
堤把她推到牆上。
不是推開。是推過去,用整個身體壓住,壓得霜的後腦勺撞到牆,咚的一聲。
霜沒有叫。她咬住堤的下唇。
很痛。
堤沒有退。她抓住霜的手腕,舉過頭頂,按在牆上,一隻手就抓住了兩隻。霜的手腕很細,細到堤的手指可以繞一圈還有剩。
霜在她的手底下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然後不掙了。
她們就這樣,站在黑暗裡,在牆邊,衣服都還沒有脫,用身體吵架。
誰都不說話。
隔壁有人在笑,有人在放音樂,情人節的音樂,一首很甜的歌,女歌手在唱我愛你。
堤把霜的外套扯下來。釦子彈開了一顆,掉在地上,滾到床底下。
霜把堤的 T 恤從下面往上拉,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就不拉了,手直接伸進去,指甲掐進堤的背。
很深。
堤想,她生氣。
堤想,她憑什麼生氣。
堤想,我也生氣。
床上也一樣。
沒有開燈,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身體。
堤要得很重,每一下都很重,好像在問:妳為什麼不說?
霜也很重,抓著她,咬她的肩膀,好像在回答:妳先的。
兩個人都不肯先示弱。
像四月的時候,第一次在工作上碰到,在床上較勁。可是四月的時候,她們什麼都不是,較勁只是好玩。
現在不好玩。
現在每一下都會痛。
堤在最後的時候,聽見霜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叫。是很小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像哭又不是哭的聲音。
堤停住了。
她在黑暗裡,摸到霜的臉。
是濕的。
結束以後,她們分開躺著。
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隔壁的歌換了一首,還是很甜。
堤看著天花板。二〇七的天花板沒有那隻沒頭的鳥,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盞很舊的吸頂燈,燈罩裡有死掉的蟲的影子。
「妳跟她說,」霜說,「沒有我的電話。」
聲音很平,很冷。
堤沒有動。
「她跟妳說的?」
「她打來廣告社,」霜說,「第一句就說,阿堤說沒有妳的電話。」
堤閉上眼睛。
「為什麼?」霜問。
堤沒有回答。
「妳每一次都用那個電話傳在嗎,」霜說,「十一個月。妳說妳沒有我的電話。」
「……妳也沒說。」
「什麼?」
「喜帖,」堤說,「一個多月了。妳也沒說。」
房間很安靜。
「我為什麼要說?」霜的聲音高起來了,「她是誰?我要用什麼身份跟妳說?跟妳說,妳朋友要結婚了,找我做喜帖?妳朋友?」
堤沒有說話。
「她是誰,堤?」
那是第一次。
十一個月,這是霜第一次把那個名字放在她們中間。放在床上。
她們訂的第二條,不問家裡。可是安不是家裡。安是比家裡更裡面的東西。
「朋友,」堤說。
霜笑了。
很短的一聲,在黑暗裡,很冷。
「朋友,」霜重複了一次,「朋友會讓妳在跨年夜騎一個小時,抖成那樣?」
堤坐起來了。
她穿衣服。
在黑暗裡摸,摸到 T 恤,摸到褲子,摸到皮帶。拉鍊。皮帶扣。
她穿得很快,跟以前一樣快。
霜沒有叫她。
霜躺在那裡,背對著她,一動也不動。
堤坐在床邊綁鞋帶。綁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想說:國三的夏天,朝天宮後面那條巷子。她靠過來,我轉開臉。
她想說:我不是不喜歡她。我是不敢。
她想說:我不是不給她妳的電話,我是不想讓她碰到妳。妳是我唯一一個,不用在她面前裝的地方。
她想說:那張照片,我自己都忘了我笑成那樣。妳把它放大了。我不知道妳看到的是什麼。
那些話排好了隊,排得很長,從喉嚨一直排到胸口。
一個都出不去。
堤綁好鞋帶。
站起來,拿安全帽。
「……房間付到早上,」她說。
霜沒有回答。
堤開門。走廊的燈很亮,刺得她瞇起眼睛。
她回頭看了一眼。
霜在床上,背對著門,被子拉到肩膀,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像跨年那天在路口的她自己。
堤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堤沒有回嘉義的雅房。
她騎到北港。凌晨一點,騎過北港溪的橋,騎過朝天宮,廟門關著,廟埕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燈籠還亮著。
她把車停在廟後面那條巷子口。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房子的紅磚牆,地上的石板有一塊翹起來。十二年了,還是翹的。
那年夏天,安就是站在這裡。
堤坐在機車上,看著那條巷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6.02.15|02:03|描圖紙|(此篇文章已加密)
我做喜帖的時候,在名字上面蓋了一層描圖紙。
她說要隱隱約約的,要掀開才看得到。我說好。
我在描圖紙的角落放了自己的名字,很小很小。我想,她會看到。她一定會看到。
我是故意的。
我沒有說,因為我想讓她自己發現。我想看她發現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我看到了。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到。
我問她,她是誰。
她說,朋友。
她穿鞋穿得好快。
(堤)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堤還在巷子口。
手機螢幕亮著,收件匣裡,最上面是「骰子:在」,二月十四號,晚上十點四十三分。
她打了兩個字。
看著它。
刪掉。
又打。
送出。
【簡訊】
堤:在嗎
(2/15 04:12)
(霜)
霜沒有睡。
她還在二〇七,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看著天花板上那些死掉的蟲的影子。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她看著它。
震完了,螢幕還亮著。
堤:在嗎
霜看著那兩個字。
她想起十個小時前,這兩個字也是這樣亮起來的。她想起剛剛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她想起堤說「朋友」。
她把手機拿起來,貼在胸口。
螢幕的光從指縫裡漏出來。
她沒有回。
可是她也沒有放下。
【MSN】,(顯示為離線)
【MSN】frost|(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