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18 篇
初四
【MSN】,(顯示為離線)
【MSN】frost|(離線)
(霜)
紅色的洋裝是媽媽買的。
年前在中山路的百貨公司,媽媽拿著它在霜身上比,說這件好,喜氣,王阿姨一定喜歡。霜說太緊了,媽媽說緊才好看,妳那麼瘦,不穿緊一點人家以為妳生病。
霜穿上它,站在鏡子前面。
腰收得很緊,領口開得有一點低,剛好露出鎖骨。她看起來很像一個要去吃喜酒的人。
「頭髮,」媽媽站在門口,「妳那個頭髮能不能弄一下?」
「短髮要怎麼弄。」
「抹一點髮膠,弄蓬一點,」媽媽走進來,從梳妝台上拿起髮膠,擠了一大坨在手上,「像個女孩子。」
霜站著,讓媽媽弄。
媽媽的手在她頭上抓,抓得很用力,指甲刮到頭皮。鏡子裡,媽媽的臉在她肩膀後面,專注得像在修一件衣服的線頭。
「好了,」媽媽退後一步看,「笑一下。」
霜笑了一下。
「再笑開一點。」
霜笑開一點。
「這樣才對,」媽媽說,「等一下吃飯也要這樣笑。」
中正路的海產餐廳,二樓,包廂。
圓桌,十二個位子,玻璃轉盤上已經擺好了冷盤:烏魚子、醉雞、海蜇皮。紅色的桌巾,紅色的椅套,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春字,倒過來貼的。
王阿姨和俊彥一家先到了。王阿姨穿著紫色的套裝,脖子上一串珍珠,看到霜就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哎喲,好漂亮,紅色真適合妳。」
「王阿姨新年快樂。」
「快樂快樂,」王阿姨把她拉到俊彥旁邊的位子,「妳坐這裡,俊彥旁邊。」
俊彥站起來,幫她拉椅子。
「新年快樂,」他說,有一點不好意思,「妳今天……很漂亮。」
「謝謝。」
霜坐下去。洋裝的腰太緊了,坐下去的時候勒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氣。
那頓飯吃了三個小時。
菜一道一道上來。龍蝦沙拉,紅蟳米糕,清蒸石斑,佛跳牆。轉盤轉來轉去,大人們的話也轉來轉去。
俊彥的爸爸跟霜的爸爸聊股票,霜的爸爸說得很少,一直在倒酒。
王阿姨跟媽媽聊孩子。
「我們俊彥啊,就是太老實,」王阿姨說,「診所忙,三十歲了還沒交過女朋友,我都要急死了。」
「霜也是,」媽媽說,「工作狂,每天加班到半夜,我說妳那麼拚,誰要娶妳。」
兩個媽媽一起笑。
「不過工作好也是好啦,」王阿姨說,「現在的女孩子,會賺錢比較好,以後家裡也有幫助。」
「她賺的錢都拿回家啊,」媽媽說,「我們那棟房子,都是她在幫忙繳。」
霜的筷子停了一下。
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驕傲。好像那是一份嫁妝,可以端上桌給人家看。
「這樣很孝順,」王阿姨說,眼睛亮了一下,「孝順的女孩子最好。」
俊彥在旁邊幫霜夾了一塊石斑,夾到她碗裡,挑掉了刺。
霜看著那塊魚。
她想起民雄的早餐店。一個蛋餅,不要醬。
她把魚吃掉了。
上到甜湯的時候,王阿姨放下湯匙。
「我是在想啦,」王阿姨說,「他們兩個也認識半年了,年紀也都到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下。
「秋天怎麼樣?」王阿姨說,「秋天天氣好,先訂婚,明年春天再結。」
霜的媽媽笑得很開:「好啊,秋天好。」
「媽,」俊彥小聲說,「妳不要那麼急……」
「急什麼急,」王阿姨拍他的手,「你不急,人家女孩子會跑掉。」
所有大人都笑了。
霜也笑了。
她笑得很好。嘴角往上,眼睛彎起來,跟媽媽在鏡子前面教的一模一樣。她一邊笑,一邊在桌子底下數。
一、二、三、四。
她想起安說的:他對我很好。
俊彥對她也很好。俊彥會幫她挑魚刺,會在她媽媽面前幫她說話,會在電影院牽她的手牽兩個小時,手心一直出汗,可是不敢放開。
她數到四十二。
「霜,」媽媽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很輕,「王阿姨在跟妳說話。」
「喔,」霜抬起頭,「對不起,王阿姨。」
「我說,秋天好不好?」
全桌的人都看著她。
爸爸看著他的酒杯。
俊彥看著她,眼神很緊張,好像比她還怕。
「……我去一下洗手間,」霜說。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
霜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從包包裡拿出手機。
洋裝勒得她喘不過氣。她把背後的拉鍊拉下來一點,再一點,終於可以吸一口完整的氣。
她看著手機。
收件匣裡,「堤」的名字底下,最新的一封是一月二十號的「在嗎」。過年前那一個禮拜,堤沒有傳。過年這幾天,堤也沒有傳。
堤過年在北港。在那間會淹水的老房子。
霜從來沒有先傳過。
十個月了。每一次都是堤傳「在嗎」,霜回「在」。堤傳地址,霜去。好像那是一條規則,第五條,沒有人說出來,但兩個人都在遵守:只有堤可以先開口。
這樣霜就不用承認自己想要。
霜打了兩個字。
看著它。
外面有人在敲門:「有人嗎?」
霜按下送出。
【簡訊】
骰子:在嗎
(2/1 21:47)
(堤)
手機震的時候,堤正在吃年糕。
媽媽把年糕切成片,沾蛋汁,在鍋子裡煎到兩面金黃,放在一個缺了一角的盤子上。這是安的媽媽給的。每年初四,堤都會去安家拿一包。
今年也去了。
安不在。安的媽媽說,安去吳家拜年了,今年第一次。
「阿安要嫁了,」安的媽媽把年糕塞進她手裡,「五月。妳要來做伴娘喔,阿安說一定要妳。」
「好。」
「妳也要趕快啦,」安的媽媽拍她的手臂,跟安拍的方式一模一樣,「二十七了,女孩子不要拖。」
堤笑了一下,說好,說阿姨新年快樂,騎車走了。
家裡很安靜。
爸爸在樓上睡覺,從中午喝到下午,睡到現在。媽媽坐在小桌子對面,看著她吃年糕,沒有吃。
「阿義初三有來,」媽媽說。
「我知道。」
「妳給他了?」
「給了。」
黃老闆發了兩個月的年終,紅包很厚,堤在館裡打開的時候,阿凱教練在旁邊吹口哨。堤數都沒數,直接騎到中山路,爬上那十四階燈壞掉的樓梯,放在阿義的桌上。
阿義數了。數了兩次,舔著手指數。
「陳小姐真的很守信用,」阿義說,「新年快樂喔。」
「你也是。」
她下樓的時候,一階一階地數。十四。
「妳自己有沒有留?」媽媽問。
堤沒有回答。她夾起最後一片年糕,吃掉。
媽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去洗那個缺了一角的盤子。
水龍頭的聲音很大。
手機就是在那時候震的。
堤看著那個名字。
骰子
十個月了。骰子從來沒有先傳過。
她打開。
骰子:在嗎
就兩個字。跟她每一次傳的一模一樣。
堤盯著那兩個字,盯到螢幕暗下去,又按亮。
廚房裡,媽媽還在洗那個盤子,洗了很久很久,水一直流。
堤站起來,拿安全帽。
「我出去一下。」
媽媽沒有回頭。水龍頭的聲音停了一下,又開了。
(霜)
她回到包廂的時候,大家已經在喝茶了。
「秋天的事,」王阿姨笑著說,「我們大人再談,你們年輕人不要有壓力。」
「好,」霜說。
她坐下來。手機放在大腿上,用桌巾蓋著。
震了。
她沒有馬上看。她把杯子裡的茶喝完,幫媽媽倒了一杯,幫王阿姨倒了一杯,聽俊彥的爸爸說了一個關於牙醫公會的笑話,笑了。
然後她低頭。
堤:在
不是「在嗎」。是「在」。
霜第一次收到這個字。
一直以來,這是她回的字。
散場的時候是九點半。
在餐廳門口,兩家人在互相說新年快樂、慢走、改天再約。俊彥站在霜旁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猶豫了很久,才說:
「我媽比較急,妳不要在意。」
霜看著他。
「如果妳不想,」俊彥說,眼睛看著地上,「妳可以跟我說。我不會怎樣。」
霜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說別的。她以為他會說「我覺得秋天很好」,或者「我會對妳很好」,那些她準備好了要笑著點頭的話。
可是他說,妳可以跟我說。
「……謝謝,」霜說。
俊彥點點頭,像鬆了一口氣,也像有一點失望。
「新年快樂,」他說,「妳穿紅色真的很好看。」
他走了。
霜站在餐廳門口,紅色洋裝外面套著大衣,媽媽在後面叫她:「走了,妳爸車開過來了。」
「我不回去,」霜說,「我約了朋友。」
「這麼晚——」
「大學同學,」霜已經往外走了,「過年回嘉義,好久沒見。」
「妳穿這樣?」
霜沒有回頭。
四一二。
初四晚上,旅館比平常熱鬧,車庫停滿了,有一台還貼著「新春行大運」的貼紙。櫃檯阿姨的頭上戴著一個紅色的髮夾,看到霜,愣了一下:「哎喲,今天穿這麼漂亮。」
「新年快樂,阿姨。」
「快樂快樂,她已經在上面了。」
霜上樓。
堤開門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外套。她看著霜,從頭看到腳。
紅色的洋裝。抹了髮膠、被抓蓬的短髮。腳上一雙媽媽挑的、有一點跟的鞋。
堤什麼都沒有說。
她側身讓霜進來,關上門。
房間很冷。暖氣開著,可是還沒熱。
霜站在床邊,想把大衣脫掉,手卻停在扣子上。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連一顆扣子都解不開。
堤走過來,幫她解。
一顆,兩顆,三顆。大衣滑下去,堤接住,掛到門後面。
然後堤看見洋裝背後的拉鍊。拉了一半,卡在背的中間,露出一截白色的背。
「卡住了,」霜說,「剛剛在廁所拉的,拉不回去。」
堤沒有說話。她站在霜身後,手指碰到拉鍊的頭,很小心地往下拉。
拉鍊一格一格地開。
霜感覺到背上一陣涼,然後是堤的手,很熱,貼在她的背上,從肩胛骨中間慢慢往下,停在腰上那個被洋裝勒出來的紅印子。
「勒成這樣,」堤說。
聲音很低。
霜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們沒有急。
堤把霜抱上床,用被子把兩個人包起來,包得很緊,只露出兩顆頭。暖氣慢慢熱了,被子裡更熱。
霜身上有海產餐廳的油煙味,有髮膠的味道。堤身上有鞭炮的硝煙味,有廟裡的香,還有一點點煎年糕的油。
兩個人身上都是家裡的味道。
堤的手指插進霜的頭髮裡,把那些被抓得硬硬的、蓬蓬的頭髮,一撮一撮地撥平。
「妳在幹嘛?」
「髮膠,」堤說,「很硬。」
「我媽抹的。」
堤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撥,撥得更輕。
霜把臉埋進堤的胸口。
她們接吻的時候,很慢,像在喝一碗很燙的湯,一口一口的。堤的手在她的背上,一直放在那個紅印子上,用掌心蓋著,好像想把它蓋掉。
霜拉開堤的外套。毛衣。裡面一件舊的 T 恤,洗到領口都鬆了。
她把手放在堤的肚子上,那些硬硬的、一塊一塊的肌肉。
很暖。
她們做愛的方式像在取暖。不是要什麼,是要靠近。皮膚貼著皮膚,越貼越緊,好像只要貼得夠緊,那些家裡的味道就會被擠出去,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的。
堤在她身上的時候,一直看著她。
霜也看著堤。
她看見堤的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比過年前深。她看見堤的嘴角有一點乾裂。她看見堤的眼神很軟,軟得不像那個在鐵人館門口海報上、拳頭握緊的教練。
霜伸手,摸堤的臉。
堤把臉靠在她的手心,閉上眼睛,停了很久。
結束以後,她們還包在被子裡。
紅色洋裝掉在床邊的地上,皺成一團,像一灘什麼東西。
堤的手還放在霜的腰上,放在那個紅印子上。
霜看著天花板。
「我今天在相親,」她說。
她說完,等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堤生氣?等堤問他是誰、長怎樣、對她好不好?等堤說「不要去」?
堤沒有馬上說話。
她的大拇指在霜的腰上,慢慢地摸那條紅印子。
「我知道,」堤說。
霜轉過頭看她。
「妳怎麼知道?」
堤沒有回答。她看著霜,眼神很平靜。
然後她伸手,把霜額頭上最後一撮翹起來的頭髮撥平。
「紅色的,」堤說,「初四。」
就這樣。
霜看著她。
她想起七夕那天,在這個房間,她故意說相親的細節,說他點了什麼,說他碰了她的手,想看堤生氣。
今天她什麼都不用說。
堤什麼都知道了。從開門看到那件紅色洋裝的那一秒就知道了。
可是堤什麼都沒有問。
堤只是幫她拉開那條卡住的拉鍊,把她頭髮上的髮膠一撮一撮撥掉,用手心蓋住那條被勒出來的紅印子。
霜突然很想哭。
(堤)
她沒有問。
她不能問。她有什麼資格問?
安要結婚了,她沒有說。跨年那天晚上,她抖成那樣,她沒有說。
霜今天穿著紅色的洋裝來,抹著別人幫她抹的髮膠,腰上勒著別人選的衣服,坐在這裡,說她在相親。
霜說了。
霜比她勇敢。
堤看著霜。霜的眼睛紅紅的,可是沒有哭,在忍。她忍的樣子跟安很像,跟火鍋店那天,安撈泡泡撈到睫毛一直動的樣子很像。
堤想,我又讓一個人在我面前忍。
她把霜拉過來,抱住。
「霜。」
「嗯。」
堤張開嘴,想說:安要結婚了。
說出來就好。五個字。說出來,霜就會知道跨年那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妳今天,」堤說,「是先傳的。」
霜在她懷裡愣了一下。
「嗯。」
「為什麼?」
霜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堤以為她睡著了,霜才說:
「因為我穿這樣,沒有地方去。」
堤把她抱得更緊。
(霜)
那天晚上,堤沒有起來。
霜也沒有起來。
第一條,第三次。
霜窩在堤的懷裡,聽著堤的心跳慢慢變慢,變穩。她想,我沒有跟她說喜帖的事。
我說了相親,可是沒有說喜帖。
安的照片還在廣告社的抽屜裡。那個十五歲的、整張臉都打開的笑,那顆有一點歪的虎牙。
堤不知道。
霜把手放在堤的手上,十指扣住。
她想,我也有不能說的東西。
我們都一樣。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6.02.02|03:14|紅|(此篇文章已加密)
我媽說紅色喜氣。
我穿著它去相親,穿著它在廁所傳了第一封「在嗎」,穿著它坐在她面前。
她什麼都沒問。她幫我把卡住的拉鍊拉開。
我跟她說了一件事。
我沒有跟她說另一件事。
她也有沒說的。我知道。
我們抱得很緊,緊到中間應該什麼都塞不進去。
可是那些沒說的東西,還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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