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17 篇
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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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四號,禮拜六,下午兩點。
安準時到了。
霜在廣告社的玻璃門後面看見她,米白色的大衣,長頭髮用木頭夾子夾在後面,手上拎著一個紙袋。旁邊是一個男人,比安高一個頭,戴著細框眼鏡,穿灰色的夾克,幫安推開門,手在門上多扶了一下,等安進去才放開。
「徐小姐,」安笑著說,「不好意思,假日還來吵妳。」
「不會,」霜說,「請坐。」
她已經笑好了。從看見玻璃門外那件米白色大衣開始,她就把那個笑放在臉上,放得很穩。
老闆今天不在,小妹休假,整間廣告社只有她。她泡了兩杯茶,放在會議桌上,坐到對面,打開筆記本。
「這是我未婚夫,」安說,「吳俊廷。」
「妳好,」吳先生站起來,伸手過來,「麻煩妳了。」
霜握了一下。他的手很乾、很暖,握得不輕不重,剛剛好。
剛剛好的人。霜想。
吳先生是那種會帶筆記本來的人。
他從夾克內袋拿出一本小小的、黑色的筆記本,翻開,上面已經寫好了:日期、數量、預算、要問的問題,一條一條,字很工整。
「訂婚是三月十八號,」他說,「結婚是五月二十號。喜帖大概要印三百五十張,我們兩家親戚都很多。」
「三百五十,」霜寫下來。
「還有婚紗照的相本,」吳先生說,「婚紗公司有給一本,可是安覺得那個版面跟每個人都一樣。」
「每個人都一樣,」安說,「翻開來,同一個姿勢,同一棵樹,只是換了臉。」
霜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她自己都有一點意外。
「所以想要另外做一本?」
「對,」安說,「我們自己的。」
吳先生轉頭看安,看了一下,然後又轉回來看筆記本。
霜看見了那一下。那一眼很短,裡面什麼都沒有藏,很乾淨,像一杯白開水。
她們談了一個小時。
顏色還沒有決定。安說她喜歡淡的,吳先生說他都可以。紙要不要燙金,要不要打凸,信封要不要襯裡。霜拿出樣本,一張一張排在桌上,安拿起來摸,對著光看,放下,又拿起來。
「價錢的部分,」霜說,「我先算一下,下禮拜傳給你們。」
「好,」安說,然後笑了,「阿堤說妳很貴。」
霜的筆停了一下。
「她說的?」
「嗯,」安說,「跨年那天,我跟她說我想找妳,她說,她很貴。」
安說完自己先笑出來,好像那是一句很好笑的話。
「她就是這樣,」安轉頭跟吳先生說,「問她什麼都只講一句。」
吳先生點點頭,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霜低頭看筆記本。她剛剛寫的「三百五十」,最後那個零被筆壓得很深,快要破了。
她很貴。
跨年那天。堤在火鍋店,在安的面前,講到她了。
講了三個字。
「還有一個,」安說。
她把一直放在腳邊的紙袋拿上來,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幾張照片。
「相本的最前面,我想要有一頁,叫成長回顧,」安說,「放我們兩個小時候的照片。這是他的。」
她把幾張照片推過來。嬰兒,三輪車,小學運動會,戴著大盤帽的高中生,都是吳先生,從小到大都戴眼鏡,每一張都站得很直。
「這是我的。」
又幾張。綁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站在朝天宮前面。穿著舞蹈服的小學生。
最後一張,安拿在手上,停了一下,才放到桌上。
「這是國中畢業的時候。」
那是一張彩色照片,顏色已經有一點偏黃了。
背景是一棟兩層樓的校舍,紅色的磚,屋頂上有「畢業典禮」的紅布條,被風吹得歪一邊。
前面站著兩個女生。
左邊是安,十五歲的安,頭髮比現在短,綁成一束馬尾,穿著白色的制服,手上抱著一束花,笑得很乖,眼睛彎彎的。
右邊那個比安高一個頭。
短髮。很短,比現在還短,像剛理過,耳朵整個露在外面。制服的袖子捲到肩膀上,露出曬黑的手臂。她一隻手搭在安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比著一個「耶」。
她在笑。
霜看著那個笑。
不是網聚那種。不是教課那種。也不是十一月那個早上,在四一二,在陽光底下,很小很小的、嘴角一直往上跑、壓都壓不住的那種。
是整張臉都打開的那種笑。嘴巴張得很大,眼睛瞇成兩條線,牙齒全部露出來,鼻子皺在一起。好像那一刻她什麼都不怕,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需要藏。
霜從來沒有看過。
她想,安說過,阿堤以前很愛笑的。家裡還沒出事以前。
原來是這樣的笑。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安說,「阿堤。妳見過的。」
「嗯。」
「她以前很愛笑吧?」安說,手指放在照片的邊邊,「這是她家還沒有出事以前。那年夏天以後,她就……」
安停住了。
吳先生把手放到安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總之,」安又笑起來,換了一個亮亮的聲音,「我想把這張放進去。她一定會生氣,說很醜。」
「不會醜,」霜說。
她說得太快了。
安抬起頭看她。
霜把照片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像在看一張普通的稿子。
「解析度夠,」她說,聲音很平,「可以放大。我先留下來掃描,用完再還妳。」
「好啊,」安說,「麻煩妳了。」
安一直看著她。看了兩秒,三秒。
然後安笑了,把信封推過來。
她們走的時候,吳先生先去牽車。
安在門口穿大衣,扣到最後一顆扣子的時候,突然說:
「徐小姐,妳跟阿堤,很熟嗎?」
霜在收桌上的茶杯。
「還好,」她說,「做鐵人館案子的時候比較常碰到。」
「喔,」安說。
她把最後一顆扣子扣好,拉了拉衣領。
「她都不講,」安說,「可是她提到妳的時候,跟提到別人不一樣。」
霜拿著兩個茶杯,站在那裡。
杯子裡還有半杯茶,涼了。
「我只是覺得,」安說,「她身邊有人,很好。」
外面吳先生按了一下喇叭,很短,很客氣。
「那我先走了,」安說,「下禮拜等妳的報價。」
玻璃門關上了。
霜站在原地,數到二十,才把茶杯拿去洗。
她沒有跟堤說。
晚上十一點,手機震了。
堤:在嗎
霜看著那兩個字。
她可以說。打一行字就好:今天安來廣告社,她要我做喜帖。
她打了。
「今天」。
刪掉。
打「在」,送出。
四一二。
堤先到了。她坐在床邊,外套還沒脫,電視開著,沒有聲音,在播一個綜藝節目,一群人在玩遊戲,張大嘴巴在笑。
霜進來,關上門。
「冷不冷?」堤問。
「還好。」
堤站起來,走過來,伸手幫她把圍巾解下來。一圈,兩圈。動作很慢。
霜看著她的臉。
床頭燈底下,二十七歲的堤。下顎的線很硬,嘴巴抿著,眼角那一點點細紋。
十二年。
那個整張臉都打開的笑,去哪裡了?
「怎麼了?」堤問。
「沒事。」
霜伸手,碰了一下堤的嘴角。
堤愣住了。
霜沒有解釋。她的手指停在那裡,停在那個抿著的、從來不往上跑的嘴角。
然後她吻了那裡。
那天晚上,她們都很溫柔。
太溫柔了。霜後來想,溫柔得像是在道歉。
堤吻她的方式很慢,一個地方停很久,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所以只好一直吻。霜的手在堤的背上,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摸,摸到腰,又摸回來。
她們都沒有關燈。
堤看著她。霜也看著堤。兩個人都看得很清楚,看得見對方眼睛裡有東西,看得見那個東西被收起來,收得很好,收在最裡面。
霜知道堤有事。
跨年那天晚上,堤抖成那樣,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
霜也有事。今天下午,一張偏黃的照片,一句「她很貴」,一句「她提到妳的時候跟提到別人不一樣」。
她們各自抱著自己的事,然後抱著對方。
堤進來的時候,霜咬住嘴唇,把一聲叫吞回去。堤停下來,低頭看她,用大拇指把她的嘴唇從牙齒底下拉出來。
「不要咬,」堤說,「會破。」
霜看著她。
她想說,妳以前會那樣笑。
她想說,我看到了。十五歲的妳,在畢業典禮,搭著她的肩膀,比耶。
她想說,妳在火鍋店跟她說我很貴。
她什麼都沒有說。她把堤拉下來,抱住,讓堤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跟跨年那天一樣。
堤沒有抖。
可是堤也沒有放開。
結束以後,她們躺著。
堤的手放在霜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很輕,好像霜是什麼會破的東西。
「霜。」
「嗯。」
堤停了很久。
霜等著。她的心跳快起來了。她想,堤要說了。堤要說跨年的事,要說安,要說火鍋店,要說喜帖。她要怎麼回答?她要說「我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妳最近,」堤說,「工作很多嗎?」
霜閉上眼睛。
「還好,」她說,「過年前都這樣。」
「嗯。」
「妳呢?」
「一樣。」
就這樣。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沒有說真話。兩個人都沒有拆穿。
霜把手覆在堤的手上,十指扣住,扣得很緊。
三點四十分,堤起來了。
拉鍊。皮帶扣。安全帽的扣環。
霜沒有睡著。她背對著門,聽著那些聲音,聽著堤在床邊坐下來綁鞋帶,綁了很久。
跨年那天,第一條破了第二次。
然後誰都沒有提。然後它又回來了,安靜地,好像從來沒有破過。
堤站起來,走到門口。
「霜。」
霜沒有轉過去。
「……房間付到早上,」堤說,「妳睡。」
門關上了。
霜沒有睡。
四點十分,她騎車回到垂楊路。拉開鐵捲門,只拉到一半,彎腰鑽進去,開燈。
日光燈閃了三下才亮。
整間廣告社冷得像冰箱。她沒有開暖氣,坐到電腦前面,從包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掃描器慢慢熱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音。
她把那張照片放上去,蓋上蓋子。
一千二百 dpi。
綠色的光從蓋子的縫裡一條一條掃過去,很慢,像在讀什麼東西。
螢幕上,照片一行一行出現。紅磚的校舍。歪掉的紅布條。安的馬尾。
然後是堤。
霜把圖檔打開,用放大鏡工具,點在堤的臉上。
百分之兩百。
堤在笑。
百分之四百。
堤的眼睛瞇成兩條線,睫毛很短,鼻子皺起來,有一點點雀斑,霜以前不知道她有雀斑。現在沒有了,可能是曬多了,可能是長大了,可能是被什麼東西擦掉了。
百分之八百。
嘴巴。牙齒。左邊有一顆虎牙,有一點歪。
霜從來沒有看過堤的虎牙。堤笑的時候,從來沒有張那麼大。
百分之一千六百。
臉開始變成一格一格的方塊了。
霜沒有停。
百分之三千二百。
整個螢幕只剩下幾十個顏色的格子,膚色的、黃色的、一點點粉紅色的。看不出來是嘴巴還是眼睛,看不出來是在笑還是在哭。
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霜看著那些格子。
她想,放得越大,越看不清楚。
她想,我到底想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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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15|04:52|虎牙|(此篇文章已加密)
我今天知道她有一顆虎牙。
不是她給我看的。是一張十二年前的照片。
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自己以後要藏那麼多東西。
她搭著另一個人的肩膀。
我把照片放大到三千二百倍,只看到一堆格子。
我沒有跟她說今天的事。她也沒有跟我說跨年的事。
我們今天晚上很溫柔。
溫柔得像兩個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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