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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霜・第 15 篇

frostline2005 年 11 月 1 日

早餐

【MSN】frost|(離線)

【MSN】。(離線)


堤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甩手。

霜看著她。她側躺在那裡看了快一個小時,看天光從窗簾縫裡一點一點擠進來,看堤睡著的臉從灰色變成白色。堤一動,她就趕快閉上眼睛,可是來不及了。

「妳醒很久了?」堤的聲音很啞。

「沒有。」

堤沒有拆穿她。她把那隻手臂從霜的脖子底下抽出來,坐起來,皺著眉頭一直甩,五根手指張開又握起來。

「麻了?」

「沒感覺了。」堤說,「像別人的手。」

霜笑出來。她伸手過去,握住那隻手,用兩隻手搓。堤的手掌很粗,拉單槓的繭硬硬的,搓了一下才慢慢熱起來。

堤低頭看著她搓,沒有說話。

窗簾縫裡的光照在被子上,一條白白的線,剛好橫過她們兩個人的手。

霜突然發現,她從來沒有在白天看過堤的手。

「幾點了?」

堤看了一眼床頭的手機。「六點四十。」

然後她說:「去吃早餐。」

不是問句。

霜愣了一下。

「這附近?」

「市場那邊有一間,」堤已經在找衣服了,「做到十點。」


堤載她。

霜的機車留在旅館的車庫,堤說吃完再回來牽。霜坐上後座,手習慣性地要往前放,放到堤的腰上。

然後她停住了。

天是亮的。禮拜天早上的民雄,路上有騎腳踏車去市場的阿伯,有牽著小孩的媽媽,有一台發財車停在路邊賣地瓜。

霜把手收回來,抓住後座的鐵架。

堤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催了油門。

風很涼。十一月要到了,早上已經有一點冷。霜穿著前一天上班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有一點堤的味道。她低下頭聞了一下,又趕快抬起來,怕被看見。

被誰看見?她也不知道。


早餐店在市場口,一個鐵皮搭的棚子,騎樓下擺了五張紅色塑膠桌。煎台在最前面,老闆娘戴著袖套,一手翻蛋餅一手按吐司機,嘴巴還在跟客人講話。

堤停好車,走過去。

霜跟在她後面,看著牆上那張手寫的菜單,正在想要吃什麼。

「一個蛋餅,不要醬,」堤說,「一個火腿蛋吐司,大冰奶。」

然後她回頭問霜:「喝什麼?」

霜站在那裡。

「妳怎麼知道……」

堤看著她,好像不懂她在問什麼。

「蛋餅不要醬。」霜說。

「喔,」堤說,「中秋。」

中秋。鐵人館後面的空地,四台烤肉架。安拿著刷子在幫大家的吐司刷烤肉醬,刷到霜的時候,霜說「我不要醬,我什麼都不要醬」,安笑著說「妳跟小孩子一樣」。

那時候堤在對面翻肉,一次都沒有看她。

霜一直以為堤一次都沒有看她。

「……溫豆漿,」霜說,「無糖。」

「溫豆漿無糖,」老闆娘大聲重複,「姊妹喔?」

霜還來不及回答。

「嗯,」堤說。

老闆娘笑了:「我就說,長得很像,頭髮都剪那麼短,皮膚都那麼白。妹妹比較高喔?」

「我是姊姊,」堤說。

霜轉頭看她。堤的表情一點都沒變,伸手去拿桌上的筷子筒,抽了兩雙免洗筷,一雙放在霜面前。


她們坐在最外面那一張桌子。

蛋餅來了,切成六塊,霜用筷子夾起一塊,沒有醬,只有蛋和餅皮,邊邊煎得有一點焦。

她吃了一口。

很好吃。

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眼睛有一點熱。她低頭又夾了一塊。

堤吃東西很快,火腿蛋吐司三口就沒了一半,吸冰奶的時候吸管發出很大的聲音。隔壁桌的阿伯在看報紙,轉頭看了她一眼。

「妳很吵,」霜說。

「教練都這樣,」堤說,「吃很快,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今天禮拜天。」

「習慣了。」

堤吃完吐司,眼睛看向霜的盤子。霜的蛋餅還剩兩塊。

「妳還要嗎?」

「要。」

堤沒說話,只是看著。

霜把一塊夾到她的盤子上。

堤一口吃掉,說:「真的沒有醬耶。」

「本來就沒有。」

「不會很乾嗎?」

「不會,」霜說,「醬會蓋掉味道,什麼都吃起來一樣。」

堤想了一下,點點頭,好像霜說了什麼很有道理的話。

霜看著她。

太陽從市場那邊照過來,照在堤的臉上。堤瞇著眼睛,眼角有一點點細紋,下巴那裡有一顆霜以前沒有注意到的小痣,很淡,要在白天才看得到。

霜想,原來她白天長這樣。

七個月了。她在黑暗裡、在床頭燈底下、在鏡子裡看過堤的臉幾十次。她從來沒有在太陽底下,好好看過她。

堤在吃她的蛋餅,堤說自己是姊姊,堤記得她不要醬。

很像。

霜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地說:很像真的在一起。


隔壁桌來了一對母女。

媽媽大概五十幾歲,燙著捲髮,女兒看起來跟霜差不多大,穿著套裝,可能等一下要去哪裡。她們點了兩份蘿蔔糕、兩杯奶茶。

媽媽一坐下就開始講。

「妳這件外套不要穿啦,顏色那麼暗,人家會以為妳去奔喪。」

「媽……」

「還有頭髮,我跟妳講多少次了,要夾起來。」媽媽伸手過去,把女兒耳邊的頭髮撥到後面,「這樣才有精神。」

女兒沒有躲。她低著頭,讓媽媽撥。

「蘿蔔糕不要沾那麼多醬,妳最近胖了。」

女兒把醬碟推開了。

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媽媽從包包裡拿出面紙,伸手過去,幫女兒擦嘴角。女兒二十幾歲了,坐在那裡,讓媽媽擦。

霜看著那隻拿著面紙的手。

她認得那隻手。不是那個媽媽的,是她媽媽的。那隻手會在她出門前拉她的領子,會在親戚面前把她的頭髮撥到耳後說「這樣才像女生」,會在她吃飯的時候把她的碗推回去說「妳吃太多了」。那隻手知道她穿幾號鞋、內衣什麼尺寸、月經哪一天來、皮夾裡有多少錢。

那隻手什麼都知道。

小時候霜以為,被知道就是被愛。媽媽記得她所有的事,媽媽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所以媽媽愛她。

後來她才發現,媽媽記得她所有的事,是為了知道要從哪裡下手。

知道她喜歡畫畫,所以可以說「畫畫能吃飯嗎」。知道她怕黑,所以可以在吵架的時候把她關在門外。知道她賺多少錢,所以可以說「妳賺那麼多,不拿回家?」

被知道,就是被抓住。

霜放下筷子。

她看著對面的堤。堤正在用吸管戳杯底的冰塊,什麼都沒有察覺。

蛋餅不要醬。

堤在中秋那天晚上,在一群人中間,隔著四台烤肉架,一次都沒有看她,卻記住了她說的一句話。

那堤還記住了什麼?

霜的數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了。一、二、三。她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桌子底下,指甲掐著掌心。

如果有一天,堤也什麼都知道了呢?

知道她媽媽、知道房貸、知道她爸爸在陽台抽菸、知道她小時候被關在門外、知道她跟俊彥看了幾次電影、知道她過完年兩家要吃飯?

如果堤知道了她所有的事,那她要躲到哪裡去?

「妳不吃了?」堤問。

霜抬起頭。

「飽了,」她說,然後笑了。

她笑得很好。她一向都笑得很好。

堤看著那個笑,看了兩秒。

堤看得出來。霜知道堤看得出來。

可是堤什麼都沒說,把最後一塊蛋餅也夾走了。


回到四一二的時候是八點多。

房間付到中午。窗簾沒拉好,整個房間都是亮的,跟晚上完全不一樣。霜第一次發現床單上有一個菸燙出來的小洞,牆角的壁紙翹起來了,天花板那隻沒有頭的鳥,原來是黃褐色的,不是灰色的。

堤在門口脫鞋,霜站在床邊,不知道為什麼她們要回來。

機車在這裡。對,要回來牽車。

可是牽車不用進房間。

堤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過來,把霜皺巴巴的襯衫領子翻好。

霜整個人僵住了。

堤的手停在她的領子上。

「怎麼了?」

「沒事,」霜說。

她拉住堤的手,把它從領子上拿下來,放到自己的腰上。

然後她吻了堤。


那是她們最慢的一次。

太亮了,什麼都看得見。看得見堤肋骨底下那兩個禮拜餓出來的凹陷,看得見霜大腿上前天撞到桌角的瘀青,看得見對方臉紅,看得見對方在笑。

堤真的在笑。不是網聚那種,不是教課那種,是很小很小的、嘴角一直往上跑、壓都壓不住的那種笑。

霜沒有看過堤這樣笑。

安說過,阿堤以前很愛笑的,家裡還沒出事以前。

霜想,原來是這樣的笑。

她們不急。窗外有人在曬衣服,有機車騎過去,有小孩在樓下喊媽媽,整個世界都是醒著的,只有這個房間像還在睡。堤的手很熱了,從霜的背慢慢摸下去,每一個地方都停一下,像在記。霜閉上眼睛,又睜開,她不想閉眼睛,她想看。

陽光照在堤的肩膀上,照在那條粉紅色的疤上,照在她們扣在一起的手指上。

很像戀人。

不是像,霜想。如果有人現在打開門,看到的就是戀人。兩個在禮拜天早上、在陽光底下、慢慢做愛的戀人。

她把堤拉下來,抱得很緊,緊到兩個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出是誰的。

堤在她耳邊叫她的名字。

「霜。」

不是在床上那種、喘著氣、斷掉的叫法。是很清楚的,像白天在路上叫一個人。

霜把臉埋在堤的肩膀,不敢回答。


結束以後,她們躺著。

堤沒有起來。今天是第二次,堤沒有起來。

她側躺著,一隻手放在霜的腰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摸著霜的肋骨,好像在數。

「下禮拜,」堤說。

霜的背繃起來了。

「下禮拜天,」堤說,「我早上一樣沒有課。」

她停了一下。

「那間早餐店,禮拜天有賣燒餅。」

就這樣。堤沒有說要不要一起去。堤從來不說要不要。堤只會說,我沒有課,那裡有燒餅,然後等。

霜看著天花板。

黃褐色的鳥。沒有頭。

她想起剛剛那個媽媽拿著面紙的手。她想起堤翻好她領子的手。她想起下禮拜天、下下禮拜天,想起每個禮拜天早上都在那張紅色塑膠桌吃蛋餅,想起老闆娘說「姊妹喔」,想起堤記得她不要醬、記得她喝無糖、記得她左耳垂有一顆痣、記得她的生日、記得她所有所有的事。

想起有一天,她會沒有地方躲。

她會被吞掉。像媽媽吞掉她一樣,整個,連骨頭都不剩。

霜在心裡數,數到七,就說了。

「我們說好不過夜的。」

她的聲音很平,很快。

她想都沒想。


堤的大拇指停了。

房間很安靜。窗外那個小孩又在喊媽媽了。

霜不敢轉頭。她看著天花板,等。

她在等堤問為什麼。等堤說「妳昨天也沒有走」、等堤說「是妳自己沒起來的」、等堤生氣、等堤說任何一句話,什麼都好。

堤把手從她的腰上拿開。

「好,」堤說。

就這一個字。

跟五月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天霜笑著說「第四條,不要喜歡上」,堤沒有笑,只說了一個「好」。

堤坐起來,開始找衣服。

霜聽見那些聲音。棉被掀開的聲音。拉鍊。皮帶扣。

她閉上眼睛。

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這一次,是霜贏了。她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躺在這裡,說一句話,堤就會起來。

霜從來沒有贏得這麼難過。


(堤)

她把 polo 穿好,坐在床邊穿鞋。

背對著霜。

三月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床邊,背對著霜,說「就這樣吧」。霜說「當然」,比她更快。

這次換霜先說了。

堤綁好鞋帶,坐著沒動。

她不意外。她早上在早餐店就知道了,看到霜放下筷子、看到霜那個笑的時候就知道了。她不知道霜看到了什麼,可能是隔壁那對母女,可能是她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蛋餅不要醬。

也許不應該記得的。

她想轉過去說:我記得,是因為我一直在看妳。我不會拿那些東西怎樣。我只是想記得。

可是那句話太長了。她這輩子沒有說過那麼長的話。

而且霜說得對。第一條是霜訂的,堤答應過。她答應的事一向都會做到。

她站起來,拿起地上的安全帽。

「機車,」她說,「鑰匙在妳外套口袋。房間付到十二點,妳慢慢來。」

霜沒有回答。

堤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門很輕地關上了。


(霜)

霜十一點五十分退房。

她在房間裡坐了三個小時。洗了澡,穿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又脫掉,又穿上。最後她把領子翻好,翻得跟堤翻的一模一樣,然後對著鏡子又把它弄亂。

櫃檯阿姨收鑰匙的時候說:「妳朋友早上就走了喔,她有交代,說妳會比較晚。」

「嗯。」

「她人很好耶,」阿姨說,「還問我妳們房間的冷氣要不要調,說妳會怕冷。」

霜把綠色的鑰匙牌放在櫃檯上,說謝謝,走出去。

她騎車回嘉義。

稻田路,正午,太陽很大,田裡燒過的稻草還在冒一點煙。

第一個紅燈,她停下來。

前面是一台載著家人的機車,爸爸騎車,媽媽坐後座,中間夾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回頭看她,對她揮手。

霜也揮了。

然後她就開始哭了。

沒有聲音。安全帽的面罩是放下來的,眼淚一直流,流到下巴,流進襯衫的領子裡。她想數數,數不起來,一、二、然後就不知道下一個是什麼。

綠燈了。前面那台車騎走了,小女孩還在回頭看她。

後面有人按喇叭。

霜沒有動。

她想到堤剛剛在門口停的那一下。她想到如果堤回頭,她會說什麼。

她什麼都不會說。

因為她已經說了。說得那麼快,想都沒想。

跟堤說「沒有的事」的時候一樣。

喇叭又響了一次。霜擦了一下面罩,擦不乾淨,是裡面濕的。

她催了油門,騎過那個路口。


晚上,媽媽在客廳等她。

「妳昨天晚上沒回來。」

「加班,」霜說,「林董那個案子,禮拜一要送印,我睡廣告社。」

媽媽看著她,從頭看到腳,看到那件皺巴巴的襯衫,看到她的領子。

「妳這件衣服穿兩天了。」

「嗯。」

「妳臉怎麼那麼腫?」

「沒睡好。」

媽媽又看了她一下。

「王阿姨說,過年那頓飯,訂在初四,」媽媽說,「中正路那間海產餐廳,兩家人都要到。妳那天不要給我排工作。」

「好。」

霜說完,上樓,關上房門。

她坐在床上,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黃的平安符,紅的平安符,還打著兩個結。

她把紅的那個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5.11.01|01:12|不要醬|(此篇文章已加密)

她記得我不要醬。

我在那張紅色塑膠桌旁邊坐著,覺得好幸福,幸福到我開始害怕。

我媽也記得我所有的事。我媽記得,是為了管我。

我知道她不是我媽。我知道。我知道她記得,只是因為她在看我。

可是我的身體不知道。我的身體只學過一件事:被看清楚了,就逃不掉了。

所以我先逃了。

她說下禮拜天,那間早餐店有賣燒餅。

我很想吃燒餅。


(堤)

北港,天尚,七號機。

堤看著那個新的標題。

11.01 01:12 不要醬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無名,打開 MSN,隱藏。霜不在線上。暱稱是「frost|」,後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數字了。

堤打開自己的暱稱,「。」,游標在句號後面閃。

她打了「燒餅」兩個字。

看了一下。

刪掉。

句號還是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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