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14 篇
消失
【簡訊】
骰子:對不起
(10/15 01:12 已讀)
第一天,堤是被電話吵醒的。
不是霜。她開機的時候就知道不會是霜,那封簡訊已經躺在那裡了,三個字,凌晨一點十二分。她看了一眼,按了返回,沒有按刪除,也沒有按回覆。
電話是媽媽打的。
「阿堤,妳今天有要回來嗎?」
「有事?」
媽媽停了一下。堤聽得出來那個停頓,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樣,是在選要先說哪一件。
「昨天晚上有人來,」媽媽說,「兩個,騎一台機車。在門口站很久,妳爸在樓梯上,沒有下去。他們在鐵門上貼了一張紙,我撕掉了。」
「貼什麼?」
「沒什麼,就那些。」媽媽說,「他們說妳上個月的有到,可是妳爸九月又跟他們拿了兩萬,那個利息……」
「多少?」
「他們說,從下個月開始,要三萬一。」
堤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她租的地方在北港溪旁邊的二樓,窗戶對著一片收割完的田,田裡在燒稻草,煙往天上走得很慢。
三萬一。
她心裡很快地算了一遍。薪水、開幕獎金早就沒了、這個月剩下的、房租、油錢。她算帳一向很快,國中數學考不及格,但錢她算得比誰都快。
不夠。
「好,」她說,「我知道了。」
「阿堤,」媽媽說,「妳不要再……」
「媽,」堤說,「我知道了。」
她掛掉電話,在床邊又坐了一下。手機的螢幕暗了,又被她按亮,那封簡訊還在。
對不起
她想起霜坐在地上的樣子,膝蓋軟下去,一直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霜是那個意思。
堤知道,因為那句話是對的。做設計的人看得出差一公釐在哪裡,霜就是看出來了,然後很準地,一刀,剛好切在那一公釐上。
會痛,是因為準。
她把手機關機,丟進抽屜,去洗臉。
下午她去了一趟中山路。
錢莊沒有招牌,在一間機車行的二樓,樓梯口貼著「代書.融資.當日撥款」。堤十七歲第一次來,是替爸爸送錢,那時候樓梯的燈就壞了,現在也還是壞的。
坐在裡面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人,大家叫他「阿義」,穿著白色汗衫,在看電視上的股市。他看到堤,把電視轉小聲。
「陳先生的女兒,」他說,「稀客喔,平常都是匯款。」
「我來講一件事,」堤沒有坐,「以後不要打到我上班的地方。」
阿義笑了一下。
「我們也不想打啊。可是妳爸的電話打不通,妳的手機打不通,」他說,「我們總要找得到人嘛。」
「找我,」堤說,「打這支。我會接。」
她把一張紙放在桌上。是新的號碼,她中午去通訊行辦的預付卡。
阿義看著那張紙,又看看她。
「妳很孝順,」他說,「這年頭很少了。」
堤沒有說話。
「好啦,不打妳上班的地方。」阿義把紙收進抽屜,「啊三萬一,妳媽有跟妳說吧?」
「有。」
「下個月五號。」
「我知道。」
她轉身下樓,樓梯很暗,她數著階梯下去。十四階。她以前不知道有幾階,今天才數的。
數完她才發現,她在數數。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5.10.16|02:40|燈|(此篇文章已加密)
我關的。
颱風以後,那間房間的燈就沒有關過。她說不要關,我就不關了。後來變成我們兩個都不提,燈就一直開著,好像本來就是這樣。
昨天我自己伸手去關的。
我以為我是不想看見那張空的床。
今天才知道,我是不想被看見。
床頭櫃上有一串鑰匙,綠色的塑膠牌,四一二。我退房的時候櫃檯阿姨問我:「妳朋友呢?」
我說她先走了。
這次是真的。
第四天。
霜把傳真機的話筒放回去,聽著機器開始吃紙。
嘎——嘎——
第一張是林董那批透天的 DM 封面。大屋頂,屋頂底下一個「家」字,林董說要放大,要用毛筆字,要「看起來很溫暖」。霜找了三個書法字型都不對,最後自己寫,寫了四十幾張,選了一張最不像自己的。
封面前面還有一張傳真首頁。她在「收件人」那一欄寫了「陳」,寫了一個耳朵旁,停住。
然後她把那張撕掉,重新拿一張,寫:
收件人:鐵人館 黃老闆
發件人:徐
頁數:共三頁(含本頁)
備註:第二頁「家」字再放大 5%,麻煩轉交林董。
傳真機吃完最後一張,吐出一張小小的報告單:傳送成功。
成功是什麼意思,霜想。是紙到了那邊的機器,從那邊的機器吐出來,躺在那邊的托盤上。誰拿起來、拿起來的人看不看,傳真機不管。
她看了一下牆上的鐘,十點四十七分。
陳哥早就下班了。廣告社只剩她一個人,冷氣二十二度,她穿著外套。
以後稿子傳真過來就好。
少來館裡。
她做得很好。她一向都做得很好。
堤每天早上六點五十分到館。
比小周早一個小時,比黃老闆早兩個小時。她開鐵捲門,開燈,擦鏡子,然後走到櫃檯後面,看傳真機的托盤。
第四天早上,托盤上有三張。
感熱紙,摸起來滑滑的,有一點捲。最上面是傳真首頁,最頂端有一行機器印的小字:日期、時間、廣告社的號碼。
10/18 22:47
堤看著那行字。
十點四十七分。
她站在櫃檯後面,把那張首頁看了很久。「發件人:徐。」只有一個字,跟霜手機裡存她的名字一樣,跟她手機裡存安的名字一樣。她們這種人,好像都只配一個字。
備註那一行是霜的字。堤認得霜的字,她看過霜在設計稿角落寫的編號、在西藥房收據背面畫的箭頭。霜寫字很快,最後一筆總是往右上勾,像要飛走。
「家」字再放大 5%。
她把第二頁翻過來。一個大屋頂,屋頂底下一個毛筆字。
她看得出來那是霜寫的。不是電腦字。電腦字不會在最後一筆抖一下。
堤把封面跟第二、三頁放到黃老闆桌上。
傳真首頁,她摺成四摺,放進自己的置物櫃。
第七天。
晚上十一點,北港,天尚網咖。
那個壞掉一半的「堂」字還是沒修。老闆在櫃檯吃泡麵,看到堤就說:「包夜喔?」
「一個小時。」
「喔,今天不包。」老闆收了二十塊,「七號機。」
堤坐下來,打開無名小站,打 frostline。
這一個禮拜,她每天晚上都來。教完最後一堂課,從嘉義騎回北港,四十分鐘,在天尚坐一個小時,再回家睡覺,隔天早上五點起來,騎回嘉義。
她不知道自己來幹嘛。
文章都加密了,她打不開。她也不會再試密碼。她只是看那些標題,一篇一篇往上長。
10.15 最準的話
10.16 燈
10.18 傳真
今天又多了一篇。
10.21 02:02 七
堤看著那個字。
七。
她想到她在朝天宮繞的那七圈。然後她想,不是,霜不知道那是七圈,霜只知道她說「過爐,七圈」,霜不可能——
霜知道。中秋那天晚上,霜喝醉了,在四一一的床上說「妳繞七圈,我知道七圈是什麼意思」。
可是這個七,好像不是那個七。
她關掉無名,猶豫了一下,打開 MSN。
一個禮拜沒登入了。她選了「顯示為離線」,輸入密碼。
視窗一跳出來,就有一個框框自己彈出來。
frost| 說:
妳到家了嗎
(離線訊息 2005/10/15 01:16)
堤看著那五個字。
一個禮拜前送出的。那時候她在騎車,在北港溪的橋上,風很大,她沒有安全帽面罩,眼睛一直流眼淚,她跟自己說是風。
到家了。
她到家了。家裡門上貼著錢莊的紙。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打了一個「到」。
刪掉。
然後她看見聯絡人清單裡,霜的名字是綠色的。
frost|七
霜在線上。不是隱藏,是真的在線上,綠色的,暱稱後面一個字:七。
堤盯著那個字,不敢動,好像一動霜就會看到她。可是霜看不到。她是隱藏的,她永遠都是隱藏的。
十一點五十八分,那個暱稱變了。
frost|
然後霜下線了。
堤坐在七號機前面,看著那個灰掉的名字。
七天。
從那天晚上到今天,七天。
第八天。
俊彥選的電影是一部美國片,演什麼霜後來想不起來,只記得有很多爆炸。
新榮路的戲院,冷氣跟上次一樣強。霜這次有帶外套,可是俊彥還是把他的外套也拿給她,「妳上次一直在抖。」
她說謝謝。她把兩件外套都穿上,坐在黑暗裡。
電影演到一半,一棟大樓炸開,整間戲院都是火光。俊彥的手放到扶手上,碰到她的手。
他停了一下。
霜沒有動。
他的手慢慢地蓋上來,很輕,像在問可不可以。霜還是沒有動,於是那隻手就留在那裡,蓋著她的手背,一直到電影結束。
很暖。很乾燥。指甲剪得很乾淨,是牙醫的手。
霜一直在數。
數到兩千多的時候,電影結束了,燈亮起來,俊彥把手收回去,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
「妳的手好冰。」
「我天生的,」霜說,「手腳冰冷。」
走出戲院的時候,他說:「我媽說,過完年兩家吃飯的事,妳媽有跟妳講嗎?」
「有。」
「妳覺得呢?」
霜看著新榮路上的車。一台機車騎過去,騎士很高,戴著半罩安全帽,背很直。
不是。
「好啊,」她說,「吃飯而已。」
俊彥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考試拿到滿分的小孩。霜也笑了。
她笑得很好。她一向都笑得很好。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5.10.23|00:31|手|(此篇文章已加密)
今天有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放了兩個小時。
我沒有抽走。我想試試看,如果一直放著,會不會有一點點什麼。
沒有。
他是好人。我每次都這樣寫,寫到我自己都覺得這三個字很髒。
我想到另一隻手。那隻手上有一條粉紅色的疤,從手肘下面到手腕。手掌很粗,有拉單槓磨出來的繭。那隻手從來沒有在電影院裡放在我手上,那隻手只在關起門的房間裡碰我。
可是那隻手碰我的時候,我不用數數。
今天第八天。
我說好啊,吃飯而已。我說得好快。我想都沒想。
跟她一樣。
第九天。
安是下午五點來的,提著一個鐵便當盒。
「阿姨叫我拿的,」她把便當放在櫃檯上,「她說妳這禮拜都沒回家吃飯,她打給妳,妳都講兩句就掛。」
「我很忙。」
「我知道妳很忙。」安看著她,「小周說妳兼了兩份私人課,早上六點一個、晚上九點一個,禮拜六還有。」
小周在旁邊假裝整理會員卡。
堤沒有否認。早上六點那一個是蘭潭附近一個診所醫生的太太,要減肥,在家裡的車庫上課,一堂一千二。晚上九點那一個是民雄一個開工廠的老闆,腰不好,一堂一千。她跟黃老闆說過,黃老闆說只要不影響館裡的課就好。
不影響。她每天睡四個半小時。
「妳瘦了,」安說,「臉都凹進去了。」
「教練本來就要瘦。」
「阿堤。」
堤低頭整理櫃檯上的筆。
安沒有再說話。她看了堤一下,然後轉頭看向門口那張海報,海報上的堤很溫柔,跟現在這個不太像。
「徐小姐最近都沒來耶。」安說。
堤手上的筆掉了一支。
「稿子傳真就好,」她說,「她很忙。」
「喔。」安說。
就這樣。安沒有再問。安從小就知道什麼時候不要問,這是她們十幾年來的默契,堤一向很感激。
可是今天,堤突然有一點希望安問。
只要問一句:妳們怎麼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回答。可能還是「沒有的事」。可能會說出別的。
安沒有問。安把便當盒往她那邊推了一點,說「趁熱吃」,就去更衣室換衣服上有氧了。
便當裡是滷肉、菜脯蛋、炒高麗菜。媽媽的菜脯蛋煎得很焦,跟以前一樣。
堤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
第十二天。
晚上十二點,天尚網咖,七號機。
10.26 01:10 感熱紙
堤看著這個標題,手指停在滑鼠上。
她的置物櫃裡現在有五張傳真首頁,摺成四摺,疊在一起,夾在她的護腕底下。
第一張,10/18,22:47。
第二張,10/20,23:15。
第三張,10/22,21:30。那天是禮拜六。
第四張,10/24,23:52。
第五張,10/26,00:08。過了午夜了。
每一張的備註都是霜的字,越來越短。「家」字再放大 5%。圍籬改藍色。樣品屋指標字級 72。第四張只寫了「如附」。第五張什麼都沒寫。
今天早上她把第一張拿出來看,發現頂端那行小字已經變淡了。
10/18 22:47,那個 7 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她小時候在布店,爸爸的帳都是用感熱紙印的收據,放在抽屜裡,過幾年拿出來,全部變成白紙。媽媽說,所以重要的東西要影印。
她沒有影印。
她坐在七號機前面,看著〈感熱紙〉這三個字,想:霜知道。霜是做印刷的,霜當然知道感熱紙會退。
霜知道她傳過去的每一張,都會消失。
堤打開 MSN,隱藏。
frost|十二
綠色的。霜還在線上。
堤看著那個名字,第一次把游標移過去,點開對話框。
白色的框框。上面寫著「frost|十二」,下面一個閃爍的直線。
她可以打字。霜看得到。只要她打一個字,霜的視窗就會跳出來,霜就會知道她在。
這十二天她都在。
直線一直閃。
一點零四分,霜下線了。
堤把對話框關掉,坐到一點半,付了錢,騎回家。
第十四天。
霜加班到很晚。
林董的案子禮拜一要送印,二十四戶,DM 一萬份,圍籬三百公尺。陳哥說「辛苦了,年終給妳包大的」,然後下班去喝喜酒。
霜一個人在廣告社,從傍晚六點畫到晚上十一點半。她發現自己很喜歡加班。加班的時候,她只要想一公釐一公釐的事,字距、行距、出血,三公釐,對齊。不會有人問她妳覺得呢,不會有一隻手蓋上來,不會有一個灰色的名字。
十一點半,她登入 MSN。
一個禮拜前,她開始在暱稱後面寫數字。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從小數數,數到現在,已經不知道怎麼不數了。也許是因為她想讓一個人知道,可是那個人看不到,所以寫在那裡也沒關係。
寫在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就像無名的密碼文章。
她每天晚上掛一個小時,然後改回來,下線。
frost|十四
她看著聯絡人清單。
那個句號,灰的。
十四天了。
她之前最久是幾天?三月的時候,第一次之後,七天。那時候她們連「在嗎」都還不會傳。
十四天,是她們認識以來最久的一次。
她打開無名,寫了一篇新文章。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2005.10.28|23:58|十四|(此篇文章已加密)
十四。
我以前在爸媽吵架以前開始數,數到他們吵完。最多數到過一千八百多。
這次我不知道要數到哪裡。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吵完。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有在吵。吵架要兩個人,可是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只是拿起安全帽,走了。
我說了最準的話。我一直以為最準的話會讓我贏。
十四天了。我贏了什麼。
傳真紙會退色。我知道。我每次按下傳送的時候都知道,那張紙在那邊的托盤上,放到明年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是我還是每天寫「如附」。
因為只有那一張紙,有一點點可能,會被她的手拿起來。
十一點五十八分。
北港,天尚,七號機。
堤看著那篇新標題跳出來,跟 MSN 上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十四。
她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椅背發出嘎吱一聲。隔壁的國中生在打天堂,戴著耳機罵髒話。老闆在櫃檯打瞌睡。
她想起颱風那天晚上,她把額頭靠在霜的頸窩,聽見霜在很小聲地數數。
一、二、三。
霜不是在數她自己。
霜在數她。
十四天,霜每天晚上坐在那裡,在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替她數著她不在的日子。
她以前以為消失很簡單。不回、不解釋、不出現,對方就會停下來,就會習慣,就會去找一個不會消失的人,一個牙醫,一個好人。她從十六歲開始就是這樣,誰靠太近,她就走,走到對方不再等。
沒有人會一直數下去的。
堤看著那個灰色的「frost|十四」,感覺到喉嚨很緊,很像在健身房最後一組,肌肉已經沒力,還要撐著那根槓不讓它掉下來。
她撐了十四天。
十二點整,霜的暱稱改回「frost|」,下線。
堤沒有關掉螢幕。她在七號機前面坐到天亮。
第十五天。
禮拜六,堤上完民雄那堂私人課,九點五十分。
工廠老闆的腰比上禮拜好一點,付錢的時候多塞了兩百,說「教練妳臉色很差,去吃點好的」。
她騎上車,在民雄的路口停了很久。
左轉是回北港。右轉是嘉義。
她知道霜在哪裡。五張感熱紙告訴她的:禮拜六晚上九點半,霜也在廣告社。霜這兩個禮拜,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廣告社。
綠燈亮了。
她右轉。
十二點二十分,霜關掉廣告社的冷氣,關燈,鎖門,拉下鐵捲門。
垂楊路很安靜。對面的檳榔攤收了,只剩一盞路燈,燈下停著一台機車。
一個人靠在機車旁邊。很高,背很直,半罩安全帽掛在手把上。黑色 polo,左胸紅色的字,那幾個字是霜寫的。
霜手上的鑰匙掉在地上。
兩個平安符,一個黃的,一個紅的,撞在柏油路上,發出很小的聲音。
她蹲下去撿,撿了很久,因為手在抖,鑰匙圈一直勾不起來。
一雙球鞋走到她面前,停住。
堤也蹲下來。她撿起鑰匙,把那兩個平安符理順,黃的在左邊,紅的在右邊,然後放進霜的手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起來。
跟七夕那天晚上,她把耳環放進霜手裡的動作一模一樣。
霜看著她。
路燈從堤的背後照過來,霜看不太清楚她的臉,只看得見下顎的線條,比兩個禮拜前更尖了。
「對不起,」霜說。
「妳傳過了。」
「妳有看到?」
堤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把霜也拉起來。她的手很冰,比霜的還冰。霜沒有見過堤的手這麼冰,堤的手一向是熱的。
「妳在這裡站多久了?」
「沒有很久。」
霜知道是假的。堤說謊的時候聲音很平,跟說「沒有的事」一樣平。
霜沒有拆穿她。
「走吧,」堤說。
她們各騎各的車。
堤在前面,霜在後面。霜跟著那一盞紅色的尾燈,穿過嘉義市,穿過那一段沒有路燈的稻田路。十月底的稻子收完了,田裡只剩一根一根的稻樁,有人在燒稻草,空氣裡有一股焦焦甜甜的味道。
霜想,以前都是她坐在堤後面,手放在堤的腰上。
這是她第一次在後面看堤騎車。
堤騎得很慢。每個路口都等一下,從後照鏡看霜有沒有跟上。
有一個路口,黃燈,堤可以過的。她停下來了。
霜在她後面停下來。兩台車並排在紅燈前面,誰都沒有轉頭。
紅燈很長。霜在心裡數,數到四十七,綠燈。
四十七。颱風那天晚上,堤在她懷裡睡著的時候,她也數到四十七。
四一二。
櫃檯阿姨看到她們,說:「好久沒來了喔。」
兩個人都沒有回答。
房間跟兩個禮拜前一模一樣。床單鋪得很平,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還在。
霜進門,沒有開燈。
她站在黑暗裡,聽見堤在她後面把門關上,把安全帽放在地上,扣環碰到地板,喀。
然後她聽見堤走過去,走到床頭。
啪。
床頭燈亮了。
霜轉過身。堤站在燈旁邊,手還放在開關上,看著她。
兩個禮拜前,是霜把燈關掉的。
堤把它開回來了。
她們幾乎沒有說話。
霜走過去,先碰的是堤的手臂,那條粉紅色的疤。她用手指從手肘下面慢慢摸到手腕,像在確認它還在。然後她把堤的手抬起來,把臉貼在那隻冰冷的手心裡,閉上眼睛。
堤的手指動了一下,捧住她的臉。
吻是堤先的。很輕,落在霜的眉心,然後是眼皮,然後是鼻樑,一路往下,好像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什麼。
霜知道她在讀什麼。
對不起。
對不起。
霜把堤的 polo 從下擺拉起來。堤舉起手臂讓她脫,衣服卡在頭上,霜聽見她在衣服裡面很輕地吸了一口氣。衣服拿掉以後,霜看見她肋骨的線條,比之前更明顯了。
「妳瘦了,」霜說。
堤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霜拉過去,把臉埋在霜的肩膀上。
霜感覺到她的呼吸,很燙,一下一下打在鎖骨上。
她們倒在床上的時候很慢,像兩個很累很累的人,終於可以躺下來。
這一次沒有誰按住誰的手腕,沒有誰要聽一個安沒聽過的聲音,沒有誰報告菲力七分熟。堤的手從霜的肩胛骨慢慢摸到腰,再從腰摸回來,一遍又一遍,像在把什麼東西撫平。霜吻著她的肩膀、她的鎖骨、她喉嚨上一下一下跳著的那個地方,用嘴唇數著那個跳動。
堤看著她。
燈開著,堤一直看著她,沒有轉頭,沒有閉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霜看得出來那裡面有十四天,有她不知道的事,有堤一個字都不會說的事。可是堤讓她看。
霜想,這就是了。
這就是堤會說的全部。
她們用身體說了很久很久的對不起。霜貼在堤的身上,感覺到堤的心跳越來越快,感覺到堤的手指抓住她的背,又鬆開,又抓住,像不知道該不該握緊。霜握住那隻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扣進去,扣緊。
到最後,堤把臉轉向枕頭,霜聽見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像是她的名字,又像是什麼都不是。
霜把她轉回來,額頭抵著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很久都沒有分開。
結束以後,霜躺在那裡,等。
她在等那個聲音。
棉被掀開的聲音。拉鍊、皮帶扣、安全帽的扣環。
先起來的人就贏了。這是沒有寫進規則的第五條,她們兩個都很會遵守。三月第一次,堤先起來。開幕那天,堤先起來。七夕,堤先起來。生日,是霜。
今天霜沒有力氣先起來了。
她閉著眼睛,在心裡數。
一百。
兩百。
棉被沒有動。
三百。
她身邊那個人的呼吸,越來越長,越來越慢。
霜睜開眼睛。
堤沒有睡著,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隻沒有頭的鳥。她的一隻手臂還放在霜的脖子下面,從剛剛到現在,一直沒有抽走。
「堤,」霜說。
「嗯。」
「第一條。」
不過夜。那是霜自己訂的。
堤安靜了很久。
久到霜以為她要起來了。
然後堤側過身,把手臂往裡面收了一點,讓霜的頭剛好枕在她的手臂上,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床頭燈的亮度轉到最暗。
沒有關掉。只是轉暗。
「我明天早上,」堤說,「沒有課。」
就這樣。
那是堤說過最長的一句情話。
霜把臉貼在堤的胸口,聽見她的心跳,慢慢的,一下,一下。
她沒有再數數了。
(堤)
她知道她應該起來。
她的身體知道怎麼起來,做了七個月,做了幾十次,閉著眼睛都會。掀被子,找衣服,穿鞋,拿安全帽,不要回頭。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可是她太累了。
十五天,每天睡四個半小時,每天晚上在天尚看那些打不開的標題。她撐著那根槓撐了十五天,現在槓放下來了,她的手臂抬不起來。
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她起來了,她會再消失一次。
下一次,可能就不只十五天。
霜在她手臂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偶爾抽一下,像小孩子作夢。堤低頭看她的頭頂,看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
她什麼都沒有解決。三萬一還在,阿義還在,爸爸還坐在樓梯上,館裡的閒話還在,安還在,那句最準的話還在。
她只是沒有起來。
窗外有一點點光的時候,她終於閉上眼睛。
(霜)
霜醒來的時候,窗簾的縫裡是灰藍色的。
天快亮了。
她第一個感覺到的是脖子底下有東西,硬硬的,溫熱的。她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來那是什麼。
一隻手臂。
她不敢動。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堤還在。
閉著眼睛,眉頭沒有皺,嘴巴微微張開,睡得很沉。床頭燈還開著最暗的那一格,黃黃地照在她的臉上。她的手臂還在霜的頭底下,整個晚上都沒有抽走,手指有一點彎,輕輕地碰著霜的頭髮。
那隻手臂一定麻了,霜想。
霜沒有起來。
她躺在那裡,看著堤睡著的臉,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看著窗簾縫裡的光從灰藍色變成白色。
七個月,她第一次看到天亮的時候,堤還在。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最新文章
2005.10.28|23:58|十四|(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10.26|01:10|感熱紙|(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10.23|00:31|手|(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10.21|02:02|七|(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10.18|01:44|傳真|(此篇文章已加密)
【MSN】。(離線)
【MSN】frost|(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