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13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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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個禮拜,霜去了鐵人館三次。
三次都是為了工作。
黃老闆沒有騙她。中秋過後第三天,他真的打電話到廣告社,說他獅子會的朋友林董,在民雄蓋了一批透天,二十四戶,明年春天要賣,售屋廣告、DM、工地圍籬、樣品屋的指標,全部要做。「我跟林董說,我們館那個招牌就是她做的,他去看了,他說好。」
陳哥在旁邊聽電話,比了一個大拇指,嘴形說:「年終。」
林董很忙,約不到別的地方,只約得到黃老闆的辦公室,禮拜三晚上,他來館裡踩完飛輪以後。所以霜第一個禮拜三去,第二個禮拜三也去,中間還送了一次草圖。
她每次都是晚上八點到。每次都從正門進去,經過門口那張海報,經過櫃檯,經過重訓區,走到最裡面的辦公室。
每次都會經過堤。
每次她們都點頭。
徐小姐。陳教練。
第三條。不公開。她們做得很好,做了四個多月,好到黃老闆到現在都還以為她們只是「合作過」。
第一個不對勁的,是小周。
小周二十二歲,退伍剛滿一年,在館裡當櫃檯兼助教,頭髮抓得很高,每次看到霜都喊「骰子姊」。中秋那天晚上,霜教他博狀元,他博到兩次二舉,喝到吐在五金行的水溝旁邊。
十月第一個禮拜三,霜走進鐵人館,小周照樣在櫃檯,照樣抬頭。
「骰子姊!」
然後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種笑。是另一種,嘴角往一邊歪,眼睛往重訓區那邊瞄了一下,又瞄回來。
「來找……黃老闆喔?」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霜不是做設計的,不是每天在看一公釐的間距,她不會發現。
「對啊,」霜說,「林董的案子。」
「喔——」小周拉長了聲音,「林董的案子。」
霜沒有停下來。她走過櫃檯,走過重訓區。堤在那裡,正在幫一個學員調腿推機的椅背,背對著她。
霜經過的時候,堤沒有回頭。
平常她會回頭。點一下頭,很輕,徐小姐,陳教練。
今天她沒有。
第二個不對勁的,是女生更衣室。
第二個禮拜三,林董遲到,黃老闆叫霜先在館裡等一下。霜去上廁所。女生廁所在更衣室裡面,更衣室跟有氧教室只隔一道薄薄的隔板,隔板上面沒有封到頂,留著一條縫,給冷氣走。
有氧課剛下課。隔板另一邊有水聲,有人在沖澡,有人在吹頭髮,吹風機的聲音一停,說話的聲音就跑出來。
「……那個設計師喔,」一個女生說,「中秋節那天妳有沒有看到?」
「有啊,秀琴姊在講啊,說她抱陳教練抱好緊。」
「她喝醉了吧。」
「喝醉也不會這樣抱吧。我喝醉也沒在抱我同事。」
笑聲。
霜站在洗手台前面,手放在水龍頭上,水一直流。
「啊陳教練本來就有點那個啊,」第三個聲音,比較老,「頭髮那麼短,練那麼壯,講話又那麼……我第一次看到還以為是男的。」
「現在很多啦,」第一個女生說,「電視上都有在演。叫什麼,T 吼?」
「T 是什麼?」
「就是比較像男生的那個。」
「啊那設計師是什麼?」
「設計師頭髮也很短啊。」
又是笑聲。
霜把水龍頭關掉。
一、二、三。
她數得很慢。
隔板那邊,吹風機又響了一下,停了。
「我是跟妳講喔,」那個老一點的聲音壓低了,可是隔板太薄,壓低了也聽得到,「不只這樣。我上禮拜在櫃檯,聽到電話響,小周接的,對方很兇,說要找陳堤,說什麼她爸欠多少錢,再不還要去北港她家潑漆。」
安靜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啦。小周臉都白了,掛掉以後跟我說不要講出去。」
「那妳還講。」
「我是跟妳們講而已啊。」
「她看起來那麼……」
「人不可貌相啦。北港那個陳家,以前開布店的,我表嫂是北港人,說他爸欠一屁股,都是地下錢莊的,整條街都知道。」
霜站在洗手台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短頭髮。白襯衫。手上的水還沒擦乾,一滴一滴從指尖滴到磁磚上。
她想起七月,颱風那天晚上,堤手臂上的傷。她想起自己握著堤的手腕說「走吧」,把所有的問題都吞下去,一個字都沒有問。
第二條。不問家裡。
她守了半年。
結果是在一間女生廁所裡,從一道沒封到頂的隔板上面,聽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把堤家裡的事,一件一件講給另外兩個不認識的女人聽。
她連問都沒有問過。
她們全部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董九點才到。
霜坐在黃老闆的辦公室外面等,坐在那張塑膠椅上,草圖夾在大腿上。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緊,留著一條縫。
黃老闆在裡面講電話,講完,她聽見他喊:「阿堤,妳來一下。」
堤從重訓區走過來,經過她,沒有看她,推門進去。
門又沒有關緊。
「阿堤,坐坐坐。」黃老闆的聲音很大,跟平常一樣,笑笑的,「沒什麼事啦,就是……啊妳也知道,外面最近在講一些有的沒的。」
霜看著大腿上的草圖。二十四戶的透天,她畫了一個很大的屋頂,屋頂上面寫著「家」。這是林董要的,林董說,要讓人家一看就想到家。
「我是無所謂啦,」黃老闆說,「我這個人很開明的,年輕人的事,我不管。可是妳知道,獅子會那些人,比較古板,會員也是一大堆歐巴桑,館才剛開四個月,我是怕……」
他沒有說完。他乾笑了兩聲。
「啊妳跟徐小姐,是沒有啦齁?」
辦公室安靜了一下。
霜握著草圖的手指收緊了,紙的邊緣陷進她的掌心。
一、二。
「沒有的事。」堤說。
很平。很快。沒有停。
像在背錢莊的帳號。
「我就說嘛!」黃老闆的笑聲一下子大起來,拍桌子,「我就跟他們說,徐小姐是做事的人,人家那麼漂亮,怎麼可能。好啦好啦,妳去忙。」
「還有,」黃老闆又說,聲音低了一點,「那個電話的事,小周跟我說了。妳家裡的事我不問,可是不要讓人家打到館裡來,會員會怕。」
這一次,堤停了很久。
「好。」
堤從辦公室出來。
霜還坐在門口那張塑膠椅上。她來不及走開,也不知道要走去哪裡。
堤看到她,停住了。
她們中間只隔一步。小周在櫃檯,眼睛往這邊看。兩個剛下課的學員站在飲水機旁邊,也在往這邊看。
堤的臉是白的。不是冷白皮的那種白,是另一種,好像血全部都退到很裡面的地方去了。
霜站起來。
她想說:我聽到了。
她想說:廁所那邊,她們在講,我都聽到了,我什麼都沒有說。
她想說:妳還好嗎。
她什麼都還沒說,堤先開口了。
「徐小姐。」
聲音很大。大到櫃檯的小周聽得到,大到飲水機旁邊的學員聽得到。
「以後稿子傳真過來就好。」
堤看著她,眼睛是空的,看不到底。
「少來館裡。」
說完,她轉身,走回重訓區,拿起一副啞鈴,繼續教那個學員。
霜站在那裡。
草圖從她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那個很大的屋頂,那個「家」字,朝上。
林董剛好從門口進來,彎腰幫她撿起來,看了一眼,說:「哎,這個不錯。」
那天晚上霜十一點才回家。
媽媽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看到她進門,媽媽把遙控器放下。
「今天王阿姨打電話來。」
霜脫鞋。
「她說俊彥說,跟妳看了三次電影,妳每次都很早就要回家。」媽媽說,「她問我,妳是不是不喜歡他。」
「沒有。」
「那就好。」媽媽說,「人家條件那麼好,妳不要每次都給人家臉色看。王阿姨說,明年過完年,兩家可以先吃個飯,談一談。」
霜站在玄關,一隻鞋子還沒脫。
「談什麼?」
「談什麼?」媽媽看著她,好像她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妳二十五歲了,霜。妳還要給我丟臉多久?」
丟臉。
霜低頭,把另一隻鞋子脫掉,擺好,擺得很整齊,鞋尖朝外。
「我知道了。」她說。
她上樓,關門,坐在床上。
手機在她手裡。她打開簡訊,往下滑,滑到「堤」。
最後一封是中秋隔天,她自己傳的:「車牽到了 謝謝」。堤沒有回。
她打字。
民雄那間 明天十點
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她想到堤在辦公室裡說「沒有的事」。很平,很快,沒有停。
她想到自己在七夕那天晚上,在香榭門口,對那個人說:「我會跟我媽說,你人很好。」
她想到自己剛才在玄關說:「我知道了。」
一樣的。她們說謊的聲音都是一樣的。
她按下傳送。
四十分鐘以後,手機震了一下。
堤:好
十月十四號,禮拜五。
霜先到。
四一二。她跟櫃檯阿姨說要四一二,阿姨說剛好空著,把鑰匙推過來,鑰匙上掛著一個綠色的塑膠牌子,印著「412」,邊角被磨圓了。
她進房間,開燈。
颱風以後,這盞燈就沒有關過。
她坐在床邊,沒有脫外套,沒有脫鞋。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還在。冷氣嗡嗡響。她看著門,數數。
數到四百多,門開了。
堤站在門口。手上拿著安全帽,沒有放下來。身上還是鐵人館的黑 polo,左胸那幾個紅字,是霜寫的。
她沒有進來。
她站在門口,門在她身後關上,她就靠著門站著。
霜看著她。
「妳不進來?」
堤沒有動。
「坐啊。」霜說。
「不用。」
霜笑了一下。
「不用。」她重複,「好。」
她們誰都沒有先說。
冷氣嗡嗡響。走廊上有人經過,拖鞋的聲音,鑰匙的聲音,隔壁的門開了又關。
最後是霜先開口。她一向是先開口的那一個。網聚那天晚上是她先說「晚點再騎」,訂規則那天是她先說第一條。
「我在廁所,」霜說,「聽到了。」
堤的手指在安全帽的邊緣收緊。
「三個女的。」霜說,「在講妳。講我。講妳爸。」
「妳不用說。」
「講北港那個陳家以前開布店。」霜說,聲音很平,「講她表嫂是北港人。講錢莊打電話到館裡。」
「霜。」
「我什麼都沒有問過妳。」霜說,「半年。我一個字都沒有問。結果我在廁所裡面全部聽到了。」
堤看著地板。
「那是我家的事。」
「我知道是妳家的事。」
「那妳不用管。」
「我沒有要管。」霜說,「我只是……」
她停住了。
我只是什麼?
我只是想要是妳告訴我的。不是在廁所。不是從隔板上面。
她說不出口。
「黃老闆問妳,」霜換了一句,「妳說沒有的事。」
堤抬起頭。
「不然要說什麼?」
「我沒有說妳要說什麼。」
「館才剛開。」堤說,聲音開始硬起來,「黃老闆把我從北港挖過來,薪水給我最高的。會員會跑。獅子會的人會講話。」
「我知道。」
「妳知道。」堤說,「第三條是妳訂的。」
霜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三條。不公開。是她訂的。她說的時候想到媽媽,想到媽媽站在客廳燈下面看她的領口,想到媽媽說丟臉。
「我沒有要妳公開,」霜說,「我只是……妳可以不要說得那麼快。」
「什麼?」
「沒有的事。」霜學她,很平,很快,「妳說得好快。妳想都沒想。」
堤沒有回答。
「然後妳出來,」霜說,「在小周面前,在那些學員面前,叫我徐小姐。叫我少來館裡。」
她的聲音開始抖了。她用力壓住。
「我是去工作的。林董的案子,是黃老闆自己介紹的。妳叫我少來。」
「那是因為——」
「因為怕人家講。」
「對。」
「那安呢?」
這兩個字一說出來,房間就變了。
堤的臉變了。
霜看見了。她看得很清楚,一公釐一公釐地看。堤的下顎線收緊了,眼睛眨了一下,比平常快。安全帽在她手上轉了半圈。
霜知道自己踩到了。她知道。
她應該停在這裡。
「安來館裡的時候,」霜說,「妳就不怕人家講。」
「安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安是朋友。」
「朋友。」霜笑了,「朋友會夾肉給妳吃?在全部人面前?朋友會拿面紙幫妳擦汗,妳連躲都不躲?」
「霜,妳不要——」
「她叫妳媽媽阿姨。」霜說,「她知道錢莊,她知道妳爸,她知道妳以前很愛笑。她什麼都知道。那些人在廁所裡講的,她全部都知道,她可能比她們還早知道十年。」
「那是因為我們從小——」
「我知道你們從小。」霜站起來,「我知道。妳不用一直說。國中,聯絡簿,十幾年。我都知道。妳每次都這樣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堤靠著門,沒有地方可以退。
「妳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嗎?」霜說,「不是六月。是五月。妳的手機響,妳丟下一整箱蛋白粉衝過去。我看到螢幕上那個字。安。妳秒回。」
「妳叫我少來館裡。」霜說,「妳叫我徐小姐。妳在黃老闆面前說沒有的事,說得那麼快。」
「可是妳讓她夾肉。」
堤看著她。
堤的眼睛是紅的。
霜看見了,可是她停不下來。她已經走到一個地方,前面是很深的水,她看得到,她知道,可是她的腳停不下來。
「那妳呢?」
堤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很啞。
「妳敢讓妳媽知道嗎?」
霜愣住了。
「妳跟那個牙醫看了幾次電影?」堤說,「三次?四次?妳媽知道妳半夜去哪裡嗎?妳回家的時候,領子拉多高?」
「妳不要扯到我媽。」
「為什麼不行?」堤說,「妳可以講我家。我不能講妳媽?」
「我沒有講妳家!是她們在講!」
「妳剛剛講了。」堤說,「錢莊。布店。我爸。妳全部都講了。」
霜張開嘴,又閉上。
是她講了。
是她坐在這張床上,一件一件,把廁所裡聽到的,丟到堤的臉上。
她以為她是在說:我知道了,我不怪妳,妳可以告訴我。
可是說出來,就變成另一個東西了。
房間很安靜。
冷氣嗡嗡響。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
霜看著堤。堤靠著門,抱著安全帽,像抱著一面盾牌。她的眼睛很紅,可是沒有哭。堤從來不哭。颱風那天晚上,霜幫她擦藥,她的眼角濕了,那已經是霜看過最多的了。
霜想要走過去。
她想要抱住她,像颱風那天晚上一樣,不為什麼地抱住。她想要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要妳告訴我。
可是她的腳沒有動。
她的嘴先動了。
她從小就這樣。爸媽吵架以前,她在房間裡數數,數到一百、兩百、一千二百。她以為數數可以讓吵架不要開始。後來她長大了,發現數數沒有用,吵架一樣會開始,一樣會摔門,一樣會有人在陽台上抽菸,菸頭一明一滅。
後來她發現,有一個方法比數數有用。
就是先說。
在別人說出最傷人的話以前,自己先說。說得比別人更準,更狠,更快。說完了,就不會有人再傷到妳了,因為最痛的那一刀,妳已經自己捅出去了。
她看著堤。她看見堤下顎線收緊的地方,看見堤手指扣住安全帽的地方,看見堤眼睛裡那一層很薄很薄的、快要撐不住的東西。
她看得出來哪裡最痛。
她是做設計的。她一眼就看得出來,差一公釐的地方在哪裡。
「妳對安就很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很準,像在報一個尺寸。
「妳是怕人家知道妳跟女生,」霜說,「還是怕人家看到妳家有多爛?」
說完的那一秒,霜就知道了。
她看見堤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生氣,沒有難過,沒有紅掉的眼睛。什麼都沒有。像一面牆,白的,平的,剛剛刷過油漆,一個指紋都沒有。
像她每天擦的那一整面鏡子。
霜的膝蓋軟了。
她往後退,退到床邊,坐下去,坐得太用力,床墊彈了一下。
「堤,」她說,「我不是……」
她的聲音碎掉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我在廁所聽到她們在講,我想說……我想說妳都不跟我講,我想說安什麼都知道,我想說……」
她說不下去了。
她用手蓋住臉。
她的手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整個人在抖,抖得像小時候躲在房間裡,聽樓下摔門的那幾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只知道手心是濕的。
「對不起,」她從手指的縫隙裡說,「對不起,對不起,堤,對不起……」
堤沒有說話。
一個字都沒有。
霜聽見安全帽的扣環響了一下。很小的一聲,喀。
她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抬頭。
堤已經轉過身去了。她只看得到她的背。黑色的 polo,寬寬的肩膀,短短的頭髮,後頸那一小塊冷白的皮膚。
霜在網聚那天晚上,在 KTV 的走廊上,第一次看到這個背。那時候她想:這個人跟我一樣。
「堤。」
門開了。
走廊的燈是黃的,照進來一個長長的影子,落在地毯上,落在霜的腳邊。
「堤——」
堤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很輕。堤關門一向很輕。開幕那天晚上,她十二點五十幾下樓補錢的時候,也是這麼輕,輕到霜在睡夢裡都沒聽到。
霜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門。
一、二、三。
她聽見樓梯的聲音。一階,一階,往下。
二十、二十一。
她聽見樓下有機車發動。
四十。
機車的聲音越來越遠。
五十三。
聽不到了。
她一直數。
數到一百,數到兩百,數到她自己都忘記數到哪裡。
冷氣嗡嗡響。她沒有脫外套,沒有脫鞋,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門。
這是第一次。
半年來,四一二,四一一,所有那些房間,所有那些晚上,她們都有脫衣服。吵架的時候脫,嫉妒的時候脫,難過的時候脫。脫了就好了。身體會先和好,嘴巴跟不上也沒關係。
今天她們連外套都沒有脫。
她看著床單。平平的,白白的,沒有一條皺褶。櫃檯阿姨鋪的。沒有人躺過。
她伸手,摸那張床單。
很涼。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邊,伸手,按下那個開關。
颱風以後,這盞燈第一次關掉了。
是她關的。
凌晨一點十二分,霜傳了一封簡訊。
對不起
三個字。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寫著「已傳送」。
她等。
一點二十。一點四十。兩點。
沒有回。
她打開房間那台老電腦,等它開機,等很久,風扇的聲音很吵。她連上 MSN,設成隱藏,往下滑,滑到那個句號。
「。」
灰色的。
她點開對話視窗,打字。
妳到家了嗎
按下送出。
視窗跳出一行小字:
對方目前離線。您的訊息將在對方上線後傳送。
霜看著那一行字。
半年來,堤的 MSN 一直是灰色的。一直是隱藏。可是霜知道她在。霜傳過去的訊息,有時候六個小時,有時候十秒鐘,總是會回來一個「在」,一個「好」,一個「嗯」。
灰色不是不在。灰色只是看不見。
可是今天,那一行小字跟以前都不一樣。
她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她只是看著那個句號,看著它灰色地掛在那裡,突然覺得,這一次,那個人真的不在了。
她打開無名小站,開了一篇新文章。
她打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她只留了一句。
設密碼。
發表。
然後她關掉電腦,躺在那張沒有人躺過的床上,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
她看不見那隻沒有頭的鳥了。
可是她知道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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