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12 篇
中秋
【簡訊】
鐵人館 黃老闆: 徐小姐 中秋晚上館裡烤肉 六點開始 一定要來喔 妳是我們的大功臣 (9/14 10:22)
霜: 好 我會到 謝謝黃老闆 (9/14 10:25)
霜的媽媽是在中秋節中午看見那個平安符的。
霜在客廳幫忙剝柚子。柚子是王阿姨送來的,麻豆文旦,一箱十二顆,每一顆都用紅色的網袋套著,箱子上寫著「祝 中秋佳節 闔家平安」,底下落款的是王家,不是王阿姨,是「王家」。
媽媽說這個字寫得很有意思。
霜沒問哪裡有意思。她拿水果刀在柚子頂上劃一個十字,劃得很深,一刀到底,然後用大拇指把皮剝開。柚子皮的油噴出來,噴到她的手背上,涼涼的,很香。
她的鑰匙放在茶几上,跟遙控器擺在一起。
媽媽拿起遙控器的時候,順手把鑰匙也拿起來。兩個平安符垂下來,在半空中晃。
「這哪來的?」
霜的手停了一下。拇指卡在柚子皮和果肉中間,白色的那層絲黏在指甲裡。
一、二。
「客戶送的。」
「什麼客戶送平安符?」
「那個健身房,」霜說,「老闆娘是北港人,開幕的時候發給廠商的。」
她說得很順。順到她自己都有點嚇一跳。黃老闆沒有老闆娘,至少她沒見過;鐵人館開幕那天發的是紅包,不是平安符。可是媽媽不會去查。媽媽只在乎平安符掛在哪裡,跟什麼掛在一起。
媽媽看著那兩個平安符。黃色那個是她自己求的,霜考上大學那年,在新港。紅色那個綁在旁邊,打了兩個死結,結打得很醜,很用力,不像霜平常的手。
「北港跟新港,」媽媽說,「掛在一起,不會吵架喔?」
她笑了一下,自己覺得自己的話很好笑。
霜也笑。「媽祖不吵架的。吵架的是人。」
媽媽看了她一眼。那句話不像霜會說的,霜聽得出來,媽媽也聽得出來。可是媽媽只是把鑰匙放回茶几上,按開電視。
電視在播中秋節的新聞,主播站在某個公園,背後一整排烤肉架,煙往上飄,有小孩戴著柚子皮做的帽子跑過去。
「晚上王阿姨說,他們家在頂樓烤肉,」媽媽說,眼睛看著電視,「叫我們一起過去。俊彥也在。」
「我晚上有事。」
「什麼事?」
「健身房那個客戶請廠商烤肉。」霜說,「黃老闆,他是獅子會的。年底他朋友的建設公司要做一整套售屋廣告,他說要介紹給我們。」
這一句是真的。黃老闆真的這樣說過。她只是把它挪到今天來用。
媽媽沉默了一下。
霜知道媽媽在秤。一邊是王家,一邊是獅子會的建設公司。一邊是面子,一邊也是面子。
「那妳早點回來,」媽媽說,「客戶要顧。」
「嗯。」
霜低頭繼續剝柚子。剝好一瓣,撕掉那層白色的膜,放進盤子裡。再剝一瓣。
她把一瓣柚子塞進嘴裡。酸的。今年的文旦不太甜。
她想到堤會不會回北港。安說要烤肉,安說「阿姨說要烤肉」。安叫堤的媽媽阿姨,叫得那麼自然,好像是自己家的阿姨。
霜不知道堤的媽媽長什麼樣子。她連堤媽媽姓什麼都不知道。
她又剝了一瓣柚子,用力撕那層膜,撕破了,汁流到手腕。
堤沒有回北港。
她從下午三點就在鐵人館後面的空地生炭。
那塊空地本來是停車場,黃老闆跟隔壁的五金行借來的,用三角錐圍起來,擺了四台烤肉架、六張摺疊桌、一整排紅色的塑膠椅。桌上鋪著報紙,報紙上壓著烤肉醬、竹籤、一疊一疊的吐司、一箱一箱的台啤和舒跑。
炭不好生。九月的下午還很熱,空氣是濕的,她用報紙捲成一條一條塞在炭的縫隙裡,點火,扇,火燒起來,報紙燒完,炭還是黑的。她又塞,又點,又扇。扇到汗從下巴滴下來,滴在炭上,嘶的一聲。
黃老闆從後門探出頭來,笑:「阿堤,妳是用扇子在練手臂喔?」
「嗯。」
「去買一包那個點火的啦,叫小周去。」
「不用。」
她不想停。停下來就會想。
早上媽媽打電話來,問她晚上回不回來。她說館裡辦活動,走不開。媽媽說:「好,好,沒關係,工作要緊。」停了一下,又說:「那妳爸……妳爸今天有起來,有去巷口買了一斤肉。」
堤沒有說話。
「他說要烤給妳吃。」媽媽說,「我跟他說阿堤可能沒空。他就……沒有說什麼。」
「媽。」
「好啦,好啦,沒關係。」媽媽說,「妳忙。安說她下午會回來一趟,我拿一些東西給她,叫她帶過去給妳。」
炭終於紅了。紅色從最底下慢慢往上爬,爬到表面,變成一層灰白色的皮,底下透著光,像一個人很用力地憋著什麼。
堤把扇子放下來,看著那盆炭,看了很久。
一斤肉。
她不知道爸爸上一次出門買東西是什麼時候。
六點,人開始來了。
學員帶著老婆、老公、小孩,獅子會的朋友帶著禮盒,隔壁五金行的老闆一家五口也來了,說是場地費。黃老闆站在三角錐旁邊,一個一個握手,一個一個拍肩膀,笑得比開幕那天還大聲。
六點半,霜到了。
堤正蹲在第三台烤肉架前面翻香腸,聽見機車的聲音,聽見有人喊「徐小姐!」,她沒有抬頭。
可是她知道是霜。她知道那台機車的聲音。後輪補過,補過的胎騎起來聲音會不一樣,悶一點,她是唯一知道的人。
霜手上提著兩盒月餅,廣告社的名義,陳哥叫她帶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底下是牛仔褲,頭髮又變回她自己的樣子了,短短的、亂亂的,像隨便用手撥一撥就出門。上禮拜那個美容院吹的捲髮,已經洗掉了。
堤翻了一根香腸。翻得太用力,香腸裂開,油滴到炭上,火竄起來一下。
霜一到,場子就變了。
她先跟黃老闆握手,送月餅,說陳哥今天要陪他丈母娘,不好意思。然後她轉身,跟獅子會那幾個叔叔一個一個敬酒,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和公司,誰做建材,誰開診所,誰的兒子剛考上成大。她記得。她做過他們的名片。
然後她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
五顆骰子。
「來,」她把骰子倒在報紙上,「中秋節,博狀元餅有沒有玩過?沒有餅,我們博台啤。」
學員圍過來。小孩圍過來。連隔壁五金行的阿伯都把椅子拉過來。
霜教他們規則。一個四是一秀,兩個四是二舉,四個四是狀元。博到什麼喝什麼,博到狀元的可以指定任何人乾杯。她講得很快,很好笑,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仰。
骰子在報紙上滾,撞在一起,喀啦喀啦。
有人博到一秀,大家起鬨。有人博到對堂,大家尖叫。五金行阿伯博到四個四,站起來,拍桌子,滿臉通紅,說:「我要跟這個小姐乾!」
霜站起來,拿起一罐台啤,跟阿伯碰。
「乾!」
她仰頭喝完。喝完把罐子捏扁,丟進垃圾桶,丟中了。全場拍手。
堤站在第三台烤肉架後面,看著她。
網聚那天晚上,霜也是這樣。熱炒店,KTV,搶著當中心,搶著倒酒,搶著講笑話。那天堤也搶,兩個人搶到後來像在吵架,所有人都以為她們很熟。
今天堤沒有搶。
她站在炭火後面,手上拿著夾子,看著霜跟每一個人乾杯。跟黃老闆,跟獅子會的叔叔,跟五金行阿伯,跟那個燙捲髮的阿姨,跟小周,跟每一個她記得名字的人。
霜一次都沒有看她。
一次都沒有。
安是七點到的。
白色的小綿羊停在三角錐外面,安從後座的置物箱拿出一個很大的紅色塑膠袋,兩隻手提著,走過來,走得有一點歪。
「阿堤!」
堤放下夾子,走過去接。
塑膠袋很重。裡面是兩顆文旦,一盒月餅,一個保鮮盒,保鮮盒裡是醃好的肉,一片一片疊得很整齊,醬汁是深褐色的,有蒜頭和米酒的味道。
「阿姨醃的。」安說,「她說妳以前最愛吃這個。她說妳不回來就算了,沒關係,肉帶去給妳同事吃。」
沒關係。
媽媽每次都說沒關係。
堤提著那袋東西站在那裡,提了很久。
「叔叔有去買肉喔,」安說,聲音放低,「我下午去的時候,他坐在門口,在那邊用刀子切。切得很慢。阿姨說他切了一個下午。」
堤沒有說話。
安看了她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就在那條淡粉紅色的傷疤上面。安不知道那是傷疤。安只是拍了兩下,就像國中的時候,堤被老師罰站,安下課經過走廊,拍她兩下,什麼都不說。
「好啦,」安說,「烤給我吃。阿姨的肉,我要第一片。」
霜是在博第二輪的時候看見安的。
她搖著骰子,抬頭,看見三角錐外面那台白色的小綿羊,看見那個長頭髮的女生,看見堤走過去接她手上的東西。
骰子從她手裡掉出去,滾了三顆到報紙外面。
「重來重來,」她笑著說,「手滑。」
她撿回骰子,重新搖。
一、二、三。
她數著,把骰子丟出去。一秀。大家起鬨,叫她喝。她拿起旁邊不知道誰的台啤,喝了一大口。
安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淺黃色的上衣,一條及膝的裙子,頭髮放下來,到背中間,髮尾捲捲的。她站在第三台烤肉架旁邊,看著堤烤肉,一直在說話。堤偶爾回一兩個字,偶爾點頭。
然後安拿起夾子,從烤網上夾起一片肉。
不是給她自己的。
是放進堤的盤子裡。
堤低頭看了一眼,夾起來,吃掉。
霜手上的骰子沒有丟出去。
「骰子姊,換妳啦!」小周在旁邊叫。
骰子姊。三月網聚的時候,大家這樣叫她。今天又有人這樣叫了,是她自己教的,十分鐘前她說:「我在網路上的綽號叫骰子姊喔。」
她把骰子丟出去。
沒有四。什麼都沒有。
「槓龜!喝!」
她喝。
霜後來就沒有離開過那張桌子。
她博骰子,喝酒,講笑話,跟燙捲髮的阿姨聊她女兒的婚紗照該去哪一間拍,跟五金行阿伯聊他年輕時候在高雄跑船。她笑得很大聲,大聲到隔壁桌的人都轉過來看。
她沒有看第三台烤肉架。
可是她知道那邊在發生什麼事。
她知道安夾了第二片肉給堤。她知道安幫堤把烤焦的吐司刮乾淨。她知道安拿面紙給堤擦汗,堤沒有接,安就直接幫她擦了,擦她的額頭,擦她的下巴,堤沒有躲。她知道堤在安面前站的樣子:肩膀是鬆的,腰是鬆的,整個人像一根被放下來的繩子。
她都知道。她不用看就知道。
她坐在那裡,喝下第五罐,還是第六罐,跟每一個人乾杯,乾到最後她的臉發燙,耳朵嗡嗡響,眼睛看出去的東西都有一點點晃。
她在心裡數數。
數到不知道第幾,她突然發現自己數的不是數字。
是安夾的肉。
八點多,月亮出來了。
很圓,很大,從五金行的屋頂後面慢慢升上來,黃黃的,像一顆還沒剝的文旦。小孩子們戴著柚子皮做的帽子,在三角錐中間跑,有人在放仙女棒,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花,在黑暗裡亂閃。
安走過來,坐到霜旁邊的空椅子上。
霜正在跟小周講一個笑話,講到一半,停住了。
「徐小姐,」安說,「妳就是那個做 DM 的吧?上次在館裡見過。」
「對啊。」霜笑。她的笑是最專業的那一種,嘴角的角度可以量。「妳是安老師。三年五班。」
安愣了一下,然後笑出左邊那個酒窩。「妳記性好好。」
「做設計的,」霜說,「記性不好會被客戶罵。」
安拿了一瓣文旦給她。「阿姨的,北港的,比較甜。」
霜接過來。咬一口。真的比較甜。
她突然很想哭。
「阿堤說妳很厲害,」安說,看著第三台烤肉架那邊,「她說那張海報是妳排的,她說妳排字排到半夜,一公釐一公釐在調。」
霜的手停在半空中。
阿堤說。
堤跟安說她。堤跟安說她排字排到半夜。堤在哪裡跟安說的?什麼時候?用什麼樣的語氣?是不是也是那種肩膀鬆鬆的、會笑的語氣?
堤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妳很厲害」。
「她很少誇人的,」安說,「從小就這樣。她喜歡什麼都不會說,她會……」
安停下來,好像在找一個詞。
「她會一直做。」安說,「做到妳發現為止。」
霜看著安。安看著堤。月亮在她們頭上,很圓,很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白白的。
「妳們認識很久了喔。」霜說。
「國中。」安說,「十幾年了。」
她把剩下的文旦一瓣一瓣剝開,排在報紙上,排得很整齊。
「她以前很愛笑的,」安說,聲音小了一點,「家裡還沒出事以前。後來就……」
她沒有說完。她搖搖頭,笑了一下。
「算了,大節日的。」
霜沒有接話。
第二條。不問家裡。
安不用問。安什麼都知道。安知道堤家裡出了什麼事,知道堤以前很愛笑,知道堤喜歡什麼都不說會一直做。安把這些東西隨口講出來,像在講今天天氣很好,像在講文旦比較甜。
霜拿起桌上的台啤。
「安老師,」她說,舉起罐子,「中秋節快樂。」
安拿起她的舒跑,跟她碰了一下。
「中秋節快樂。」
霜仰頭,把整罐喝完。
堤在烤肉架後面,一直看著那張桌子。
她看見安坐到霜旁邊。她看見安給霜文旦。她看見霜笑,笑得很漂亮,嘴角的角度剛剛好,就像開幕那天跟黃老闆握手的時候。
那不是霜的笑。
堤知道霜真的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上禮拜在四一二,霜說「我媽花了四百塊」,然後笑到倒在她身上,那個才是。眼睛瞇起來,鼻子皺起來,很醜,很好看。
她看見霜仰頭喝完那一罐。
她看見霜把罐子放下,放歪了,罐子倒下來,滾到桌子邊,被小周接住。
她看見霜站起來,晃了一下。
堤放下夾子。
「阿堤,」黃老闆從旁邊冒出來,手上拿著一根烤玉米,「妳今天沒喝吼?」
「沒有。」
「那好,」黃老闆用玉米指著霜那邊,「徐小姐喝成這樣,騎車不行啦。妳載她回去。她的車先放館裡,明天再來牽。」
堤看著黃老闆。
黃老闆什麼都不知道。黃老闆只是覺得,今天在場的人裡面,只有她沒喝酒,只有她有機車,只有她跟徐小姐「合作過」。
「好。」堤說。
霜不讓人扶。
她自己走到三角錐外面,走得很直,直到堤覺得她在用力走直。她從包包裡翻出鑰匙,交給小周,說「車幫我牽進去,拜託」,鑰匙上的兩個平安符晃了一下。
安站在旁邊,看著那串鑰匙。
看著那個紅色的、打了兩個死結的北港朝天宮。
堤看見安看見了。
安沒有說什麼。安只是看著,看了一秒,兩秒,然後抬頭看堤。
那個眼神,堤很熟。十幾年了,從國中的走廊到現在。安總是看得出來,安總是知道,然後安總是不問。
「騎慢一點,」安說,「月亮很亮,路看得到。」
堤跨上機車。霜坐上後座。
霜的手環上來。
不是放著。
是抱著。兩隻手繞過堤的腰,在她的肚子前面扣在一起,扣得很緊,臉貼在她的背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
堤僵了一下。
她從後照鏡裡看見那張摺疊桌。燙捲髮的阿姨正好轉頭,看著她們,手上的竹籤停在半空中,嘴巴張開一點點。
堤發動機車。
她騎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看安。
月亮跟著她們。
從文化路,到民權路,到往民雄的那條大路。路兩邊是稻田,九月的稻子已經黃了一半,月光照在上面,一整片銀銀的,像有人把整片田翻過來,露出底下的光。
霜在後座一直說話。
「妳看,」她的下巴靠在堤的肩膀上,聲音被風吹散,「月亮在跟我們。」
「嗯。」
「它跟著我們耶。我們騎多快它就多快。」
「嗯。」
「它是不是也……」
霜沒有說完。她把臉埋回堤的背上,抱得更緊。
堤感覺到背後有一塊地方慢慢變濕了。
她沒有回頭。她把車騎得很慢,比平常慢很多,慢到後面的車一直超她,按喇叭。她不管。月亮很亮,路看得到。
民雄那間的櫃檯阿姨說,四一二有人了。
中秋節,房間差不多都滿了。只剩四一一。
霜站在櫃檯前面,靠著堤,笑出來。
「綠色的,」她說,「綠窗簾那間。我不喜歡。」
「只剩這間喔,」阿姨說,看了霜一眼,又看了堤一眼,「妳朋友喝很多喔?」
「嗯。」堤說,掏出錢包。
四一一跟四一二一模一樣。一樣的床,一樣的電視,一樣的冷氣,嗡嗡響。只有窗簾是綠色的,深綠,絨布的,有一點舊,邊緣磨白了。天花板上沒有那隻沒有頭的鳥。
霜站在房間中間,看著天花板。
「沒有鳥。」她說。
堤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霜轉過來看她。月光從綠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一條細細的白線,剛好落在霜的臉上,從額頭切到下巴。
「妳讓她夾。」霜說。
堤站在門口,鑰匙還在手上。
「她夾什麼妳都吃。」
霜往前走一步。
「我看到了。一片,兩片,三片。」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數,「第四片是她阿姨的肉。不對,是妳媽媽的肉。妳媽媽醃的肉,她夾給妳。」
堤沒有動。
「妳媽媽叫她帶東西給妳。」霜說,「妳媽媽認識她。妳媽媽叫她安。她叫妳媽媽阿姨。」
她又往前走一步。很近了。堤聞到她身上的啤酒味,炭火的煙味,還有文旦皮的油,很香,很苦。
「我連妳媽媽姓什麼都不知道。」
堤張開嘴,又閉上。
第二條。不問家裡。是她自己訂的。是她在那張床上,霜枕著她的手臂的時候,用最輕的口氣說出來的。
「我夾的話,」霜說,「妳也會吃嗎?」
「霜。」
「妳生日幾號?」
堤愣住了。
「妳都不講。」霜說,聲音開始抖,「我生日妳知道,妳猜的,妳都是猜的,妳每一件事都是猜的。妳生日幾號?她知道對不對?我問她,她一定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霜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紅紅的,濕濕的。
「她不用排隊。」
堤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在排隊,」霜說,「我拿著號碼牌,拿了半年,拿到紙都軟掉了,我不知道前面還有幾個人,我不知道叫到我的時候……我不知道會不會叫到我。」
號碼牌。
〈號碼牌〉,六月二十九號,一點三十三分。
堤在天尚的角落,對著那個標題想了很多天,想不出來。
現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可是她不能說她知道。說了,就要承認她看過。說了,就要承認那三個禮拜,每天晚上,在網咖的角落。
「霜,妳喝醉了。」
「我知道我喝醉了。」霜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我喝醉了才講得出來啊。」
她伸手,抓住堤的衣領。
「妳是不是……」
她沒有說完。
她把那半句話,連同後面所有沒說出來的字,一起壓到堤的嘴唇上。
那個吻很亂。
霜的牙齒撞到堤的嘴唇,撞得很痛。她吻得很用力,很急,沒有章法,像一個在水裡的人抓住了什麼就不放。她的手從衣領往下扯,扯到第二顆扣子,扯不開,就直接往上拉,把 T 恤從堤的頭上拉過去,拉到一半卡住,卡在堤的手肘。
堤沒有掙脫。
她站在那裡,雙手被自己的 T 恤綁著,讓霜吻她。
她嚐到啤酒。嚐到文旦。嚐到鹹的,不知道是霜的眼淚,還是自己的嘴唇破了。
霜把她推到床上。
床墊陷下去,彈起來。霜跨坐上來,膝蓋壓在她的兩側,低頭看她。月光那條白線現在落在霜的背上,堤看不清霜的臉,只看得見她的輪廓,短髮的邊緣,被光鑲了一圈。
「不要動。」霜說。
堤沒有動。
霜的手在發抖。她解自己的襯衫扣子,解了三顆,解不開第四顆,手指一直滑掉。她低頭,很生氣地看著那顆扣子,好像那顆扣子是故意的。
堤把手從 T 恤裡掙出來。
她伸手,握住霜的手腕。很輕。
六月那天晚上,霜按住她的手腕,把她壓在四一二的床上,咬她的鎖骨。那天她把手腕放鬆,交出去。
今天她握住霜的手腕。不是按住,是握住。像在扶一個快要跌倒的人。
她用另一隻手,幫霜解開第四顆扣子。
然後第五顆。
霜低頭看著她的手,看著那些扣子一顆一顆被打開,突然不動了。
「不要對我那麼好。」霜說。
堤的手停在第六顆扣子上。
「妳每次都這樣,」霜說,「妳什麼都不說,然後妳對我好。妳補我的輪胎,妳付房錢,妳去北港求平安符,妳繞七圈。妳繞七圈,堤,妳以為我不知道七圈是什麼意思嗎?我是嘉義人,我媽每年都拉我去拜拜,我知道七圈是什麼意思。」
堤看著她。
「然後妳讓她夾肉。」
霜的眼淚掉下來,掉在堤的胸口,一顆,兩顆,熱的。
「然後妳什麼都不說。」
堤沒有說話。
她把第六顆扣子解開,把霜的襯衫從肩膀上推下去,然後坐起來,把霜整個抱住。
霜在她懷裡掙扎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堤抱著她,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從肩胛骨往下,很慢,很慢地摸。開幕那天晚上,霜這樣對她。七夕那天晚上,她這樣對霜。
霜的呼吸很亂。熱熱的,噴在堤的脖子上,一下快,一下慢,一下停住,又一下衝出來。
然後霜開始吻她的脖子。
這一次不急了。
很慢,很濕,從耳朵下面開始,沿著那條筋往下走,走到鎖骨,在那個早就消失的牙印的位置停住,用嘴唇貼著,貼了很久。
堤閉上眼睛。
她們做的時候,霜一直在說話。
不是那種說話。是斷掉的、碎掉的、說到一半就被呼吸吞掉的話。
「妳的手……」
「這裡……」
「堤,」
「妳是……」
「妳到底……」
每一句都沒有說完。每一句都停在一個字的後面,像一條路走到一半,突然斷掉,底下是很深的水。
堤聽見每一個字。
她沒有喝酒。她的腦子是清楚的,她的耳朵是清楚的,她的身體也是清楚的。她清楚地感覺到霜的手在她身上,霜的嘴在她身上,霜的眼淚在她身上。她清楚地聽見霜說的每一個半句,在心裡把它們接起來,接到後面去。
妳是不是也喜歡我。
妳到底把我當什麼。
她接得出來。每一句都接得出來。
可是她不能回答。
第四條。不要喜歡上。
霜訂的。霜笑著說出來的。她只說了一個字:好。
現在霜醉了,霜一句一句地去碰那條線,碰到了又縮回來,碰到了又縮回來。堤是清醒的。清醒的人不能碰。清醒的人一碰,就是真的。
所以她只能做。
她把霜翻過來,讓霜躺在那條月光底下。她低頭看霜的臉,濕的,紅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她吻霜的眼睛,一邊,又一邊,吻掉那些鹹的東西。她的手往下走,很慢,很穩,很確定,像她教學員做動作的時候,「不用急」,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做到位。
霜抓著她的手臂。抓著那條粉紅色的傷疤。指甲陷進去。
「堤……」
「嗯。」
「堤。」
「我在。」
霜的身體繃起來,又慢慢鬆開,像一根拉得很緊的線,被一點一點放下來。她的手從堤的手臂上滑下去,落在床單上,攤開。
堤沒有停。她把霜抱起來,抱在懷裡,讓霜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手繼續在霜的背上慢慢地摸。
霜在她懷裡喘氣,喘了很久。
然後霜很小聲地,在她耳邊說:
「堤,妳是不是也……」
堤等著。
霜沒有說下去。
堤低頭看,霜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濕濕的,黏在一起。呼吸慢下來,變長,變深。
她睡著了。
堤沒有動。
她抱著霜,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冷氣嗡嗡響。綠窗簾沒有拉緊,留著一條縫,月光從那條縫照進來,慢慢地在地板上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邊,從床邊移到牆上。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月亮應該升到最高了。她想。中秋節的月亮,半夜一點左右會升到正頭頂上,小時候爸爸說的。那年店還在,中秋節晚上,爸爸在騎樓下面烤肉,烤到半夜,抱著她到騎樓外面看月亮,說:「阿堤妳看,現在月亮在我們頭殼頂,全台灣的人看到的都是同一粒。」
一斤肉。爸爸今天切了一整個下午。
堤低頭看著懷裡的霜。
霜睡得很沉,臉頰貼在她的鎖骨上,壓出一道紅紅的印子。嘴巴微微張開,有一點點口水。短髮亂成一團,一撮翹起來,翹得跟上禮拜那撮捲髮一模一樣。
堤伸手,把那撮頭髮壓下去。
壓不下去。
妳是不是也……
她把霜的半句話,在心裡又接了一次。
然後她很小、很小聲地,小到冷氣的聲音都比她大,對著霜的頭頂說:
「……嗯。」
只有一個字。
她平常回霜簡訊的那個字。她回黃老闆的那個字。她回安、回媽媽、回所有人的那個字。
她說完,自己先嚇了一跳。
霜沒有動。呼吸還是很長,很深,很慢。
堤抱著她,一動也不敢動。
三點半,堤把霜放平,蓋好被子。
她穿好衣服,把霜的襯衫撿起來,摺好,放在床頭櫃上。襯衫上有炭火的味道。
她下樓。櫃檯阿姨在看重播的中秋晚會,電視裡有人在唱歌。
「補過夜。」堤說。
阿姨看了她一眼。「妳不睡喔?」
「她睡。」
她掏出錢。八百。這個月匯完錢莊,她身上剩一千出頭,現在剩三百多。還有十六天。
她在旁邊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舒跑、一包蘇打餅乾,又走回樓上,輕輕開門,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那件摺好的襯衫旁邊。
她從霜的包包裡找出一枝筆,在便利商店的發票背面寫字。
她的字很醜。她寫得很慢。
水喝完。十點來載妳去牽車。
她把發票壓在舒跑底下。
然後她站在床邊,看著霜睡覺,看了一下。
只有一下。
堤沒有回北港。
她騎回鐵人館,用自己的鑰匙開後門。空地上的烤肉架還沒收,炭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地上有竹籤、柚子皮、壓扁的台啤罐。月亮已經往西邊斜了。
她從儲藏室拿出一張瑜珈墊,鋪在有氧教室的地板上,躺下來。
整面牆都是鏡子。
她躺在那裡,看著鏡子裡的天花板,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四月的時候,就在隔壁那一間,霜在鏡子裡看見她的表情。那天她說「看我」。
她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說那個字的聲音,在冷氣的嗡嗡聲底下,很小,很小。
她不知道霜有沒有聽見。
她希望沒有。
她希望有。
霜是被自己的頭痛痛醒的。
她睜開眼睛,看見綠色的窗簾,愣了很久,才想起來這是四一一。
窗簾的縫裡透進白色的光。早上了。
她轉頭,旁邊是空的。床單是平的,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床頭櫃上有一瓶舒跑,一包蘇打餅乾,一件摺好的白襯衫。舒跑底下壓著一張發票。
她伸手拿起來,翻過來。
水喝完。十點來載妳去牽車。
醜醜的字。一筆一劃,很用力,用力到發票的紙都被筆尖戳出凹痕。
霜看著那張發票,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記得。
她全部都記得。
她記得安給她的那瓣文旦,記得安說「她會一直做,做到妳發現為止」。記得自己在月光底下說「妳讓她夾」,說「我連妳媽媽姓什麼都不知道」,說「她不用排隊」,說「我拿著號碼牌」。
她記得她說「妳是不是……」。
說了兩次。
她把臉埋得更深,深到喘不過氣。
一、二、三、四。
她數到十,把臉抬起來。
她記得最後那一次,她說到一半,眼睛就閉起來了。她記得自己好像在一個很深的地方往下沉,沉得很舒服,然後在很遠很遠的上面,好像有一個聲音。
很小。很輕。
「嗯。」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夢。
她不知道那個「嗯」,是在回答哪一句。
是回答「堤」,還是回答「妳是不是也」。
還是只是堤平常的那個「嗯」。回簡訊的那個,回黃老闆的那個,什麼都沒有回答的那個。
霜坐起來,扭開舒跑,一口氣喝了一半。
她決定不記得。
十點整,敲門聲。
霜已經穿好衣服了。白襯衫有炭味,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顆。她洗了臉,用手指梳了頭髮,對著浴室的鏡子練習了一個笑。
她開門。
堤站在門口,穿著鐵人館的黑色 polo,左胸那幾個紅字是霜寫的。她的眼睛下面有一點黑,頭髮有一邊壓扁了。
「早。」霜說。
「早。」
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
「我昨天,」霜說,笑著,用最輕的語氣,「喝太多了齁?」
「嗯。」
「我有沒有亂講話?」
堤看著她。
霜看著堤看著她。她把那個練習過的笑掛在臉上,掛得很穩,一公釐都沒有歪。
「沒有。」堤說,「妳很快就睡了。」
「喔,」霜說,「那就好。」
她拿起包包,走出房間,把門帶上。
四一一的門。綠窗簾那間。
她們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誰都沒有再說話。
鐵人館禮拜一早上有一堂早鳥有氧。
堤載霜到館裡的時候,十點二十,那堂課剛下課,學員從玻璃門裡面陸陸續續走出來,拿著毛巾和水壺。
霜的車停在騎樓下面,小周幫她牽進來的,鑰匙放在櫃檯。
霜下車,把安全帽還給堤,走進去拿鑰匙。
燙捲髮的阿姨正好走出來,跟她擦肩。
「徐小姐!」阿姨的聲音很大,「昨天有沒有怎樣?妳喝好多喔!」
「還好啦,」霜笑,「頭有點痛。」
「我跟妳講,」阿姨湊過來,眼睛往外面瞄,瞄到騎樓下的堤,聲音放低了,可是沒有低到聽不見,「昨天妳坐阿堤的車走的時候,抱她抱好緊喔。我們大家都在講,說妳們感情真好。」
霜的手停在櫃檯上。
鑰匙就在她手指前面。兩個平安符,一紅一黃,躺在那裡。
一、二。
「我醉了嘛,」霜笑著說,「抱什麼都抱很緊。抱電線桿也一樣。」
阿姨哈哈大笑,拍她的手臂。「妳很好笑耶!」
霜拿起鑰匙,走出去。
堤還坐在機車上,安全帽沒有脫。她一定聽到了。玻璃門是開的,阿姨的聲音那麼大。
霜經過她身邊,沒有停。
她發動自己的機車,騎出去。
她從後照鏡裡看見堤一直坐在那裡,沒有動,看著她的方向。看著,一直看著,直到轉角把她擋住。
那天晚上,鐵人館休館。
堤騎回北港。她先回家,把安帶回來的那盒月餅剩下的半盒拿給媽媽。爸爸坐在樓梯第三階,旁邊放著一個鋁箔盤,盤子裡是烤好的肉,冷掉了,一片一片疊得很整齊。
「留給妳的。」媽媽說。
堤在樓梯底下站了一下,拿起一片,吃掉。
很鹹。冷掉的肉,油凝在上面,咬起來有一點硬。
爸爸看著她吃,沒有說話。
她吃完,又拿了一片。
爸爸轉過頭去,看著鐵門外面。
她把一整盤都吃完了。
半夜,她坐在天尚最角落那台。
她打開霜的無名。
白色的底,灰色的字,右上角那顆骰子,六點朝上。
最新文章那一欄,多了一行。
她看著那個標題,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網頁關掉,沒有點進去。
她不用點進去。
她知道霜記得。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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