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11 篇
生日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個人資料
暱稱:frost
生日:09/09
星座:處女座
地區:嘉義市
自我介紹:做招牌的。字可以放大,人不行。
最新文章
2005.08.27|00:48|電影院的冷氣|(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08.12|02:05|別針|(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07.22|01:05|停電|(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06.29|01:33|號碼牌|(此篇文章已加密)
2005.05.15|02:17|蓋章|(此篇文章已加密)
北港中山路底,媽祖廟斜對面那排騎樓的二樓,有一間網咖。
招牌是藍底白字,寫著「天堂」,「堂」字的燈管壞了一半,晚上看起來像「天尚」。樓梯很窄,牆上貼滿了天堂、仙境傳說、跑跑卡丁車的海報,一層蓋一層,最底下那張是石器時代,邊角捲起來,黃得像一片乾掉的檳榔葉。
一小時二十塊。包夜一百五。
堤從十六歲就知道這個地方。那時候她在舊健身房打掃,下班不想回家,就上來坐,不打電動,只是坐著,聽旁邊的國中生罵髒話,聽冷氣嗡嗡響,坐到半夜,再騎車回去。家裡的燈通常已經關了。
後來她不來了。後來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沒時間坐著。
七夕那天晚上,她又上來了。
那天她從民雄騎回北港,騎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八月的夜裡一點都不冷。是那件洋裝的拉鍊。她的手指還記得拉鍊裂開的那個觸感,很細、很脆的一聲,像撕掉一張貼了很久的貼紙。
她騎過北港大橋,沒有轉進家裡那條路,直接騎到中山路。媽祖廟的燈還亮著,廟前的廣場空了,只有幾隻狗躺在石獅子旁邊。她停好車,抬頭,看見「天尚」兩個字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她上樓,付了包夜的錢,坐在最角落那台。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她打開 MSN,設成隱藏,往下滑,滑到「frost」。灰色的。暱稱還是「frost|沒事」。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再過一個小時,這個暱稱會變成「看電影」。
她把自己的暱稱改成一個句號。改完她看著那個句號,覺得很像她今天說的那句「對不起」,小小的,什麼都沒包住。
然後她打開 PTT。
三月那篇網聚文還在雲嘉版上,lazybird_cy 發的,標題後面跟著一串推文。她一行一行往下拉,拉到很下面,看見一個 ID:frostline。
推 frostline:照片我晚點放無名 wretch 搜 frostline
三月二十號,凌晨三點五十八分。
那天晚上,汽車旅館的房間裡,霜裹著床單坐在那台老電腦前面,打了很久的字。堤背對她躺著,聽著鍵盤的聲音,假裝已經睡著了。她一直以為霜是在打網誌。
原來霜還推了這一句。
堤把網址一個字一個字打進去。她打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找,打錯兩次。頁面跳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奇怪,像第一次在鐵人館的鏡子前面,霜叫她看。
白色的底。很細的灰色字。右上角有一張小小的照片,不是霜的臉,是一顆骰子,六點朝上。
她坐在那裡,看了很久。
堤不讀書。
國中就沒在讀了。字也寫不好,一篇文章看到一半就會分心,看到最後忘記前面在說什麼。安以前幫她抄聯絡簿,抄到國三,抄到老師都不管了。
可是霜的無名,她每天都看。
不是看文章。文章打不開。每一篇都鎖著,點進去只有一個灰色的框,寫著「此篇文章已加密,請輸入密碼」,底下一個空格,一個按鈕。
她只能看標題,看時間。
〈蓋章〉,五月十五號,兩點十七分。
那是她們訂規則的那天晚上。她記得霜十二點四十穿好衣服走的。所以霜回到家,坐在電腦前面,又坐了一個半小時,才寫下這兩個字。
〈號碼牌〉,六月二十九號,一點三十三分。
那是霜咬她的那天晚上。鎖骨上面那個印子紫了一個禮拜,黃了一個禮拜。她不知道號碼牌是什麼意思。她想了很多天,想不出來。
〈停電〉,七月二十二號,一點零五分。
颱風過後的隔天。前一個晚上霜蹲在她面前,對著她的傷口吹氣。她不知道霜那邊也停電了。霜沒說。她也沒問。第二條。
〈別針〉,八月十二號,兩點零五分。
她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在網咖的椅子上坐直了。
她想起那條拉鍊。她想起霜穿著那件裂開的洋裝,套著薄外套,騎車回家。她想起霜的媽媽。她從來沒見過霜的媽媽,可是她想像得出來,一個站在客廳燈下的女人,看著女兒的領口。
別針。
霜是用別針把那條裂縫別起來的。
堤把手放在滑鼠上,放了很久,沒有動。
後來她點進去,在那個空格裡打了「dice」。
錯了。
她又打了「骰子」的注音。
錯了。
她沒有再試。她突然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難看的事,像趁人家不在,去開人家的抽屜。她把網頁關掉,下樓,騎車回家。
隔天晚上,她又上來了。
八月剩下的日子,她們見了兩次。
都是民雄那間,四一二。霜傳「在嗎」,堤回「在」。沒有人提七夕,沒有人提那件洋裝,沒有人提電影。
可是霜的暱稱掛著「看電影」,掛了一個禮拜。
然後八月二十七號凌晨,霜的無名多了一篇:〈電影院的冷氣〉。
堤坐在天尚角落那台電腦前面,看著這幾個字,想像霜坐在黑暗裡,旁邊坐著那個牙醫。那個人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吃菲力七分熟,騎腳踏車上阿里山,碰過霜的手。霜在床上一樣一樣告訴她的。
她想像冷氣很強,霜的手臂起雞皮疙瘩,那個人把外套脫下來。
她想像霜接過來。
她想像霜笑著說謝謝,笑得很職業,那個人看不出來。
她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她只知道霜寫了。霜覺得電影院的冷氣值得寫下來,值得鎖起來。
那天晚上她在天尚坐到五點,騎車回家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媽祖廟前面有人在掃地,掃帚刷過石板的聲音,跟她小時候聽到的一模一樣。
那個禮拜的某一天,她在網頁上胡亂點,點到左邊一個叫「個人資料」的連結。
生日:09/09。
她把這一行看了三遍。
然後她低頭看自己手機上的日期。八月三十號。
還有十天。
九月五號,禮拜一。
鐵人館禮拜一下午休館,堤一早就騎回北港。
先去郵局。錢莊的帳號十四碼,她不用看紙條就背得起來。兩萬六,比上半年多四千,因為爸爸七月又借了三萬。她把單子遞進窗口,郵局的小姐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種眼神她很熟,好像在說:這麼年輕,匯這麼多,給誰的。
她沒有解釋。她從來不解釋。
出了郵局,她沿著中山路往媽祖廟走。
經過以前店的位置。現在是一間賣手機的,玻璃門上貼著「門號免費辦,手機零元帶回家」,店員是個染金頭髮的男生,坐在門口滑機子。以前這裡掛著一匹一匹的布,紅的、藍的、印花的,遶境的時候爸爸會把最紅的那匹拉出來,掛在騎樓下,風一吹,整條街都看得見。
她沒有停下來。
朝天宮的香爐冒著煙,煙往上走,被風吹散,散在龍柱上,散在屋簷的剪黏上。禮拜一早上人不多,幾個阿嬤坐在廊下摺金紙,一個觀光客拿著相機對著門神拍照。
堤點了香。
她很久沒有拜拜了。上一次是過年,媽媽拉著她來的,她站在後面,香舉著,什麼都沒有想。
這一次她想了。
她站在正殿前面,看著媽祖。媽祖的臉是黑的,被幾百年的香火燻黑的,眼睛半閉著,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什麼都沒在看。
她小時候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看遶境,問爸爸,媽祖為什麼是黑的。爸爸說,因為她看太多人的苦了,看到臉都黑了。
她在心裡說:我叫陳堤,住北港,民國……
她說了生日、地址。然後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拿了一對筊。紅色的,木頭的,握在手裡溫溫的,被很多人的手握過。
她在心裡說:我想求一個平安符,給一個朋友。
筊落地。兩個平面朝上。
笑筊。
她愣了一下。媽祖在笑她。
她撿起筊,在心裡又說了一次:給一個朋友。她住嘉義。她……
她不知道「她」後面要接什麼。
筊落地。
又是笑筊。
旁邊摺金紙的阿嬤看了她一眼,笑出聲來,又趕快低頭。
堤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對筊,耳朵燒起來。
她閉上眼睛。她想起霜蹲在她面前,對著她的傷口吹氣,很輕,很涼,一口一口的。她想起霜說「沒事」,把她抓著床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她想起那件裂開的洋裝,和那個叫〈別針〉的標題。
她在心裡說:
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筊落地。
一正一反。
聖筊。
堤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香爐的煙飄過來,熏得她眼睛有點痛。
她去服務台請了一個平安符。紅色的錦囊,金線繡著「北港朝天宮」,背面是「天上聖母」,底下垂著一條紅繩。服務台的阿姨把平安符遞給她,說:「去過爐,順時鐘繞三圈。」
她走到香爐前面,把平安符拿在手上,在煙的上面繞。一圈,兩圈,三圈。煙穿過錦囊上的金線,往上走。
阿姨在後面看著她,問:「給男朋友的喔?」
堤沒有回頭。
「朋友。」
阿姨笑了:「朋友喔。朋友的過三圈就好,男朋友的我都叫人家過七圈。」
堤的手停了一下。
她又繞了四圈。
九月九號,禮拜五。
堤七點到鐵人館,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她把啞鈴一支一支擺回架上,按重量排好,擦鏡子,擦到看不見一個指紋。黃老闆八點半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說:「阿堤,今天是怎樣,有人要來檢查喔?」
「沒有。」
「那妳幹嘛擦成這樣?」
她把抹布折好,掛回去。「今天晚上我十點準時走。」
黃老闆看了她一眼。三個月來她從來沒有準時走過,都是最後一個關燈,有時候關完燈還在裡面練,練到十二點。
「好啊,」黃老闆說,「去約會喔?」
堤沒有回答。黃老闆哈哈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進辦公室去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坐在櫃檯的電腦前面,打開 MSN。她把自己設成隱藏,往下滑。
frost 是灰色的。暱稱只有「frost|」,後面空著。
八月底「看電影」改掉以後,就一直是這樣。一條直線,後面什麼都沒有,像一個打到一半就停住的句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的暱稱什麼都沒寫。
堤看著那條直線,想起她們剛認識的時候,網聚那天晚上,霜搶著幫每個人倒酒,搶著講笑話,搶著當全場的中心。如果有人說今天是她生日,她大概會站到椅子上,叫全場的人唱歌。
可是她沒說。她沒跟任何人說。
堤懂這種感覺。她自己的生日在二月,已經好幾年沒有人記得了。不是沒有人記得,是她不讓人記得。媽媽會打電話來,說「今天妳生日喔,有沒有吃麵線」,她說「有」,其實沒有。安每年都會送東西來,她每年都說「不用啦」。
不讓人記得比較安全。被記得了,就要回答。就要說謝謝。就要讓人家看見妳有多想要。
她把 MSN 關掉。
下午五點,安來上有氧。
安穿著紫色的運動褲和一件白色 T 恤,頭髮綁成馬尾,綁得很高,走路的時候馬尾一甩一甩的。她一進門就看見堤,揮手,笑出左邊那個酒窩。
「阿堤!」
「嗯。」
「妳今天怎麼一直看時鐘?」
堤沒發現自己在看時鐘。她把視線從牆上收回來。
「沒有。」
「有啦,」安把水壺放在櫃檯上,歪著頭看她,「我進來到現在妳看了三次。妳等一下要幹嘛?」
「沒要幹嘛。」
安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種看法堤很熟,十幾年了,從國中走廊到現在。安總是看得出來,安總是知道,然後安總是不問。
「好啦,」安笑了,「不講就算了。」
她拿起水壺,往有氧教室走,走到一半又回頭。
「阿堤。」
「嗯。」
「中秋妳要回北港嗎?阿姨說要烤肉。」
「再說。」
安點點頭,好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回答。她走進教室,音樂響起來,是一首很吵的歌,堤聽不出是誰唱的。
堤站在櫃檯後面,看著玻璃門外面。文化路的天色慢慢暗下來,騎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夜市的攤子開始擺出來,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接電線。
門口那張海報上,她的臉被夕陽照得很橘。
她還是沒有抬頭看。
十點,她準時關掉櫃檯的燈。
文化路夜市正熱鬧。她把車停在鐵人館門口,沿著攤子一攤一攤走過去。
她要找豬腳麵線。
生日要吃豬腳麵線。這是媽媽說的。以前店還在的時候,每年她生日,媽媽都會一大早起來燉豬腳,燉一整個早上,整間屋子都是醬油和八角的味道,她放學回家,桌上會有一碗,豬腳兩塊,滷蛋一顆,麵線上面撒蔥花。
後來店收了。後來豬腳變成一碗麵線加一顆蛋。再後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那通電話,「有沒有吃麵線」。
她從文化路頭走到文化路尾,又從尾走回頭。
只有一攤在賣豬腳麵線,在中正路口那邊。她走到的時候,老闆正在收攤,把鍋子抬到推車上。
「收了收了,」老闆說,「十一點就收了,明天請早。」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掉的鍋子。
然後她轉身,走到旁邊那攤雞肉飯。
「一碗雞肉飯,外帶。加一顆荷包蛋。」
老闆娘舀了飯,鋪上雞絲,淋上雞油和醬汁,撒一把油蔥,旁邊放兩片黃色的醃蘿蔔。荷包蛋煎得邊緣焦焦脆脆的,蛋黃半熟,晃一晃會動。
「蛋要放上面還是另外裝?」
「另外裝。」堤說,「不要壓到。」
老闆娘用另一個小盒子裝了蛋,套進塑膠袋,打一個結。「三十五。」
堤付了錢,把袋子掛在機車的掛鉤上,又拿下來,抱在懷裡。
蛋也算。她想。蛋也算吧。
十一點二十,她騎到那個路口。
一百公尺外,霜家的那條巷子。她一直都只停到這裡。從四月到現在,從霜第一次說「停這裡就好」開始,她就再也沒有往前騎過一公尺。
她熄了火,坐在機車上。
巷子裡很安靜,大部分的窗戶都黑了。只有幾戶的二樓還亮著,電視的光一閃一閃,藍的,白的。她不知道哪一戶是霜家。她從來不知道。
塑膠袋在她懷裡,熱氣從結的縫隙冒出來,有一點雞油的香味。
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個平安符。錦囊的布很粗,金線刺刺的。她從禮拜一就一直帶著,放在外套口袋,換衣服的時候換到另一件,洗澡的時候放在洗手台上,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旁邊。
她不知道要怎麼給。
她想了四天,想不出要說什麼。「生日快樂」太輕了,她說不出口,說出來像在演戲。「這是給妳的」太重了,她也說不出口,說出來好像就要解釋為什麼。
她看著手機。十一點三十八分。
她又看了一次。十一點三十九分。
她把簡訊打開,打了一個字,刪掉,又打了一個字。
十一點四十一分,她按下傳送。
骰子:路口
她傳完就後悔了。霜今天跟家裡吃飯,霜可能已經睡了,霜可能根本不想出來。霜今天沒跟任何人說是她生日,霜一定也不想被她知道。
手機在她手裡震了一下。
霜:等我
六分鐘。
堤看著巷子的那一頭,看見一個人影從某一戶的鐵門側邊鑽出來,小跑步,拖鞋拍在柏油路上,啪、啪、啪。跟颱風那天晚上一樣。
霜跑到她面前,停下來,喘著氣。
堤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霜的頭髮是捲的。不是她平常那種隨便吹一吹的短髮,是去美容院吹過的,每一撮都往內捲,噴了定型液,在路燈下面亮亮的。臉上的妝卸了一半,眼線還在,口紅擦掉了,嘴唇的邊緣還有一點點紅。身上穿著一件舊 T 恤和睡褲,T 恤上印著某間國小的運動會。
整個人像是被切成兩半,上半是她媽媽的,下半是她自己的。
「幹嘛?」霜說。她的聲音有一點啞,好像今天講了很多話。
堤把塑膠袋遞過去。
霜接過來,看了一眼。「這什麼?」
「雞肉飯。」
「……雞肉飯?」
「九月九號。」堤說。
霜抬頭看她。
路燈從她們頭上照下來,照得霜的臉很白。堤看見她的表情變了,先是愣住,然後是一種很快的、像要逃走的東西,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她。
「妳怎麼知道?」
堤想過這個問題。她想過要怎麼回答。她可以說是黃老闆說的,請款單上有寫;她可以說是陳哥說的;她可以說出任何一個謊。
她不能說:我每天晚上都去看妳的無名。我看了三個禮拜。我看過妳每一篇文章的標題,〈蓋章〉,〈號碼牌〉,〈停電〉,〈別針〉,〈電影院的冷氣〉。我試過妳的密碼。我知道我不應該。
「猜的。」堤說。
霜看著她。
堤知道霜知道這是假的。霜的眼睛那麼利,她看得出招牌上的字差一公釐,她當然看得出這是假的。
可是霜沒有問。
霜低頭,看著手上的塑膠袋,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好像想笑,又好像不是。
「現在幾點?」
堤看手機。「十一點五十二。」
「還有八分鐘。」霜說。
她把塑膠袋抱在懷裡,像堤剛才那樣,跨上機車後座。
「走吧。」
民雄,四一二。
堤進房間的時候,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十二點零七分。
過了。九月九號過了。
她站在門口,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可惜,好像錯過了一個綠燈。
霜沒有注意到。霜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解開那個結,打開飯盒,打開裝蛋的小盒子,把荷包蛋小心地放到雞肉飯上面。蛋黃晃了一下,沒有破。
她坐在床邊,用塑膠湯匙挖了一口,放進嘴裡。
然後她又挖了一口。又一口。
她吃得很快,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好像很久沒有吃東西。堤站在那裡,看著她吃,看著她把醃蘿蔔也吃掉,看著她最後才戳破蛋黃,讓黃色的蛋汁流進剩下的飯裡,拌一拌,吃乾淨。
霜放下湯匙。
「妳怎麼知道我沒吃?」
「猜的。」
這一次霜笑了。真的笑了,笑出聲音,笑到肩膀在抖。
「妳只會說這兩個字喔?」
堤沒說話。她在霜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點。
霜收起笑,看著空掉的飯盒。
「我媽在仁愛路那間海產餐廳訂了兩桌。」她說,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價單,「我阿姨、我舅舅、我表姊、我表姊的小孩。我爸那邊的人一個都沒來,我媽說他們不懂禮數,其實是沒請。下午我媽帶我去美容院吹頭髮,吹了一個小時,阿姨一直說:『這樣才像女生嘛。』」
她用手指撥了一下自己捲捲的頭髮,好像那是別人的。
「然後王阿姨也來了。帶著她兒子。」
堤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我媽讓他坐我旁邊。」霜說,「整個晚上,每個人都在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舅舅喝醉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少年仔,阮這个外甥女就交予你囉。』」
「妳吃什麼?」堤問。
霜愣了一下,看她。
「我是說,」堤說,「海產餐廳。妳吃了什麼?」
「……什麼都沒吃。」霜說,「一直在笑,一直在幫人家夾菜。紅蟳上來的時候我媽在桌子底下踩我,叫我幫他剝。我剝了一隻紅蟳,手上都是腥味,自己一口都沒吃。」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蛋糕是三層的。上面寫『徐霜 二十五歲生日快樂』。我媽叫我吹蠟燭的時候,全部的人都在拍手,他也在拍手。我看著那個蛋糕,想說,二十五歲了。」
「然後他送我一盒色鉛筆。」
「德國的,一百二十色。鐵盒子,打開來,一排一排,從白色漸層到黑色。他說:『妳是設計師,應該用好一點的筆。』」
霜停了一下。
「他人真的很好。」
堤聽見自己說:「嗯。」
一百二十色。鐵盒子。德國的。
她看著床頭櫃上那個空掉的保麗龍飯盒,雞油在盒底凝成一層白白的膜,旁邊是塑膠湯匙,和兩片醃蘿蔔留下的黃色汁液。
三十五塊。
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握住那個平安符。錦囊在她手心裡,被她的體溫捂得熱熱的。
她不想拿出來了。
可是霜看見了。
霜看見她的手在口袋裡,一直沒有拿出來,握著什麼東西。霜的眼睛那麼利。
「口袋裡是什麼?」
堤沒有回答。
霜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不是拉,只是碰,很輕,像在問:可以嗎。
堤把手拿出來,攤開。
紅色的錦囊躺在她手心裡。金線繡的「北港朝天宮」,被她握得有一點皺,紅繩纏在她的中指上。
霜看著它,很久沒有說話。
「……北港的?」
「嗯。」
「妳回去求的?」
「嗯。」
「過爐了嗎?」
「過了。」堤說,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又說了一句,「七圈。」
霜抬頭看她。
「七圈?」
堤的耳朵開始發燙。她把頭轉開,看著窗簾。
霜沒有再問。
霜伸手,從她的手心裡拿起那個平安符,用兩隻手捧著,好像那是一個很燙、很怕摔破的東西。她把它翻過來,看背面的「天上聖母」,又翻回來,用大拇指摸那幾個金線的字。
然後她從睡褲的口袋裡掏出鑰匙。
一串鑰匙,四把,家裡的、廣告社的、機車的,還有一把堤不知道是哪裡的。鑰匙圈上已經掛著一個平安符,黃色的,舊舊的,布都洗白了,上面印著「新港奉天宮」。
「我媽給的。」霜說,「我考上大學那年。」
她把北港的紅繩解開,穿過鑰匙圈,打了一個結,又打了一個結。
兩個平安符掛在一起,一黃一紅,碰在一起,發出很小很小的聲音。
堤看著那兩個平安符。
北港和新港。兩間媽祖廟,吵了一百年,吵誰比較正統,吵誰是開基的。她小時候聽大人講,講得很兇,好像兩邊的人是仇人。
可是阿嬤說過,媽祖是不吵架的。吵架的都是人。
霜把鑰匙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
「謝謝。」她說。
堤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霜那一撮捲得太用力的頭髮,往耳朵後面撥。
燈是開著的。
霜沒有去關,堤也沒有。
自從颱風那天晚上,堤說了「不要關」以後,四一二的燈就再也沒有關過。不是說好的,沒有人說,只是兩個人都沒有再伸手去按那個開關。
霜跪在床上,面對著她。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急,沒有像七夕那樣兇,也沒有像開幕那天晚上那樣,用手掌一下一下撫平堤的背,讓她慢下來。她只是看著。
看著堤的臉。
堤被看得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她習慣了在黑暗裡。她習慣了霜的手、霜的嘴、霜的呼吸,習慣了這些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找到她。燈開著也沒關係,她可以閉上眼睛,可以把臉轉開,可以埋進霜的頸窩,可以看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
可是霜不讓她轉開。
霜用手捧著她的臉,大拇指放在她的下巴,很輕地,把她的臉轉回來。
「看我。」
那是堤在鐵人館的鏡子前面說過的話。四月。霜還記得。
堤看著她。
霜的眼睛很近。睫毛上還有一點沒卸乾淨的睫毛膏,眼角有一點紅,不知道是剛才笑的,還是別的。她看著堤,看得很仔細,像在對稿。像在看一張打樣,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看每一個字的間距,看每一條線有沒有歪。
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霜低頭吻她。
很慢。嘴唇碰到嘴唇,停住,分開一點點,又碰上。霜的嘴裡還有一點雞油和醬汁的味道,鹹鹹的,堤嚐到了,不知道為什麼胸口一緊。
霜的手從她的臉往下走。脖子,鎖骨,那個已經完全消失的牙印的位置。霜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好像還記得。
然後是她的手臂。左手。
颱風那天刮的那道傷,已經好了,變成一條淡粉紅色的線,從手肘下面斜斜地劃到手腕。霜的手指沿著那條線走,從頭走到尾,很慢,像在描一條她自己畫的線。
堤知道霜常常這樣摸。八月的每一次,霜都會在某個時候,假裝不經意地,摸過這條線。
她從來沒有說什麼。
今天霜摸完那條線,低頭,把嘴唇放在上面。
從手肘那一端,親到手腕那一端。
堤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們脫衣服脫得很慢。
霜的 T 恤從頭上拉過去的時候,捲髮被弄亂了,翹起來一撮。堤伸手幫她壓下去,壓不下去,定型液太硬了。霜笑了,自己伸手抓了兩下,抓得更亂。
「我媽花了四百塊。」
「很醜。」堤說。
霜笑得更大聲,笑到倒在她身上。
那是堤第一次在床上說霜醜。也是第一次,她們在床上笑成這樣。
笑完以後,房間裡突然很安靜。
霜趴在她身上,臉埋在她的肩膀,不笑了。堤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自己的皮膚上,熱熱的。
霜撐起身體,又看著她。
這一次堤沒有轉開。
霜的手往下走。走過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像在數;走過她的腹部,在那幾塊肌肉的邊緣停住,順著線條描。堤繃緊了,又被霜的手掌慢慢壓平,好像霜在說:不用用力,這裡不用。
霜的手到了她最軟的地方。
堤的手抓住床單,又鬆開。抓住,又鬆開。
霜一直看著她。
就算在那個時候,就算堤的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就算她的呼吸已經亂到數不出拍子,霜還是看著她。眼睛睜著,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咬住的下唇,看著她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看著她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
堤被看得想躲。
她想要燈關掉。她想要把臉轉到枕頭裡。她想要霜閉上眼睛,不要看,不要記得,不要知道她在這種時候是什麼樣子。
可是她沒有。
她看著霜。她讓霜看。
這比颱風那天還難。颱風那天她是受傷的,受傷的人被照顧,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今天她沒有受傷。今天她好好的,是她自己帶著一碗雞肉飯,騎車到那個路口,等在那裡的。
今天被看見的,不是傷口。是她。
是她從禮拜一就放在口袋裡的那個平安符,是她在媽祖面前擲了三次的筊,是她在夜市從頭走到尾找不到的那碗豬腳麵線,是她在網咖裡看了三個禮拜的那一行「09/09」。
是她有多想要。
霜的手沒有停。很慢,很穩,像一首歌的副歌,一次一次回來。
堤的身體往上弓,腳趾蜷起來,喉嚨裡發出一個她自己都不認得的聲音。
霜一直看著她。
就在那個時候,在堤的世界碎成很多很多片、又慢慢拼回來的那個時候,霜低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謝謝。」
堤躺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霜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手還放在她的腹部,一動也不動。燈開著,冷氣嗡嗡響,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還在那裡。
謝謝。
霜在床上從來沒有說過謝謝。
霜在床上說過很多話。說過「看我」,說過「沒事」,說過「妳今天不在這裡」,說過菲力七分熟和阿里山和「他牽了我的手」。說過很多讓她痛的話,也說過很多讓她不知道怎麼辦的話。
可是她從來沒有說過謝謝。
那兩個字落在堤的耳朵裡,像一個很小、很重的東西,掉進一個很深的井。她聽見它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到現在還沒有聽到落地的聲音。
她不知道要怎麼接。
沒有人跟她說過謝謝。不是這種謝謝。媽媽會說「辛苦妳了」,安會說「阿堤妳真的很笨」,錢莊的人什麼都不說,收到錢就掛電話。爸爸,爸爸什麼都不說。
她做了很多事。她一直在做事。做事是她唯一會的東西:搬沙包,補輪胎,付房錢,匯錢,把鐵櫃從水裡推開。做了就好,不用說,不用被看見,不用被謝。
被謝了,就表示對方知道了。
知道她做了。知道她想要。
她轉頭,把嘴唇貼在霜的額頭上。
她想說「不用」,像她每年對安說的那樣。她想說「吃飯而已」。她想說「三十五塊而已」。
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嘴唇貼在那裡,貼了很久,久到霜的呼吸慢下來,久到她以為霜睡著了。
「安的生日是幾號?」
霜沒有睡著。
她的聲音很輕,從堤的肩膀那邊傳上來,像隨口問的。
「三月十二。」
堤說完,才發現自己說得太快。
沒有想。沒有停。像在背錢莊的帳號,十四碼,一個數字都不用看。
霜沒有說話。
堤感覺到霜放在她腹部的手,動了一下。沒有收回去,只是動了一下,手指微微彎起來,又放平。
「喔。」霜說。
就一個字。
堤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那隻沒有頭的鳥。
她想解釋。她想說,那是因為認識十幾年了,那是因為國中的時候安的生日都在月考前一天,她每年都記得是因為要幫安買考卷夾。她想說,那不一樣。
她想說,妳的生日,我也記得。我只看了一次就記得了。我看了三遍。
可是她要怎麼說?說了,就要解釋她在哪裡看到的。說了,就要承認她在天尚的角落,每天晚上,看那些打不開的標題。說了,就要承認那四條規則,她早就一條一條在背後偷偷破掉了。
她什麼都沒說。
霜也沒有再問。
過了很久,霜翻過身,背對她。不像六月那次,咬完人就轉身,那個背是硬的,是一面牆。今天霜的背是軟的。肩膀微微縮著,蜷起來,像一個在想事情的人。
堤看著那個背。
她伸出手,停在霜的背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去。手掌貼著霜的肩胛骨,很輕,沒有動。
霜沒有躲。
一點四十,霜坐起來。
她穿衣服的時候,堤也坐起來。不過夜,第一條,她們都記得。還有沒寫進去的那一條: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可是今天霜起來的時候,沒有像平常那樣背對著她穿,沒有像在趕時間。她慢慢地把那件國小運動會的 T 恤套上,慢慢地穿睡褲,最後拿起床頭櫃上的鑰匙。
兩個平安符晃了一下。
霜低頭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把鑰匙放進口袋。
堤載她回去。凌晨的嘉義市沒有車,紅燈一個接一個,一閃一閃,黃的。霜坐在後座,手放在她的腰上。不是抓著,是放著,手指張開,貼在她的腹部,好像還在數那幾塊肌肉。
到了那個路口,霜下車。
她把安全帽遞回來。堤接過去,看見帽頂那張媽祖的平安貼紙,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霜往巷子裡走。
拖鞋拍在柏油路上,啪、啪、啪。
走到一半,霜停下來,回頭。
堤以為她要說什麼。
霜沒有說。她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鑰匙,舉起來,在路燈下面晃了一下。
兩個平安符在半空中晃,一紅一黃,撞在一起。
然後她轉身,走進那一扇堤從來不知道是哪一扇的鐵門。
堤沒有回家。
她騎回北港,騎過北港大橋,騎到中山路。媽祖廟的燈還亮著,廣場上的狗換了一隻,還是躺在石獅子旁邊。
她上樓,天尚的櫃檯小弟在打瞌睡,她把一百五放在桌上,自己走到最角落那台。
她打開霜的無名。
首頁還是一樣。白色的底,灰色的字,右上角一顆骰子,六點朝上。
她按重新整理。
沒有變。
她坐在那裡,看著螢幕,看著那一行「生日:09/09」。九月九號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前就過了。她錯過了。她十二點零七分才進房間,錯過了八分鐘。
可是霜吃完了那碗雞肉飯。連醃蘿蔔都吃完了。
她又按了一次重新整理。
最新文章那一欄,多了一行。
她盯著那一行,盯了很久,好像怕一眨眼它就會不見。
然後她點進去。
灰色的框。「此篇文章已加密,請輸入密碼。」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
0、9、0、9。
她按下確定。
密碼錯誤。
堤看著那四個字,突然笑了。笑出聲音,在凌晨三點的網咖裡,旁邊打天堂的國中生轉頭看她,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當然是錯的。
霜怎麼可能用自己的生日當密碼。霜才不會讓別人那麼容易就打開。
她也不會。
她把網頁關掉,又打開,回到首頁,看著那一行新的標題。她沒有再試。她只是看著,看到螢幕暗下去,變成保護程式,一條一條彩色的線在黑色的畫面上飛。
她坐在那裡,在天尚的角落,在媽祖廟的斜對面,在爸爸以前那間布店的隔壁再隔壁,坐到天亮。
【霜的無名小站|frost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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