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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霜・第 10 篇

frostline2005 年 8 月 12 日

七夕

【MSN】frost|沒事(顯示為離線)


那天早上,霜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五點四十。窗簾的縫是灰藍色的。床頭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掉了,旁邊的位置空著,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她伸手去摸。涼的。

床頭櫃上,西藥房的袋子不見了。只剩一張收據,壓在電視遙控器底下,翻過來的那一面寫著字。

字很醜。歪歪的,擠在一起,「藥」字的草字頭寫得像兩把叉子。

藥膏我拿走 錢下次

霜看著那張收據,看了很久。

她想笑。她真的笑了,一個人,坐在旅館的床上,對著一張收據。

然後她把收據折成四折,放進皮夾,跟那張「釘子。補好了。」夾在一起。


八月初,堤手臂上的傷好了。

結痂掉了,留下一條粉紅色的線,從手肘下面到手腕上面,比旁邊的皮膚亮一點,摸起來滑滑的。霜每次都會摸。在床上,在堤看不到的時候,用指尖從頭摸到尾,一遍,再一遍。

堤從來沒有叫她不要摸。

她們誰都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沒有提颱風,沒有提那通電話,沒有提「不要關」。

也沒有提中山路。

霜一直記得。她覺得堤也記得。兩個人都記得,兩個人都不說,就這樣讓它放在那裡,像房間角落一個沒人敢打開的箱子。


八月四號,禮拜四。

做完以後,霜枕在堤的手臂上,看著天花板那隻沒有頭的鳥。

「我媽叫我七夕去相親。」

她說得很隨便,像在講明天要下雨。她自己都覺得說得很好,語氣、音量、停頓,都剛剛好。

說完她就後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也許是想看堤的反應。也許是想要堤說什麼。也許,只是想要堤在下一秒,手臂稍微收緊一點。

堤的手臂沒有動。

「好啊,」堤說,「去啊。」

霜看著天花板。

那隻鳥沒有頭。她看了它三個多月,第一次覺得它很醜。

「對啊。」霜說,聲音還是很輕快,「牙醫耶。我媽說他家診所在興業西路,開了二十年。」

「牙醫不錯。」

「對啊,牙醫很好。」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霜在心裡數。數到三十,堤說要走了,把手臂從她頭底下抽出來,很輕,很小心,像怕吵醒一個沒有睡著的人。

第四條,不要喜歡上。

堤守得很好。


八月十一號,七夕,禮拜四。

傍晚五點,媽媽站在霜的房門口,手上掛著一件洋裝。

米白色的,有小小的碎花,領口一圈蕾絲。是媽媽年輕時候的那種款式,又不完全是,大概是她特地去中正路那間百貨公司買的,吊牌還沒剪。

「穿這件。」

「我有衣服。」

「妳那些衣服,」媽媽看了一眼她的衣櫃,「黑的白的灰的,去參加告別式喔?」

霜沒有說話。

一。二。

她換上了那件洋裝。

媽媽站在她背後,看著鏡子裡的她,伸手把腰的地方拉了一下,又把肩膀的地方拉了一下。

「頭髮剪那麼短,」媽媽嘆了一口氣,「像男生。」

三。四。五。

「這個戴著。」媽媽從口袋裡拿出一對耳環。珍珠的,小小的,是媽媽結婚的時候外婆給的。霜小時候常常偷拿出來看,被媽媽打過手心。

媽媽親手幫她戴上。手指碰到她的耳垂,碰到那顆很淡的痣。

「好了。」媽媽退後一步,看著鏡子,終於笑了,「這樣才像女孩子。」

霜看著鏡子裡的人。

米白色,碎花,蕾絲,珍珠。

她不認識這個人。


餐廳在民族路上,叫「香榭」,是嘉義市那幾年最有面子的西餐廳。門口有兩棵塑膠的棕櫚樹,玻璃門上貼著紅色的「七夕情人節套餐 雙人 1680」。

王阿姨和媽媽先陪著坐了二十分鐘。

兩個媽媽很熟,從霜國小就認識了,在同一間美容院洗頭。她們聊天氣,聊颱風,聊誰家的女兒嫁到台北,誰家的兒子考上公職。聊到一半,王阿姨看了一下手錶。

「哎呀,年輕人自己聊啦。」

兩個媽媽一起站起來,走了。走之前媽媽回頭看了霜一眼,用嘴型說:笑。

霜笑了。


他叫王俊彥,二十九歲。

戴一副金屬框的眼鏡,頭髮剪得很短很整齊,襯衫燙過,袖口扣著。他講話很慢,很有禮貌,每一句話之前都會停一下,像在確定這句話會不會冒犯人。

「徐小姐想吃什麼?」

「都可以。」

「那……菲力?七分熟可以嗎?」

「好。」

「我也七分。」他把菜單闔起來,交給服務生,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職業病。太生的我會一直想到牙縫。」

霜笑了。

這次不是因為媽媽說要笑。他真的有一點好笑。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霜很快就知道了。

他會問問題,可是不會一直問。問了她的工作,聽她講廣告社,講招牌,講 DM,聽得很認真,還問了一個很內行的問題:「招牌的字,是不是越大越好?」

「不是。」霜說,「要看人從哪裡看。開車經過跟走路經過,要的字不一樣大。」

「原來。」他點點頭,「所以妳在設計之前,要先想像別人站在哪裡。」

霜愣了一下。

「……對。」

他也講自己。講他爸爸的診所,講他其實大學想念的是地理,講他假日會騎腳踏車上阿里山,騎到奮起湖就騎不動了,坐在路邊吃便當。

「很丟臉,」他說,「每次都被六十幾歲的阿伯超車。」

霜又笑了。

她一直在笑。網聚那種,招牌那種,獅子會那種。她很會。可是有幾次,她發現自己笑完了,嘴角還沒放下來,不是因為要撐著,是因為真的忘了放下來。

這讓她很害怕。


甜點是草莓奶酪。

一個玻璃小杯子,白色的奶酪,上面放了一顆切成扇形的草莓。

霜用小湯匙一點一點地挖奶酪,草莓一直沒有碰。

王俊彥看著她吃。

「妳吃東西,」他說,「很像我的小病人。」

「什麼?」

「小朋友來看牙,我給他們一顆糖,他們都會先舔外面的,把最好吃的那一層留到最後。」他笑了一下,「妳把草莓留到最後。」

霜看著那顆草莓。

她想起六月二號的早上,坐在民雄那間的停車場,太陽很兇,她用手指挖一個壓扁的小蛋糕,草莓留到最後。

很酸。

「習慣了。」她說。

她把那顆草莓吃掉。這一顆是甜的。


八點半,他送她到門口。

民族路上很多人,七夕的晚上,到處都是一對一對的。有人在路邊賣玫瑰,一枝五十,用玻璃紙包著。

王俊彥沒有買玫瑰。

他站在那兩棵塑膠棕櫚樹中間,有點緊張地推了一下眼鏡。

「徐小姐。」

「嗯?」

「我知道,今天是我媽跟妳媽安排的。」他說,「妳可能……不是很想來。」

霜看著他。

「沒關係。」他說,「我也是被我媽押來的。」

他笑了一下。然後,很輕地,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牽。只是碰。手指放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秒,兩秒。他的手很乾,很暖,指甲剪得很乾淨,是一雙每天要伸進別人嘴巴裡的手。

「我不急,」他說,「我們慢慢來。」

霜整個人僵住了。

不急。慢慢來。

她看著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到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人站在鐵人館的鏡子牆前面,對一個手忙腳亂的新教練說:不用急。另一個人的 MSN 暱稱,掛了三個月:堤|不用急。

那個人說,好啊,去啊。

霜把手抽回來。很慢,很有禮貌,笑著。

「謝謝你今天請客。」她說,「我會跟我媽說,你人很好。」

這句話是真的。


九點四十,她坐在機車上,在民族路轉角的一條小巷子裡,傳了簡訊。

在嗎

她把手機放在大腿上,看著它。

她以為要等很久。堤每次回她,都要等很久,十分鐘,二十分鐘,有時候一個小時。她想像堤在館裡,在上晚上的有氧課,在鏡子牆前面喊「再一下、再一下」,手機在置物櫃裡,不會響。

手機在一分鐘之內就亮了。

堤:在

霜看著那一個字。

一分鐘。

堤在等。


這次堤比她先到。

她騎進民雄那間的車庫的時候,堤坐在機車上,菸已經抽到底了,地上有兩根菸蒂。

堤抬起頭。

然後堤看見了那件洋裝。

米白色,碎花,蕾絲。霜沒有換,她故意沒有換。她就穿著這件媽媽買的、她不認識的衣服,騎了半個小時的車,騎到堤面前。

堤看著她,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回到頭。最後停在她的耳朵上。

那對珍珠耳環。

堤沒有說話。她把菸蒂踩熄,站起來,往樓梯走。


門一關,霜就開始說。

「他點了菲力。」

她一邊說,一邊脫鞋。高跟鞋,也是媽媽的,鞋跟磨腳,她的腳後跟破皮了。

「七分熟。他說太生的他會一直想到牙縫。很好笑。」

堤站在床邊,背對著她,在脫 T 恤。

「他問我招牌的字是不是越大越好。」霜說,「他聽得很認真。他說,所以妳在設計之前,要先想像別人站在哪裡。」

堤把 T 恤丟在椅子上。

「他假日會騎腳踏車上阿里山。」

堤轉過身來。

「他說我笑起來很好看。」

這一句是霜編的。他沒有說過。

堤看著她。

霜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洋裝,看著堤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牽了我的手。」


堤走過來。

很快。三步就到了。霜的背撞上門,跟開幕那晚一樣,跟每一次一樣。

堤沒有吻她。

堤的手伸到她背後,找到洋裝的拉鍊,往下拉。拉鍊卡了一下,堤用力一扯,霜聽見布料發出一聲很小的、撕開的聲音。

她沒有阻止。

洋裝從她的肩膀滑下去,掉在地上,米白色的一灘,碎花,蕾絲。

堤把她推到床上。


很重。

堤的每一個動作都很重。手很重,嘴很重,身體壓上來的重量很重。她咬霜的脖子,不像霜在六月底那樣咬,是用嘴唇咬,用力地吸,留下會到明天、後天、大後天都還在的痕跡。

在衣服蓋不住的地方。

霜知道。霜讓她留。

她想要。她就是要這個。她要堤生氣,要堤嫉妒,要堤證明,「好啊,去啊」是騙人的。

堤一句話都沒有說。

霜在等她說。說什麼都好。說「不要去」,說「他碰妳哪裡」,說「妳是我的」。說一句話,就一句,就夠了。

堤沒有說。

堤只是做,很重地做,好像要把那個人的手留在霜手背上的那一秒,從她身上整個擦掉。

霜抓著她的背,指甲陷進去。

她以為她贏了。


然後,在某一個瞬間,堤停了。

霜睜開眼睛。

堤撐在她的上面,喘著氣,看著她。看著她的臉,她的耳朵,那對珍珠耳環還在,在床頭燈底下發著很淡的光。

堤伸出手。

很慢地,很慢地,把一邊的耳環拿下來。

手指捏著耳環的小勾子,從耳洞裡退出來,退得很小心,一點都沒有扯到。然後是另一邊。

她把兩顆珍珠放在床頭櫃上,排在一起。

然後她低下頭。

吻霜的耳垂。吻那顆很淡的痣。

很輕。


霜受不了了。

不是因為重。重的她受得了。重的她可以咬回去,可以抓回去,可以生氣,可以贏。

是因為輕。

堤變得很溫柔。溫柔得像颱風那天晚上,霜對她的那樣。慢,很慢,每一個地方都停下來,每一個地方都很小心,像在捧一件會碎的東西。像在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堤不說。

堤只是做,很溫柔地做,溫柔到霜沒有地方躲。

霜的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她只是覺得臉頰很涼。然後堤停了,用大拇指,很輕地,把那條眼淚擦掉。

霜看著她。

堤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霜哭得更厲害了。沒有聲音,只是一直流,止不住。她把手臂擋在眼睛上,不讓堤看。

堤沒有把她的手拉開。

堤只是躺下來,躺在她的旁邊,把她整個人拉過去,抱住。

霜的臉埋在堤的胸口,哭到肩膀一直抖。堤的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從肩胛骨到腰,再從腰到肩胛骨。

很慢。

是霜在開幕那晚,對堤做過的事。


後來,霜不哭了。

她躺在那裡,臉還貼著堤的胸口,聽著堤的心跳,聽了很久。

她在想,今天晚上,到底是誰贏了。

堤說「好啊,去啊」,因為第四條。不要喜歡上。所以堤不能說不要去,不能說她在意,不能說她一分鐘之內就回簡訊是因為她一整個晚上都在等。

霜故意穿著那件洋裝來,故意說他點了什麼、他碰了哪裡,也是因為第四條。她要證明堤違反了。她要堤先輸。

兩個人都在用那四條規則,捅對方。

那是她們一起訂的。為了保護自己訂的。

現在變成了刀。


十二點十分,堤坐起來了。

霜沒有動。

她聽見堤在穿衣服,T 恤,牛仔褲,皮帶扣的聲音。然後是很長的停頓。

堤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對耳環,放在霜的手心裡,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起來。

「妳媽的吧。」堤說。

霜睜開眼睛。

「……妳怎麼知道?」

堤看著她,看了一下。

「不像妳會戴的。」

然後堤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件洋裝,抖了抖,摺好,放在椅子上。拉鍊那裡裂開了一點,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裂口,停了一下。

「拉鍊,」堤說,「對不起。」

她拿起安全帽,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很輕。


霜握著那對耳環,躺在床上。

珍珠在她手心裡,慢慢被她的手溫熱。

對不起。

堤說了對不起。為了一條拉鍊。

霜把臉埋進枕頭裡。


一點十五分,霜到家。

客廳的燈還亮著。媽媽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在播七夕特別節目,一對明星夫妻在講他們怎麼認識的。

「怎麼這麼晚?」

「跟同事去唱歌。」

媽媽看著她。看著她的洋裝。霜在旅館的浴室裡用別針把裂開的拉鍊別起來了,外面套著一件機車上的薄外套,看不出來。

媽媽的目光停在她的脖子上。

霜把外套的領子拉高。

「王阿姨打電話來了,」媽媽說,「說俊彥對妳印象很好。說下禮拜要約妳去看電影。」

「嗯。」

「耳環呢?」

霜攤開手。兩顆珍珠躺在她的手心裡。

媽媽把耳環拿回去,鬆了一口氣。

「去睡吧。」

霜上樓。


她沒有睡。

她打開電腦,MSN 自動登入。她把自己設成隱藏,然後往下滑,滑到那個灰色的名字。

暱稱改了。

不是「堤|不用急」了。掛了三個月的「不用急」,不見了。

只有一個句號。

。

霜看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

三月底的一個晚上,她也改過這個。只改了幾分鐘,改完就後悔了,太明顯,好像在說什麼,可是說了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時候她是隱藏的。沒有人看得到。

堤不可能看到。

霜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個灰色的句號,在心裡數。

數到一百,她把自己的暱稱也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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