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9 篇
颱風
【簡訊】
骰子:妳那邊還好嗎
(未讀)
七月十七號,禮拜天,下午三點,北港的天還是藍的。
藍得很假。雲走得很快,一團一團地從海那邊推過來,路邊的檳榔樹整排往同一個方向彎。收音機說,強烈颱風海棠,明天登陸,雲林、嘉義沿海地區請嚴防豪雨。
堤是早上接到媽媽的電話的。
「阿堤,妳有空嗎?」媽媽的聲音很小,好像怕吵到誰,「沒空就算了,沒關係。」
媽媽每次都這樣說。沒空就算了,沒關係。說了十年,堤從來沒有一次真的算了。
她跟黃老闆請了半天假,騎了一個小時回北港。
她們家租的房子在北港溪那邊,離中山路很遠,離媽祖廟很遠。兩層樓的老透天,一樓的地板比馬路低半個台階,每次下大雨,水都會先來找它。
堤到的時候,媽媽正蹲在騎樓,把一袋一袋的沙包從鄰居的推車上搬下來。鄉公所發的,一戶十包。媽媽很瘦,一包沙二十公斤,她要用抱的,抱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
「媽,我來。」
「妳那麼遠回來,先喝水——」
堤已經把沙包扛上肩膀了。
十包。她堆在門口,堆成兩排,一排五包,用腳把縫踩實。然後她去隔壁借了推車,又去鄉公所排隊,報了自己的名字,說家裡有老人,又領了十包。
她沒有說謊。家裡確實有一個老人,坐在樓梯上。
爸爸坐在樓梯的第三階。
一樓客廳通往二樓的那道水泥樓梯,扶手是綠色的鐵管,漆掉了一半。爸爸坐在那裡,手肘撐著膝蓋,旁邊放著一瓶米酒,瓶子裡剩三分之一。
他看著堤進進出出,扛沙包,搬東西,看了很久。
「回來喔。」他說。
「嗯。」
「館裡生意好嗎?」
「好。」
「那就好。」
他喝了一口米酒。
堤把媽媽做代工的紙箱從一樓搬到二樓。媽媽在家剪衣服的線頭,一件一塊二,一箱五百件,堆在客廳的角落,堆得比電視還高。堤一次扛兩箱,經過樓梯的時候,爸爸側了一下身體讓她過,酒瓶沒有拿開。
她從他旁邊擦過去。
聞到米酒的味道,和一種舊舊的、像衣櫃底部的味道。那是爸爸現在的味道。
以前不是。以前爸爸身上是新布料的味道,是漿過的、硬挺的、一捆一捆從台北批回來的布。中山路上的那間店,騎樓掛滿了花布,媽祖遶境的時候,爸爸會把最紅的那一匹掛在最外面,說這樣媽祖經過會看到。
那間店已經十年沒有了。
搬到第六箱的時候,堤在樓梯的轉角停下來,把紙箱放在膝蓋上喘氣。
從那個角度,她看得到爸爸的頭頂。頭髮少了很多,中間禿了一塊,是她從來沒有注意過的。
「安說,」她開口,「你上個月又去了。」
爸爸沒有動。
「去哪?」
「你知道去哪。」
爸爸拿起米酒,喝了一口,放下。
「阿安那個查某囡仔,」他說,「嘴很大。」
「借了多少?」
「沒多少。」
「借了多少?」
爸爸不說話了。
堤看著他的頭頂,看著那一塊禿掉的地方。她想起小時候坐在那顆頭上面,坐在他的肩膀上,看千里眼和順風耳從中山路走過去。那時候他的頭髮很多,很硬,她用手抓著,抓得很緊,怕掉下去。
「三萬。」爸爸說。
堤閉上眼睛。
三萬。利息一個月一成五。下個月五號,她要匯的錢會從兩萬二變成兩萬六。
她算得很快。她從十六歲就會算這個。
她站起來,把紙箱扛起來,繼續往上走。
「阿堤。」爸爸在她背後叫。
她停住了。
「妳那間館,」爸爸說,「門口那張相片,我有去看。」
堤沒有回頭。
「很像妳阿嬤。」爸爸說,「眼睛。」
他又喝了一口酒。
堤站在樓梯上,等他說下一句。
他沒有說了。
七月十八號,颱風來了。
風是半夜開始的,把鐵窗打得哐哐響,像有人在外面一直敲。雨是凌晨四點開始的,不是一滴一滴,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倒,倒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大到什麼都聽不見。
早上七點,水進來了。
先是從門縫底下滲進來,一條細細的線,在磨石子地上慢慢爬。堤拿抹布去擋,擋不住。沙包外面的水已經淹到膝蓋,路變成了河,有人的機車倒在水裡,只露出一個把手。
八點,水淹到小腿。
堤捲起褲管,站在一樓的水裡,把最後一點東西往上搬。電鍋,媽媽的縫紉機,神明桌上的香爐和祖先牌位。牌位她用雙手捧著,走得很慢,一階一階上樓。
爸爸還坐在樓梯上。
第五階了。水淹到第二階,他就往上挪了三階,米酒換了一瓶新的。
堤捧著牌位經過他。
「讓一下。」
他讓了。
最後要搬的是那個鐵櫃。
一樓角落那個灰色的鐵櫃,是以前店裡裝帳本的。店收了以後,帳本都燒了,櫃子卻一直留著,搬了三次家都沒丟。媽媽在裡面放冬天的棉被。
堤一個人搬不動。她蹲下去,用肩膀頂住,一點一點地往樓梯那邊推。水很混,看不到底下有什麼,她的腳踩到一個東西,滑了一下。
鐵櫃歪了。
櫃門彈開,生鏽的那一角刮過她的左手臂,從手肘下面一路刮到手腕上面。
她沒有叫。
她只是把鐵櫃扶正,看了一眼手臂。一條長長的紅線,皮翻起來一點,血慢慢地滲出來,被水一沖,就淡了。
「阿堤!」媽媽在樓上喊,「怎麼了?」
「沒事。」
她把手臂在褲子上抹了一下,繼續推。
爸爸坐在樓梯上,看著她。
他放下酒瓶,站起來了。
堤抬起頭。
爸爸站在第五階,往下看著她,看著她手臂上那條紅線,看著那個鐵櫃。他的嘴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
然後他轉身,上樓了。
堤一個人把鐵櫃推到樓梯底下,推不上去,就讓它泡在水裡。
晚上,停電了。
二樓的房間擠著三個人和所有從一樓搬上來的東西。媽媽點了一根蠟燭,放在一個醬油碟子上。外面的雨還在下,風小了一點,可是雨更大了。
爸爸睡著了,在角落,靠著縫紉機,打呼。
媽媽拿了一條毛巾和一瓶紅藥水,坐到堤旁邊。
「手給我。」
「不用。」
「手給我。」
堤把手伸出去。媽媽在燭光底下看著那條傷口,看了很久,用毛巾沾了一點保溫瓶裡的熱水,很輕地擦。
「妳小時候,」媽媽說,「跌倒都不哭。」
「嗯。」
「別人家的囡仔跌倒,都會哭著跑回來。妳不會。妳就自己爬起來,自己去洗,洗好了才回來,膝蓋上兩個洞,我問妳,妳說沒事。」
媽媽塗了紅藥水。很涼,然後很痛。
堤沒有動。
「阿堤,」媽媽說,「妳可以哭的。」
燭火晃了一下。
堤看著那條傷口,被紅藥水染成一條更紅的線。
「媽,」她說,「我沒事。」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藍色的舊 Nokia,電池只剩一格。她拿出來,螢幕的光在黑暗裡亮得刺眼。
兩則。
一通未接來電:安,下午兩點十二分。
一則簡訊:骰子,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骰子:妳那邊還好嗎
堤看著那一行字。
她想起霜的手。開幕那天晚上,一直在她背上,很慢、很慢。她想起六月底那個晚上,霜咬在她肩膀上,咬得那麼用力,好像在生什麼氣。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是為什麼。那個牙印紫了一個禮拜,黃了一個禮拜,然後就退了。
退掉的那天早上,她在館裡的更衣室照鏡子,看見肩膀上什麼都沒有了,有一點點失望。
她開始打字。
淹水
刪掉。
還好
刪掉。
我手受傷了
她看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刪掉。
電池的那一格開始閃。
她把手機關機,放回口袋。
安的電話她沒有回。霜的簡訊她也沒有回。
兩個人都在外面。
她在這裡,在一個停電的房間裡,在爸爸的打呼聲和媽媽的紅藥水和外面淹到小腿的水中間。
這裡沒有人進得來。
這是她要的。第二條,不問家裡。她以為這是一道牆,可以擋住外面的人,不要看見她家有多爛。
可是坐在燭光裡,她忽然覺得,這道牆好像也把她自己關在裡面了。
同一個晚上,嘉義市也停電了。
霜家的透天厝在一條巷子裡,三樓,她的房間在最上面。晚上八點,燈啪地一聲全暗,冷氣停了,電視停了,媽媽在樓下尖叫了一聲,然後是爸爸的腳步聲,去找手電筒。
霜坐在床上,沒有動。
黑暗裡,她聽得見雨,聽得見風,聽得見對面鐵皮屋頂被吹得一直響。然後,很快地,她聽得見樓下的聲音。
一開始是媽媽。
「明天又不能上班,這個月又要扣——」
然後是爸爸,很低,聽不清楚。
然後是媽媽,大聲一點:「你每次都這樣說!房貸是會等你喔?下個月、下個月,上個月你也說下個月!」
霜開始數。
一。二。三。
「王阿姨說她兒子七夕有空。」媽媽的聲音忽然轉了方向,往樓梯這邊,「霜啊,妳有聽到嗎?七夕,人家牙醫,人家有空。」
霜沒有回答。
四。五。六。
「妳看妳,二十四歲了,每天騎車跑來跑去,晚上不知道去哪裡。人家問我,妳女兒有沒有男朋友,我要怎麼講?」
七。八。
樓下傳來一聲很重的關門聲。是爸爸,去陽台了。霜知道接下來會有一點紅色的光,在黑暗的陽台上,一明一滅。她小時候趴在窗邊看過很多次,那點光明滅的速度,就是爸爸生氣的速度。
九。十。
媽媽在樓下哭了。很小聲,像在講電話。
霜繼續數。
十一。十二。十三。
她數到兩百的時候,樓下安靜了。
她拿出手機。
電還有兩格。她打開簡訊,往下滑,滑到「堤」。
她沒有存堤的全名。存的是一個字。堤。
上一則是六月二十九號,堤傳的:「好。」
在那之後,她們又見了三次。都是堤傳「在嗎」,都是民雄那間,都很安靜。六月底那天晚上的事,堤從來沒有提過。肩膀上那個牙印,霜每次都偷偷看,看它從紫色變成黃色,又看它慢慢淡掉。
堤沒有問。
霜一直在等她問。等到後來,霜開始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希望她問,還是希望她不要問。
收音機在樓下,爸爸開的,電池的。新聞說,雲林沿海積水嚴重,口湖、四湖、北港一帶部分地區水深及膝。
北港。
霜看著螢幕上那個「堤」字。
第二條,不問家裡。
她打了一行字。
妳那邊還好嗎
她看著這行字。這算是問家裡嗎?這是問颱風。颱風不是家裡。颱風是新聞,是收音機裡每個人都在講的事。
她按下傳送。
九點四十七分。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胸口,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麼都沒有。她在心裡數,每數到一百,就拿起手機看一次。
數到一千二百的時候,手機沒電了。
【霜的無名小站】
2005.07.19|(停電,未發表)
寫在手機的記事本裡。等有電再貼。
收音機說北港淹到膝蓋。
我不知道她家在北港的哪裡。我不知道她家有幾層樓,一樓會不會淹,她會不會站在水裡。
我只知道她的安全帽上有一張媽祖的平安貼紙。
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三個多月了。
七月二十號,雨停了。
天亮的時候,嘉義市的路上都是斷掉的樹枝和招牌。廣告社還沒有電,陳哥打電話來說今天不用來,霜就騎著車在市區繞,繞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要去哪裡。
她經過文化路。鐵人館的鐵捲門拉下來,貼著一張手寫的紙:「颱風休館,二十一日恢復營業」。門口那張海報被風吹破了一個角,堤的臉右下方捲起來,露出底下灰色的牆。
霜停在對面,看了很久。
她想,應該叫黃老闆重印。
她想,不要重印。
她騎走了。
晚上十一點,霜的手機響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
螢幕上一個字:堤。
這是第一次。三個多月來,堤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她。只有簡訊,只有「在嗎」,只有地址。
霜在第二聲就接起來了。
「喂。」
那邊沒有聲音。只有風,和機車引擎還沒熄火的聲音。
「……堤?」
「我在路口。」
堤的聲音很啞。
霜沒有問哪個路口。
她穿著拖鞋就出門了。
巷子裡很黑,路燈還有一半沒亮。她走過家門前的那一百公尺,走得很快,快到後來幾乎是跑。
路口那盞路燈是亮的。
堤坐在機車上,安全帽掛在把手上,沒有戴。她的頭髮亂七八糟,T 恤上有一大片乾掉的泥巴,牛仔褲從膝蓋以下是另一個顏色。
她看見霜,沒有下車,也沒有說話。
霜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然後她看到了堤的左手臂。
從手肘下面到手腕上面,一條很長的傷口,結了一半的痂,另一半還是紅的,邊緣有一圈紅藥水的顏色,已經褪了。手背上、指節上,到處都是細細的割傷和磨破的皮,是扛沙包、搬東西留下來的。
霜看著那條傷口。
她想問。
怎麼弄的?什麼時候?為什麼不擦藥?為什麼不回簡訊?妳家淹到哪裡?妳爸媽還好嗎?妳一個人搬了多少東西?
第二條,不問家裡。
霜把每一個問題都吞下去。
吞得很慢,一個一個。
然後她伸出手,很輕地,握住了堤的手腕。在傷口的下面一點,沒有碰到傷口的地方。
「走吧。」她說。
她讓堤載她。
先去了一家還開著的西藥房,在民族路上,鐵門拉了一半。霜彎腰鑽進去,買了優碘、生理食鹽水、棉花棒、紗布、透氣膠帶,又多買了一條消炎藥膏。老闆問她誰受傷了,她說朋友。
然後是民雄那間。
櫃檯的阿伯看到堤的樣子,愣了一下。
「颱風喔?」
「嗯。」
「四一二。」阿伯把鑰匙推過來,「水有了,電也有了。熱水要放一下。」
霜讓堤先去洗澡。
她坐在床邊,把西藥房的袋子打開,一樣一樣排在床頭櫃上。優碘,食鹽水,棉花棒,紗布,膠帶,藥膏。排得很整齊,像在排版。
浴室的水聲停了。
堤走出來,只圍著一條浴巾,頭髮濕的,往下滴水。洗掉了泥巴,那些傷就更清楚了。手臂上那條,手背上那些,膝蓋上還有兩塊瘀青,一塊紫的,一塊已經發黃。
霜看著她的肩膀。
鎖骨上面一點,什麼都沒有了。
那個牙印退了。
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找不到,又鬆了一口氣。
「坐下。」霜說。
堤坐下了。
霜跪在地毯上,在堤的面前,把她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先用食鹽水沖。傷口的邊緣有一點髒,可能是搬東西的時候沾到的。霜用棉花棒,一點一點地清,很慢,很輕。
堤沒有動。
可是霜感覺得到,她手臂的肌肉一直是繃著的。
「會痛就說。」
「不會。」
霜抬起頭看她。
堤看著別的地方。看著牆上那幅爛爛的風景畫,畫裡是一座山和一條河,顏色都褪了。
霜低下頭,繼續清。
清完了,她用優碘。棕色的,塗上去的時候堤的手指抽了一下。
霜停下來。
她低下頭,對著那條傷口,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很輕。像小時候媽媽對著她跌破的膝蓋吹的那樣。那是霜的媽媽少數溫柔的時候。
堤的手臂整個僵住了。
霜沒有抬頭。她又吹了一下,然後繼續塗。
(堤)
堤不知道該看哪裡。
她不敢看霜。
霜跪在她面前,低著頭,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霜的手托著她的手臂,很穩,很涼。霜在吹她的傷口。
沒有人對她這樣做過。
媽媽會幫她擦藥,可是媽媽不會吹。媽媽擦藥的時候會一直講話,講妳小時候怎樣、妳可以哭的,講到後來,堤都不知道是誰在安慰誰。
霜什麼都沒說。
霜只是吹。
堤看著那幅風景畫,看著那座褪色的山,覺得眼睛很熱。
她想把手抽回來。
她沒有。
紗布貼好了。霜又一個一個處理她手背上那些小傷,指節上磨破的皮,每一個都擦,每一個都塗一點藥膏。
最後她捧著堤的手,看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在堤的手背上,在那些小傷口的旁邊,很輕地親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霜站起來,把東西收回袋子裡,沒有看她。
「好了。」霜說。
堤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紗布很白,在床頭燈底下白得發亮。手背上,霜親過的那個地方,什麼痕跡都沒有。
可是她一直看。
霜去關燈。
「不要。」
霜回過頭。
堤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她。
「不要關。」
霜站在開關旁邊,手放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了。
霜走過來,坐在堤的旁邊。
她沒有吻她。她只是側過身,伸出手臂,把堤抱住了。
不是在床上的那種抱。不是做愛之前的那種抱,也不是做愛之後的那種。不是為了開始什麼,也不是為了結束什麼。
只是抱。
堤的身體一開始是硬的。她不知道手要放哪裡,不知道要不要回抱,不知道這個抱的意思是什麼、要給什麼、要換什麼。
霜沒有放開。
霜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沒有摸,沒有動,只是放著。霜的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就在那個牙印以前在的地方。
一分鐘。
兩分鐘。
堤慢慢地,慢慢地,把額頭靠到霜的頸窩。
霜的脖子很涼,有沐浴乳的味道,旅館的那種,很廉價的花香。堤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她聽見霜在數數。很小聲,幾乎沒有聲音,只是嘴唇在動。
她不知道霜在數什麼。
她也沒有問。
後來是怎麼開始的,兩個人都說不清楚。
可能是霜的手終於動了,從背上滑到腰。可能是堤的嘴唇碰到了霜的脖子,本來只是碰到,後來就不只是碰到了。
可是這一次,一切都很慢。
慢到不像她們。
霜把她放倒在床上,很小心,用手托著她的後腦。霜的動作一直在避開她的左手,把那隻手輕輕地放在枕頭旁邊,像放一件會碎的東西。
床頭燈是亮的。
堤看著霜。霜也看著她。
以前,堤總是要關燈。或者,不關燈的時候,她會轉過頭,會閉上眼睛,會把臉埋進枕頭,會用盡所有辦法,不讓霜看到她的臉。
這次她沒有。
她讓霜看。
霜吻她的眼睛。吻她的眉毛。吻她的額頭上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是小時候在媽祖廟前面跌倒留下來的,霜不知道,可是霜吻了。
霜的手一路往下,碰到她膝蓋上的瘀青時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方向,繞過去。
堤感覺得到那個繞。
那麼小的一個繞。
霜一直在照顧她。每一個動作都在照顧她。霜不急,不搶,不像開幕那晚的自己,也不像六月底那晚的霜。霜像是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有一整個晚上,只用來做這一件事。
堤躺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
她不用撐。不用想下個月五號要匯兩萬六。不用想鐵櫃泡在水裡,不用想爸爸站在第五階轉身上樓。不用想媽媽說妳可以哭的。
她只要躺著,讓霜照顧。
這件事比任何事都難。
她的手指抓緊了床單。不是因為快感,是因為害怕。害怕自己會習慣這個。害怕這個會被拿走。害怕一旦習慣了,以後就再也撐不住了。
霜的手覆上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床單上鬆開,握住。
「沒事。」霜說。
堤看著她。
霜說的是「沒事」。是堤一直在說的那兩個字。對媽媽說,對安說,對自己說。
從霜的嘴裡說出來,意思完全不一樣。
最後的時候,堤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呼吸。很深,很慢,一下一下,好像第一次學會呼吸。
然後她的眼角有一點濕。
霜看見了。
霜沒有說話,沒有問,沒有吻掉它。霜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閉著眼睛,跟她一起呼吸。
很久很久。
(霜)
結束以後,霜沒有起來。
堤也沒有。
床頭燈還亮著。兩個人躺在被子底下,霜側躺著,堤平躺著,左手放在被子外面,紗布白白的。
霜看著天花板。那塊像沒有頭的鳥的水漬,在燈光底下看起來比較淡了。
她在想第一條。不過夜。
她在想要不要先起來。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她不想贏。
她就這樣躺著,聽堤呼吸。
過了很久,久到霜以為堤睡著了,堤忽然開口。
「我爸的店,」她說,「以前在中山路。」
霜沒有動。
「媽祖廟那條。」
堤的聲音很平,很輕,像在講天氣。
可是霜聽見了,那句話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抖。
霜沒有轉頭。
她沒有說「是喔」。沒有說「什麼店?」沒有說「後來呢?」沒有說「妳想講嗎?」
她怕。
她怕一回答,堤就會發現自己說了什麼。會發現自己剛剛把第二條拆掉了一塊磚頭,遞給了霜。然後堤會後悔。會把那塊磚頭要回去。會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比以前更早關燈,更快穿衣服,說「走了」說得更快。
所以霜假裝沒有聽到。
她讓呼吸保持很平、很慢,像睡著了一樣。
她在心裡數。
一。二。三。
數到四十七的時候,她聽見堤的呼吸也慢下來了。一下,一下,很深,是真的睡著了。
霜睜開眼睛。
她轉過頭,看著堤的側臉。堤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的,一點點。
中山路。媽祖廟那條。
霜把這句話收起來。
收得很小心,像收那張黏在機車坐墊上的便條。「釘子。補好了。」那張便條她到現在還夾在筆記本裡。
這句話,她要收得更好。
她要收在一個連自己都打不開的地方。
【MSN】堤|不用急(顯示為離線)
【MSN】frost| → frost|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