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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霜・第 8 篇

frostline2005 年 6 月 29 日

安

【簡訊】

堤:房間付到明天中午 妳睡


霜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只有冷氣的聲音。

窗簾的縫透進來一條白光,切在地毯上。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九點十二分。旁邊的位置是平的,枕頭上沒有凹痕,像從來沒有人躺過。

她第一個念頭是:她走了。

第二個念頭是:當然。第一條。

她躺著,數到十,然後坐起來。

枕頭旁邊有一個塑膠袋。

便利商店的那個。兩罐台啤擺得好好的,罐身上的水珠早就乾了。魷魚絲沒有拆。那個小蛋糕放在最上面,透明的盒子壓扁了一角,草莓還在,有點軟了,顏色暗下來一點。

霜看著那個塑膠袋,看了很久。

她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麼把它弄掉的。門一關,堤就吻上來,她的背撞到門板,袋子從手上滑下去,台啤滾到不知道哪裡。後來她就沒有再想起它了。

有人把台啤撿回來了。有人把蛋糕放回袋子裡。有人把袋子放在她的枕頭旁邊,放得很正,像擺供品。

她拿起手機。

房間付到明天中午 妳睡

傳送時間:01:21。

一點二十一分。那時候堤應該在路上了,在嘉義往北港的縣道上,兩邊都是稻田。她是在哪裡停下來打這幾個字的?紅燈嗎?她打字很慢,霜看過,一個字一個字按,按錯了就整個刪掉重打。

霜把這則簡訊看了三遍。

沒有標點。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昨天謝謝」,沒有「對不起」,沒有「蛋糕我沒吃」。

只有「妳睡」。


退房的時候,櫃檯換了一個阿姨,在剝花生。

「四一二。」霜把鑰匙放在櫃檯上。

阿姨翻了一下本子。「喔,四一二,過夜的。昨天半夜妳朋友下來補的錢,補八百。」

「……半夜?」

「一點前吧,我阿伯寫的。」阿姨用沾著花生皮的手指點了點本子,「十二點五十幾。」

霜說謝謝,拿了機車鑰匙走出去。

六月的早上,太陽已經很兇了。她坐在機車上,沒有發動,把那個塑膠袋放在腳踏板上。

十二點五十幾。

她記得自己最後看時鐘,是十二點半多一點。那時候堤坐在床邊,背對著她,她以為堤馬上就要走了,就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假裝到後來真的睡著。

所以堤又坐了二十分鐘。

坐在那裡,做什麼?

霜不知道。她只知道,堤在那二十分鐘裡,撿了台啤,收了蛋糕,然後下樓,用八百塊買了一個她可以睡到中午的早上。

她想起昨晚堤的眼睛。很急,很空,一直看著霜後面的什麼東西。霜說「妳今天不在這裡」的時候,堤沒有否認。

她被拿來用了。

她知道。她看出來了,她還是說「沒關係,來」。

因為是她自己訂的規則。不問家裡,不要喜歡上。她有什麼資格問堤到底在想什麼?她有什麼資格說,妳可以把我當成一張床,但不要把我當成只是一張床?

可是有人在半夜補了八百塊。

霜坐在太陽底下,把那個壓扁的小蛋糕從盒子裡拿出來,用手指挖著吃。奶油已經有點化了,海綿蛋糕很甜,甜得很便宜。

草莓她留到最後。

很酸。


接下來的三個禮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或者說,所有事都照常發生。

堤恢復了。像開幕那晚從來沒存在過,像那個很小很破的聲音不是從她身體裡出來的。她們在民雄那間見了四次,四一二有兩次,另外兩次是隔壁的四一一,窗簾是綠色的,霜不喜歡。堤一樣先到,一樣在車庫抽一根菸,一樣在結束後很快地穿好衣服,一樣說「走了」。

霜也恢復了。她回到垂楊路,坐在冷氣二十二度的辦公室裡畫別人的開幕、別人的週年慶、別人的喜帖。陳哥說鐵人館的案子做得好,黃老闆又介紹了兩個客人。

鐵人館的會員越來越多,七月要加開晚上的有氧課,黃老闆打電話來,說課表要做成大張的,貼在櫃檯後面。

「再麻煩徐小姐跑一趟。」

霜說好。


那天是六月二十八號,禮拜二,下午四點。

霜抱著捲成筒的課表海報,推開鐵人館的玻璃門。冷氣迎面撲過來,混著橡膠地墊和汗的味道。門口那張一百八十公分的海報還在,堤的臉在她左手邊,眼睛看著很遠的地方。

霜每次經過,都會看一眼。

堤從來不看。

櫃檯前面有人。一個女生,背對著門口,正彎著腰在填表格。

長頭髮。黑的,很直,垂到背中間,髮尾有一點點捲。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身裙,裙擺到小腿,腳上一雙白色的平底鞋。她旁邊放著一個帆布袋,袋口露出一疊作業簿,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寫著:「三年五班」。

堤站在櫃檯裡面。

霜先看見的是她的表情。

堤在笑。

不是對阿姨學員那種笑,不是網聚上搶著倒酒那種笑,不是任何一種霜看過的、她用來應付世界的笑。

她在笑,而且她的肩膀是鬆的。

「妳那個『址』寫錯了啦。」長頭髮的女生說,用原子筆敲了敲表格,「土字旁,不是足字旁。」

「看得懂就好。」堤說。

「看得懂?妳的字,我看了十幾年,到現在還是要猜。」

「那妳自己寫。」

「我在寫啊。」女生把表格轉過去,自己填,一邊填一邊念,「緊急聯絡人……寫妳好了。」

「寫妳媽。」

「我媽住北港,等她趕過來我早就死了。」女生抬起頭,「寫妳。妳就在這裡。」

堤沒有說話。

可是霜看見她低下頭,看著那張表格,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霜站在門口,抱著那捲海報。

她在心裡開始數。

一。


「徐小姐!」

櫃檯的小姐先看到她,聲音很大,「課表來了嗎?黃老闆說今天會到。」

堤抬起頭。

霜看見她的肩膀在那一秒鐘裡收回去了。很細微,大概只有霜看得到。像一扇開著的窗戶被人輕輕帶上。

「徐小姐。」堤說。

「陳教練。」霜說,笑著,把海報遞給櫃檯小姐,「兩張,一張貼這裡,一張備用。顏色照上次會員卡的,黃老闆看過了。」

長頭髮的女生轉過身來。

她長得很秀氣。不是漂亮得讓人回頭的那種,是讓人覺得舒服的那種:眉毛彎彎的,眼睛很圓,笑起來有一個酒窩,只有左邊。皮膚曬得有點黑,像是常常站在操場上。

「妳就是設計師喔?」她說,眼睛亮起來,「門口那張是妳拍的?」

「是我。」

「好厲害。」女生走過來兩步,很自然地,像她們早就認識,「我跟妳說,阿堤從小就不給人拍照。國中畢業紀念冊,全班大合照,她站在最後一排,還故意低頭,只拍到頭頂。」

「安。」堤說。

「本來就是。」被叫做安的女生回頭瞪她一眼,又轉回來,對著霜笑,「所以我那天經過,看到那張海報,嚇一大跳。我還以為是別人。她怎麼會讓妳拍?」

霜看著她。

安。

只有一個字。跟她們的名字一樣。

二。三。

「是黃老闆的意思。」霜說,聲音很穩,「教練很配合。」

「她才不配合咧。」安笑起來,「她只是不會拒絕老闆。」


安說她叫安,平安的安。北港人,跟阿堤國中同班。現在在嘉義市的國小教書,三年級導師,教國語跟數學。

「我們學校就在後面那條,」她指了一個方向,「走路十分鐘。我想說運動一下,不然每天站講台,腰都要斷了。阿堤說她們這裡有教師優惠。」

「是喔,」霜看了堤一眼,「有教師優惠?」

堤沒有看她。

櫃檯小姐翻著價目表,表情有點困惑:「呃……教師……」

「有。」堤說,「我跟黃老闆講過了。」

霜想起開幕那天的價目表。那張價目表是她排版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價錢都是她一個一個對過的。上面有學生優惠、團報優惠、年繳優惠。

沒有教師優惠。

四。五。六。

「那太好了。」霜說,笑得很亮,「老師很辛苦,應該的。」


櫃檯小姐去後面找雙面膠貼課表了。

安把表格填完,交給堤。堤接過來,看了一眼,在最下面的「承辦教練」那一欄簽自己的名字。陳堤。兩個字擠在一起,歪歪的,堤的堤寫得比陳大。

霜看過那個簽名。在每一張會員卡的打樣上,在她的估價單上。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妳的字喔,」安湊過去看,嘆了一口氣,「國中的時候,老師都叫我幫妳抄聯絡簿,記得嗎?」

「不記得。」

「騙人,妳一定記得。」安轉頭對霜說,「她國二開始就不寫作業了,每天放學就跑去那個舊健身房打掃,一小時八十塊。她那時候才十六歲,人家本來不要她,她就天天去門口站,站到老闆受不了。」

霜聽著。

一小時八十塊。十六歲。北港舊健身房。

這些她知道。是堤自己告訴她的,在四月的一個晚上,在那面鏡子牆前面,用很平的聲音,好像在講別人的事。

可是堤沒有說,她天天去門口站。

堤沒有說,有一個人會幫她抄聯絡簿。

「安。」堤又說了一次。

這一次聲音比較低。

安停下來,看了堤一眼,聳聳肩,沒有再說下去。可是她的表情一點都不委屈,也不尷尬,好像早就習慣了,好像這一聲「安」是一個她們之間用了十幾年的暗號,意思是:好了,夠了。

而安聽得懂。

「阿堤從小就這樣,」安轉過來,對霜眨了眨眼睛,「什麼都不講。妳跟她合作,一定很辛苦吧?要什麼都要用猜的。」

霜笑了。

「還好。」她說,「陳教練很專業。」

七。八。九。


課表貼好了。霜站在櫃檯旁邊,假裝在檢查有沒有貼歪。

安還沒有走。她坐在櫃檯前面的高腳椅上,雙腳勾著椅子的橫桿,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塑膠袋,推到堤面前。

「阿姨叫我拿來的。」

堤看著那個袋子,沒有動。

「端午節妳沒回去。」安說,聲音小了一點,可是霜就站在旁邊,她聽得見,「阿姨包了一大串,說妳最喜歡她包的花生的。我放在冰箱冰了兩個禮拜,妳再不拿,我就要自己吃掉了。」

「那天館裡有活動。」

「我知道。」安說,「我跟阿姨講了。」

她頓了一下。

「還有,叔叔上禮拜又……」

「安。」

第三次。

安閉上嘴。她看著堤,堤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櫃檯,誰都沒說話。

霜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像一張貼歪了的海報。

叔叔。上禮拜。又。

她不知道後面接的是什麼。她不知道堤的爸爸怎麼了,不知道堤的媽媽包的粽子是什麼味道,不知道堤端午節為什麼沒回家。

第二條,不問家裡。

那是堤要的。在民雄那間的床上,堤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天花板那塊像沒有頭的鳥的水漬,說:第二條,不問家裡。

霜以為那是一道牆。所有人都在牆外面。

原來不是。

原來那是一道門。門是開的,只是不對她開。安就站在門裡面,坐在高腳椅上,雙腳勾著橫桿,手裡拿著堤媽媽包的粽子,知道所有的事。

霜數到十。

然後她轉過身,對櫃檯小姐說:「貼好了,很正。我先回公司了。」

「徐小姐慢走。」

「設計師掰掰!」安在後面揮手,「下次一起運動啊!」

霜回頭,對她笑。

「好啊。」


她沒有馬上騎走。

她把機車停在文化路對面的騎樓,假裝在找東西,在包包裡翻。翻了很久。翻到第三次,鐵人館的玻璃門開了。

堤送安出來。

安的機車是一台白色的小綿羊,停在花籃以前排過的位置。安把安全帽戴上,扣環扣了兩次扣不上,堤伸手過去,幫她扣。

很自然。

堤的手指碰到安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扣好,又拍了拍安全帽的頂,像在拍一隻小狗。

安說了什麼,霜聽不到。可是她看見堤笑了。低著頭,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笑了。

霜看著那個笑。

她想起五月那天,在鐵人館的倉庫門口,堤的藍色 Nokia 響了,她幾乎是丟下那箱蛋白粉衝過去接的。

原來不是不會急。是不對她急。

那時候她只看到一個名字。現在她看到一個人。長頭髮,淡藍色的裙子,左邊的酒窩,三年五班的作業簿,教師優惠,花生粽,幫她抄聯絡簿,「妳就在這裡」。

安騎走了。

堤站在騎樓下,看著那台白色小綿羊轉過路口,看了很久,才轉身。

轉身的時候,她經過門口那張海報。

她還是沒有抬頭看。

霜把包包拉鍊拉起來,發動機車,騎走了。


晚上十點,霜傳了簡訊。

這是第一次她先傳。

民雄那間

三個字。跟開幕那晚堤傳給她的一樣。

她傳完就把手機丟在床上,去洗澡。洗了很久,水開得很燙,燙到皮膚發紅。出來的時候手機在床上亮著。

堤:好


這次她又比堤先到。

四一二。她跟櫃檯說要這間,櫃檯的阿伯說剛好空著。

她沒有開床頭燈,只開了浴室的燈,讓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她坐在床尾,等。

在心裡數。

數到四百多的時候,門響了。

堤走進來,身上有菸味,頭髮是濕的,大概是下課後在館裡沖過澡。她看了霜一眼,看了那條從浴室漏出來的光,什麼都沒說,把安全帽放在電視櫃上。

「今天……」堤開口。

霜站起來,吻住她。


不是開幕那晚堤吻她的那種急。

是另一種。

霜把堤推到牆上。堤比她高九公分,比她重,肩膀比她寬,可是霜推她,她就往後退了。背撞上牆的時候,牆上那幅爛爛的風景畫晃了一下。

霜沒有讓她說話。

她吻得很用力,牙齒碰到牙齒。她把堤的 T 恤往上拉,拉到一半卡在手臂上,她沒有幫堤脫,就讓它卡在那裡,讓堤的手舉在頭頂上,被自己的衣服纏著。

堤的呼吸亂了一下。

「霜——」

霜咬她的下唇。

不輕。

堤不說話了。


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或者說,她知道,但她不想讓腦子跟上來。腦子一跟上來,她就會聽見安的聲音:阿堤從小就這樣。妳就在這裡。叔叔上禮拜又。安。安。安。

所以她不讓腦子跟上來。

她讓身體先走。

她把堤推到床上,跨坐上去,抓著堤的手腕,按在枕頭兩邊。堤的手腕很粗,她一隻手握不住,可是她按著,堤就沒有動。

浴室的光斜斜地切過床,切過堤的臉。堤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困惑,一點霜看不懂的東西。

不要看我。

霜低下頭,咬她的肩膀。

咬在鎖骨上面一點,很用力,用力到她嚐到一點鹹,是汗還是別的,她不知道。堤的整個身體繃緊了,腹肌在霜的大腿底下一塊一塊地收起來,像一扇一扇關上的門。

可是堤沒有推開她。

堤沒有問。


霜一路往下。

她用嘴,用牙齒,用指甲。她在堤的身上留下痕跡,在肋骨,在腰側,在大腿內側,在所有會被衣服蓋住的地方。

她留得很仔細,很有計畫,像在排版。

然後她忽然想:安看得到嗎?

安會不會看到?會不會哪一天,在北港的某個地方,堤彎腰撿東西,T 恤往上縮,安說「妳腰上那個是什麼」?

堤會怎麼回答?

會說「安」嗎?

霜停下來。

她趴在堤的身上,臉貼著堤的腹部,聽見那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個心跳,很快,很重。

那個心跳是因為她。

至少這個是。

她抬起頭。


她不讓堤主導。

堤有一次試著翻身,手從枕頭上抬起來,想去扶霜的腰。霜把她的手按回去,按得比剛才更用力。

堤看著她。

然後,很慢地,把手放鬆了。

那是一個霜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不是放棄,是交出去。堤把手腕放在枕頭上,攤開手掌,像在說:好,妳要,就給妳。

霜的喉嚨忽然很緊。

她把臉埋下去,不讓堤看見。

接下來的事情,她做得很慢,慢到折磨。她故意的。每一次堤快要到的時候,她就停下來,等,等堤的呼吸稍微平一點,再開始。一次,兩次,三次。堤的腳趾蜷起來,腳跟壓進床單裡,喉嚨裡發出很低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霜想要更多。

她想要一個聲音。一個堤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發出過的聲音。一個安一定沒有聽過的聲音。她想要那個聲音是她的,只有她的,就算其他所有東西都是安的,北港是安的,國中是安的,花生粽和聯絡簿和「妳就在這裡」都是安的,至少這個——

最後的時候,堤叫了她的名字。

「霜。」

不是喊。是很輕的一聲,像嘆氣,像求饒,像一個人在很深的水裡終於浮上來,第一口吸到的空氣。

霜停住了。

她看著堤。堤閉著眼睛,臉偏向一邊,脖子上的筋還繃著,胸口起伏得很劇烈。肩膀上那個牙印在浴室的光裡是紅的,邊緣有一點破皮。

那是她咬的。


霜從堤身上下來,躺到床的另一邊。

背對著她。

冷氣吹在她汗濕的背上,很冷。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蜷起來,看著牆壁。

牆壁上有一塊壁紙翹起來了,底下是灰色的水泥。

她聽見堤在她身後慢慢地喘。喘了很久,才平下來。

然後是安靜。

很長的安靜。

霜在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堤問她「妳今天怎麼了」?等堤說「安只是同學」?等堤生氣,說「妳咬得太大力了」?

如果堤問了,她要怎麼回答?

她能說什麼?說她嫉妒?說她站在櫃檯旁邊,數到十才能轉身?說她在對面的騎樓翻了三次包包,看著堤幫另一個女生扣安全帽?

第四條,不要喜歡上。

是她自己說的。笑著說的,在這張床上,在那塊像沒有頭的鳥的水漬底下。

堤沒有笑,只說了「好」。

她有什麼資格嫉妒?

一個不能喜歡的人,不能嫉妒。一個不能問家裡的人,不能問安是誰。一個連過夜都不行的人,不能問「那她呢,她可以嗎」。

她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她只能咬。


堤沒有問。

霜聽見床墊輕輕地動了一下。堤坐起來了。然後是很久的停頓,久到霜以為她要穿衣服走了。

一隻手停在霜的背上方。

霜感覺得到。那隻手沒有碰到她,可是她的皮膚感覺得到它在那裡,隔著一層被子,隔著幾公分的空氣,熱熱的。

那隻手停了很久。

然後收回去了。

被子被拉了一下,從霜的肩膀拉到脖子,把她露在外面的背蓋起來。蓋得很仔細,邊緣塞進她的身體底下,像三月那天晚上一樣。

霜閉上眼睛。

她數到一百。

堤躺回去了。在床的另一邊,沒有碰她。


十二點二十,霜起來了。

她先起來。

她穿衣服的時候,堤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了還是假的。浴室的光還亮著,照著堤的肩膀,那個牙印已經開始發紫了。

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這是她們沒有寫進規則的第五條。

霜拿起安全帽,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她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堤的眼睛是睜開的,在看她。她怕堤會問。她更怕堤不問。

她開門,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騎下樓的時候,她經過櫃檯,阿伯在看重播的連續劇,頭也沒抬。

她贏了。

她騎在回嘉義的縣道上,風很熱,兩邊都是稻田,黑的。她一直騎,騎過三個紅燈都沒有停,因為路上沒有車。

她贏了。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贏到了什麼。


【霜的無名小站】
2005.06.29|01:33
心情:(空白)

今天去一個客戶那裡交貨。

櫃檯前面排著隊,每個人都拿著號碼牌,填表格,等叫號。開幕到現在,那間店每天都這樣,大家都很守規矩。

有一個人沒拿號碼牌。

她直接坐在最前面的那張椅子上,雙腳勾著橫桿,好像那張椅子本來就是她的。沒有人叫她排隊。也沒有人覺得她應該排。

我站在旁邊,手上拿著我的號碼牌。我拿了三個月了,捏得很緊,紙都軟了。我一直以為大家都在排,只是排得比較前面、比較後面。

今天才知道。

有些人不用排隊。

這篇設密碼。


【MSN】frost|打樣中 → fr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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