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7 篇
開幕
【簡訊】
骰子:恭喜開幕
骰子:要不要慶祝
花籃從早上七點開始送來。
第一個是黃老闆獅子會的會長送的,兩公尺高,紅色的劍蘭插成一座塔,緞帶上寫著「鴻圖大展」。第二個是隔壁的機車行,第三個是黃老闆的姊夫,第四個是一家堤沒聽過的建設公司。到了九點,花籃已經從門口排到騎樓,又從騎樓排到隔壁的檳榔攤前面,檳榔西施出來抗議,黃老闆塞了一個紅包給她,她就笑著回去了。
堤站在門口,穿著鐵人館的新制服。黑色 polo 衫,左胸繡著紅色的字,是霜的字。
她抬頭看了一眼招牌,然後很快地低下頭。
招牌底下,鐵捲門旁邊,貼著一張海報。
一百二十公分寬,一百八十公分高,比她本人還高。
那是黃老闆的主意。上個禮拜他看到 DM,高興得拍桌子,說這麼好的照片只印五千張太可惜了,要放大,要貼在門口,要讓每一個經過文化路的人都看到。他打電話給廣告社,陳哥說沒問題,霜負責。
霜沒有告訴她。
她是前天晚上下課,看到工人在門口架梯子,才知道的。
現在,每一個走進鐵人館的人,都要先經過她的臉。那張在鏡子牆前、手臂垂著、眼睛看著很遠的地方的臉。那張霜說「就是這張」的臉。
堤每天上班也要經過。
她從來沒有抬頭看過。
十點,剪綵。
獅子會的人來了一大群,西裝口袋上都別著金色的徽章。市議員的助理也來了,議員本人沒來,助理說議員在台北開會,送了一面「強身報國」的匾額,四個字是燙金的,很亮。
堤站在第二排,黃老闆的斜後方。她很高,站在哪裡都很明顯,所以她習慣站在第二排。
剪綵的彩帶是紅的,剪刀是金的。黃老闆跟會長、議員助理、建設公司的老闆,四個人一起剪,閃光燈閃個不停,一個報社的記者蹲在地上拍。
然後是鞭炮。
一串很長的鞭炮,從騎樓的柱子上掛下來,點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摀著耳朵往後退。堤沒有退。她站著不動,看著那串紅色的東西一節一節炸開,碎紙飛起來,落在她的肩膀上、頭髮上,煙很嗆。
她想起北港。
想起媽祖遶境的時候,中山路上的鞭炮會放一整個下午,炸到地上的紅紙屑可以淹到腳踝。她小時候站在爸爸的店門口看,爸爸會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肩膀上,說阿堤妳看,那是千里眼,那是順風耳。
那時候店還在。
鞭炮放完了。煙慢慢散掉。
堤拍掉肩膀上的紅紙屑,在煙散開的那一頭,看見了霜。
霜站在騎樓的最邊邊,靠近檳榔攤的那根柱子旁邊。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黑色的西裝褲,頭髮剛剪過,比上次見面短了一點,露出整個耳朵。她手上拿著一台相機,是廣告社的那台,正在拍花籃。
不,不是在拍花籃。她在拍那張海報。
堤看著她拍。看著她退後兩步,蹲下來,調整角度,又站起來。看著她從觀景窗後面探出頭,對著那張一百八十公分高的海報看了很久。
然後霜轉過頭來。
隔著騎樓,隔著一群穿西裝的人,隔著還沒散乾淨的鞭炮煙,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
只有一秒。
霜對她點了一下頭。很禮貌,很職業,是廠商對客戶的那種點頭。
堤也點了一下頭。
第三條,不公開。
她們做得很好。
「這位是我們的設計師,徐小姐。」黃老闆把霜拉過來,介紹給獅子會的會長,「招牌、DM、會員卡,全部都是她做的。年輕人,很厲害。」
「哪裡。」霜笑著說,「是黃老闆的店本來就好看。」
「這位是我們的總教練。」黃老闆又把堤拉過來,「從北港挖來的。北港最好的教練。」
「徐小姐。」堤說。
「陳教練。」霜說。
她們握了一下手。
霜的手很涼。在六月的太陽底下,在鞭炮的煙裡,她的手還是很涼。堤握著那隻手,想起上個禮拜六的晚上,那隻手在她背上,指尖從肩胛骨慢慢地往下滑,滑到腰窩,讓她整個人顫了一下。
她很快地放開了。
「你們之前合作過,」會長說,「難怪默契這麼好。」
「是啊。」霜說,「陳教練很配合。」
堤看著她。霜沒有看堤,她在看會長,笑得很亮、很得體,是網聚那天搶著倒酒時的那種笑。
很會。
霜很會。
堤忽然覺得有點冷,在六月的太陽底下。
下午,人潮一波一波地來。
開幕優惠,前一百名入會送運動毛巾和保溫瓶,月費打八折,年費送兩個月。櫃檯的兩個小姐忙到沒時間喝水,填表格的人排到門外。
堤帶參觀。一團五個人、八個人,從跑步機帶到重訓區,從重訓區帶到有氧教室,再帶到那面鏡子牆前面。她講解每一台機器怎麼用,示範每一個動作,說了一百次「不用急,慢慢來」。
一個燙著捲髮的阿姨,手上拿著一張 DM,一直盯著她看。
參觀到一半,阿姨終於忍不住了,把 DM 舉起來,對著堤的臉比了比。
「就是妳喔!」
整團人都笑了。
堤也笑了。網聚的那種笑,對阿姨學員的那種笑。
「是我啦。」她說。
「本人比較瘦!」阿姨說,「照片看起來比較溫柔。」
「照片會騙人。」堤說。
大家又笑了。
堤也笑,一邊笑一邊帶著他們往下一台機器走。她沒有回頭看那張 DM。
她知道照片不會騙人。
會騙人的是她。
晚上九點,最後一批客人走了。
黃老闆把所有教練和櫃檯小姐叫到鏡子牆前面,一人發一個紅包。開幕紅包,討吉利,每個人六百六。然後他把堤單獨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桌上堆滿了今天的入會表格。黃老闆坐在椅子上,鬆開領帶,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比較厚的牛皮紙袋。
「今天入會一百三十七個。」他說,「我原本估一百。妳帶的參觀,入會率最高。」
他把紙袋推過來。
「獎金。說好的,開幕達標就有。」
堤接過來。很厚。她沒有打開,但她摸得出來,大概是兩萬。
「謝謝老闆。」
「謝什麼。」黃老闆揮揮手,「妳是我花錢挖來的,我會不知道妳值多少?好好做,年底還有。」
他頓了一下,又說:「那張海報,妳覺得怎樣?」
堤沉默了一下。
「很大。」她說。
黃老闆哈哈大笑。
文化路上的提款機在一間銀行的騎樓下,旁邊是一家還沒打烊的鞋店,在放很大聲的國語歌。
堤先把紅包和獎金存進去。兩萬零六百六十。
她的帳戶裡本來有三千多。加起來,兩萬三千多。
她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這是她這輩子,帳戶裡第一次超過兩萬。
她站在提款機前面,讓那個數字在螢幕上停了很久,久到機器嗶嗶叫,問她要不要繼續交易。
她按了繼續。
轉帳。
帳號她不用看,背得起來。十四碼,她背得比自己的身分證字號還熟。
金額:兩萬二。
她按下確認的時候,手指沒有抖。從十六歲到現在,她按過很多次了。
收據吐出來。她撕碎,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帳戶餘額:一千三百四十一。
鞋店裡的國語歌唱到副歌,一個女生在唱什麼永遠,什麼不放手。
堤把提款卡收進皮夾,走回機車旁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兩則簡訊,下午四點傳來的。她一直沒有回。
骰子:恭喜開幕
骰子:要不要慶祝
她打了四個字。
民雄那間
霜比她先到。
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堤先到,在旅館的車庫裡抽一根菸,等霜的機車騎進來。
今天霜的車已經停在那裡了。堤騎進車庫的時候,看見霜坐在機車上,安全帽還沒拿下來,腳邊放著一個塑膠袋。
「妳買了什麼?」
「慶祝。」霜說,把塑膠袋舉起來。
裡面是兩罐台啤,一包魷魚絲,還有一個很小的蛋糕,便利商店的那種,裝在透明的塑膠盒子裡,上面有一顆草莓。
「開幕快樂。」霜說。她的聲音很輕快,可是眼睛在看堤的臉,像在讀什麼。
堤看著那個蛋糕。
那顆草莓很紅。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很久沒有收過蛋糕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十五歲?十四歲?那時候店還在,媽媽還會在她生日那天去崙仔頂那家麵包店買一個鮮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寫她的名字。
「走吧。」堤說。
她沒有接那個塑膠袋。
門一關,堤就吻了霜。
很急。急到霜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門板,塑膠袋掉在地上,台啤在地毯上滾了一段。
霜愣了一下,然後回吻她。
堤沒有給她時間。她把霜的襯衫從褲腰裡拉出來,手伸進去,貼著她的背。那片背很涼,跟下午握手的時候一樣涼。堤想讓它變熱。她想讓所有東西都變熱,熱到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只剩下熱。
她不想想。
不想想那張海報。不想想那個阿姨說「照片看起來比較溫柔」。不想想黃老闆說「我會不知道妳值多少」。不想想提款機螢幕上的兩萬三千多,那個數字停在那裡的十秒鐘,她心裡閃過的那個念頭:如果這一次不轉呢?如果這一次,就留著呢?
不想想那個十四碼的帳號。
不想想一千三百四十一。
她把霜推到床上。
第一次很快。
快到堤自己都覺得粗魯。她沒有像平常那樣慢慢來,沒有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確認,她只是要,很急地要,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
霜跟著她。霜一直跟著她。霜的手抓著她的肩膀,指甲陷進去,呼吸很亂,在最後的時候叫了她的名字。
堤沒有停。
第二次,她還是很急。
霜的身體還在顫,堤的手又開始動了。霜的眼睛睜開,看著她,好像想說什麼,可是堤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
不要說。
什麼都不要說。
她閉著眼睛,讓身體去做,讓那些熟悉的、合拍的、她們的身體早就學會的東西去做。這是她唯一會的。在這裡,她不用想自己值多少,不用想帳戶裡剩多少,不用想那張貼在門口、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臉。
在這裡,只有熱。
第三次的時候,霜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不是推開。只是覆上去,很輕,像在問什麼。
堤停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
床頭燈的光是黃的。霜躺在那片光裡,頭髮被汗黏在臉頰上,嘴唇有點腫,是堤咬的。她看著堤,眼睛很亮,可是那個亮底下,有一種堤看不懂的東西。
不,她看得懂。
那是她自己的東西。是每次她在提款機前面按下確認的時候,螢幕上倒映出來的那雙眼睛。
「妳今天,」霜輕聲說,「不在這裡。」
堤沒有說話。
霜看著她,等了很久。
然後霜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她把手從堤的手背上移開,環住了堤的脖子,把她拉下來。
「沒關係。」霜在她耳邊說,「來。」
堤沒有問霜,「沒關係」是什麼意思。
她也沒有問,為什麼霜明明看出來了,還是張開手臂。
她只是把臉埋進霜的頸窩,讓自己沉下去。霜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摸,從肩胛骨到腰,再從腰到肩胛骨,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堤的動作慢下來了。
不是因為她想慢。是因為那隻手。那隻手一直在那裡,一直在摸,一直很慢,慢到她沒辦法再急了。
最後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發出一個聲音。
很小。很破。像什麼東西裂開。
霜抱緊她。
沒有說話。
結束以後,霜很快就睡著了。
堤知道她累了。今天霜也站了一整天,在騎樓下拍照,跟獅子會的人寒暄,笑了一整天。然後她騎車去便利商店,買了兩罐台啤、一包魷魚絲、一個有草莓的蛋糕,在旅館的車庫裡等。
然後被堤這樣要了三次。
堤坐在床邊,看著她。
第一條,不過夜。
她應該叫醒霜。或者,她應該自己先走。這是規則,是霜訂的。堤一直都很守規則,她是那種會守規則的人。學員遲到就做一百個波比跳,錢莊每個月五號匯款,從來沒有晚過一天。
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十二點四十。
再坐一下。
就一下。
霜睡著的時候,臉很不一樣。醒著的霜,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讀,一直在算。睡著的霜,眉頭是鬆的,嘴唇微微張開,臉頰上還有一點紅,看起來比二十四歲還小。
她的頭髮剪短了。堤現在才發現,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顆很淡的痣。
堤想伸手去摸。
她沒有。
她只是看著。
地上,那個塑膠袋還在門口。台啤滾到了電視櫃底下。那個便利商店的小蛋糕,從塑膠袋裡掉出來一半,透明的盒子壓扁了一角,那顆草莓還在上面,很紅。
堤看了它很久。
十二點五十。
她站起來,把台啤從電視櫃底下撿出來,把蛋糕放回塑膠袋,把塑膠袋放在霜的枕頭旁邊。
她穿好衣服。
她在床邊又坐了一下。
就一下。
十二點五十二分,堤走下樓,走到旅館的櫃檯。
櫃檯的阿伯在看重播的布袋戲,頭也沒抬。
「四一二。」堤說,「改過夜。」
「休息改住宿,補八百。」
堤打開皮夾。
一千三百四十一。
她抽出八張一百的,放在櫃檯上。
阿伯收了錢,在本子上寫了什麼,又回去看他的布袋戲了。
堤把皮夾收好。
五百四十一。
這個月還有二十九天。
她走出旅館,走到車庫,發動機車。
六月的夜風很熱,吹在臉上像一條濕毛巾。她騎上縣道,往北港的方向。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路兩邊是黑的,是稻田,聞得到泥土和水的味道。
騎到一半,她在一個紅燈前面停下來,拿出手機。
房間付到明天中午 妳睡
傳送。
她看著那則簡訊變成「已傳送」,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紅燈變綠燈。
她沒有馬上走。
她坐在機車上,在一個沒有任何人的路口,在稻田中間,想起剛才霜睡著的臉。想起那句「沒關係」。想起那隻手,一直在她背上,很慢,很慢。
想起那顆草莓。
她到最後都沒有吃那個蛋糕。
她也沒有跟霜說謝謝。
綠燈又變成紅燈了。
堤坐在那裡,等下一個綠燈。
【MSN】堤|不用急(顯示為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