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6 篇
規則
【MSN】frost|打樣中(顯示為離線)
DM 印出來的那天,是五月的第一個禮拜一。
五千份,裝在十個牛皮紙箱裡,印刷廠的小貨車一路從民雄載到垂楊路,堆在廣告社門口。陳哥拆開第一箱,抽一張出來,對著日光燈看了很久。
「這張照片誰拍的?」
「我。」霜說。
「拍得好。」陳哥說,「這個教練看起來很好親近,阿伯阿姨會想去。黃老闆一定很高興。」
霜沒有說話。她也抽了一張出來。
銅版紙,雙面四色,一百五十磅,摸起來很滑。正面最大的那塊是鐵人館的字,紅黑兩色,是她改了十一版才定下來的;字底下,是那張照片。
鏡子牆前面,一個短髮的女人,手臂自然垂著,眼睛看著很遠的地方。
很柔軟的東西。
印出來,比在液晶螢幕上更明顯。
霜把那張 DM 摺成四摺,放進包包的內袋裡。陳哥沒看到。就算看到了,也只會以為她要拿回去存檔。
那天晚上她回家,發現自己的機車停在家門口一百公尺外的那個路口,就是那天晚上堤停車的地方。後輪是飽的。坐墊上用膠帶黏著一張便條紙。
釘子。補好了。
字很醜,歪歪扭扭的。
霜把那張便條紙撕下來,也放進包包的內袋,跟 DM 放在一起。
她一直沒有問堤,她是怎麼知道是哪一台車的,又是怎麼從鐵人館把它騎過來的,又是怎麼回去的。
問了,就好像在說:我很在意。
三個禮拜,她們見了五次。
都是晚上。都是堤先傳簡訊,或是霜先傳。內容從來不超過十個字。
在嗎
在
民雄那間
好
有時候是霜等堤下課,有時候是堤等霜下班。她們騎各自的車,在旅館的車庫裡碰面,一前一後走進房間,門一關,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她們沒有再一起睡著過。
四月民雄那個晚上,霜從背後抱住堤,兩個人一起睡到天亮,那件事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之後的每一次,總有一個人先起來。有時候是堤,穿鞋的聲音很輕;有時候是霜,她會在堤的手臂底下慢慢抽出來,像拆一顆炸彈。
先起來的人,就贏了。
霜不知道她們在比什麼。
五月十四號,禮拜六,晚上十一點半。
民雄那間旅館,四樓,同一間房。房間裡有一股洗不掉的菸味,被冷氣壓著,床單是漿過的,有點硬,摩擦皮膚的時候會沙沙響。
剛剛結束。
霜躺在床上,喘息還沒平。她的頭底下是堤的手臂。
這是第一次。
前面五次,結束以後,堤都會轉過身去,或是起來去浴室,或是坐到床邊點菸。她從來沒有把手臂伸過來。
今天她伸了。
霜不知道是自己先靠過去,還是那隻手臂先伸過來的。她只知道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她的臉頰已經貼在堤的上臂內側,那裡的皮膚比別的地方軟,很燙,有一點汗,底下是一條一條的肌肉,跟著堤的呼吸慢慢起伏。
她不敢動。
她怕一動,這隻手臂就會收回去。
所以她開始數。
一、二、三、四。
這是她從小的習慣。爸媽吵架以前,家裡會先安靜下來,那種安靜很重,像颱風來之前的空氣。她就躲在房間裡數數,數到一百,如果還沒吵起來,就再數一次。
她現在數到二十七,那隻手臂還在。
數到四十,堤的手指動了一下,碰到她的頭髮。
數到五十二,霜決定說話。因為如果不說話,她會一直數下去,數到天亮,數到那隻手臂終於收回去為止。
「欸。」她說。
「嗯。」
「我們這樣,算什麼?」
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太重了。像在網聚的熱炒店裡,有人突然在大家都笑的時候說了一句很真心的話,整桌都會安靜下來。
她感覺到堤的手臂繃緊了。
很輕微。如果不是她的臉正好貼在那裡,她不會感覺到。
「我是說,」霜很快地接下去,用她最會的那種語氣,輕的、俏皮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我們要不要訂一些規則?像合約那樣。我每天都在跟客戶簽約,很專業的。」
堤的手臂慢慢鬆開了。
「規則。」堤重複。
「對啊。免得以後有糾紛。」霜說,「乙方不得要求甲方……之類的。」
堤笑了。很短的一聲,從鼻子裡出來的。霜聽見了,心裡有個地方鬆了一下。
「好啊。」堤說,「妳先。」
「第一條,」霜說,「不過夜。」
她說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
其實她是想好了。在那些先起來的早上,在那些一個人騎車回家的凌晨,她一直在想,與其每一次都要比誰先起來,不如乾脆不要睡。不要睡,就不會有醒來的時候。不會有醒來發現旁邊是空的,或是醒來發現自己得先走的時候。
「好。」堤說。
她答得太快了。霜的心沉了一下,又很快浮起來。本來就是這樣。本來就該這樣。
「換妳。」
堤沉默了一下。霜感覺到她的胸口起伏,一次、兩次。
「第二條,」堤說,「不問家裡。」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張課表。
霜想起鐵人館那天,堤說「我國中就沒在讀書了」,想起那張黏在坐墊上的便條紙,想起那頂貼著媽祖平安貼紙的安全帽,想起那天晚上,她說「我可以去妳那邊」,堤的臉在黑暗裡繃緊。
她也想起自己那一百公尺。
「好。」霜說。
這一條,她比誰都想要。
「第三條,」霜說,「不公開。」
「公開什麼?」
「就是……不要讓別人知道。網聚那些人,鐵人館的人,陳哥,黃老闆。」霜說,「誰都不要知道。」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我媽。
如果媽媽知道了。如果媽媽知道,她那個大學畢業、在廣告社上班、每個月拿兩萬塊回家繳房貸、要去跟牙醫兒子相親的女兒,每個禮拜六晚上,在民雄的汽車旅館,跟一個女人——
霜不敢想下去。
「好。」堤說,「本來就沒有人知道。」
本來就沒有人知道。霜咀嚼這句話。堤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好像她的人生裡,本來就有很多沒有人知道的事。
「那第四條。」堤說。
霜停了一下。
她看著天花板。旅館的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沒有頭的鳥。
她笑了,用最輕的聲音,最像開玩笑的聲音。
「第四條,不要喜歡上。」
這一次,堤沒有馬上說好。
房間裡很安靜。冷氣在嗡嗡響。外面的走廊上,有人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在磁磚縫上喀啦喀啦地響,越來越遠。
霜開始數。
一、二、三。
她後悔了。她不該說這一條的。前面三條都是規則,這一條不是。這一條是一個問題,被她假裝成規則的樣子。
她在等堤笑。等堤說「當然」,就像那天早上她自己說的那樣,比對方更快、更輕、更不在乎。
十一、十二。
堤沒有笑。
「好。」堤說。
很輕的一個字。沒有開玩笑的語氣,也沒有不在乎的語氣。就只是一個字,像把一顆石頭放進水裡,沒有濺起任何水花,直接沉下去了。
霜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以為堤會笑,她準備好了要跟著笑。可是堤沒有笑,所以她的笑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張沒有貼好的海報,一角翹起來。
「就這樣?」她說。
「四條。」堤說,「很清楚。」
「要不要寫下來?」霜說,聲音又回到那種俏皮的語氣,「我包包裡有紙。我們可以簽名。」
「不用寫。」
「那怎麼算數?」
堤轉過頭來看她。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是黃的,從堤的背後照過來,霜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得見輪廓:很小的臉,很利的下顎線,短髮有點亂,被汗黏在額頭上。
「蓋章。」堤說。
堤吻她的時候,霜還在想那個詞。
蓋章。
她在廣告社,每天都在看章。客戶的大小章,公司的發票章,印刷廠的騎縫章。蓋下去的時候要用力,要壓穩,不能歪,紅色的印泥滲進紙的纖維裡,就再也洗不掉了。
堤的吻也是這樣。
很用力,很穩,一點都不歪。
跟前面五次都不一樣。前面五次,她們是在比賽,是在逃避,是在試探,是在找一個地方把家裡的事情壓下去。這一次不是。這一次,堤好像在確認什麼。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確認。
她的嘴唇從霜的嘴角移到下巴,再到脖子。在鎖骨那裡停了很久。
霜仰著頭,看著天花板那隻沒有頭的鳥。
她想:這是第一條,不過夜。
堤的手從她的腰側滑上來,掌心很燙,指腹有很粗的繭,是握了很多年槓鈴留下的。那些繭擦過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像在數。
她想:這是第二條,不問家裡。
她伸手去摸堤的背。那片肩胛骨,那條脊椎的凹陷,那個在鏡子裡看過的、像翅膀一樣的地方。她的指尖往下,摸到腰窩,堤整個人顫了一下。
她想:這是第三條,不公開。
然後她就沒辦法想了。
堤的重量壓下來,很實在,很沉,像一道牆終於倒在她身上。霜抱住她,抱得很緊,緊到她自己都覺得痛。她感覺到堤的心跳,就貼在她的胸口,很快,很亂,一點都不像一個說「好」說得那麼平靜的人。
原來她也會亂。
霜閉上眼睛。黑暗裡,所有的感覺都放大了。堤的呼吸,熱的,落在她的耳朵旁邊;堤的頭髮,有洗髮精跟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堤的手,終於不再像在數,而是抓住了她,像抓住一樣快要被沖走的東西。
床單在沙沙響。
冷氣在嗡嗡響。
霜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陌生,很破碎,不像她,不像任何一個她認識的自己。
在最高的那個地方,她睜開眼睛。
堤在看她。
床頭燈的光從側邊照過來,這次她看得很清楚。堤的眼睛是濕的。不是汗。
霜張開嘴,想說什麼。
可是她想起了第四條。
所以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抬起頭,吻了堤的眼睛。很輕,像蓋最後一個章,蓋在合約最下面、沒有人會去看的那個角落。
結束以後,兩個人都沒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冷氣把汗都吹乾了,霜才開口。
「幾點了?」
堤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藍色的螢幕亮起來,照得她的臉很白。
「十二點四十。」
「喔。」
第一條,不過夜。
霜坐起來,開始找衣服。內衣在床尾,襯衫在椅子上,牛仔褲不知道為什麼在浴室門口。她一件一件撿起來,一件一件穿上,背對著床。
她扣釦子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扣錯了一顆,重來。
她聽見身後,堤也起來了。穿褲子的聲音,皮帶扣的聲音。
然後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很短的一下。嗡。是簡訊。
霜沒有回頭。
可是她聽見了。她聽見堤幾乎是立刻就拿起了手機。她聽見按鍵的聲音,很快,嗒嗒嗒嗒,一個字接著一個字,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是不用想就知道要回什麼。
前後不到十秒。
霜扣上最後一顆釦子。
她想起自己的簡訊。她傳「在嗎」,堤最快也要一個小時才回。有時候是隔天早上。有時候不回,直接出現在旅館的車庫裡。
她一直以為,堤就是這樣的人。不回訊息,不解釋,不在線上。
她轉過身。
堤已經把手機收進口袋了,正在穿背心,表情很平靜,跟平常一模一樣。
「走吧。」堤說。
霜點點頭。
她沒有問。這不是家裡的事,不在第二條裡面。可是她還是沒有問。
因為如果問了,就好像在說:我很在意。
就好像,違反了第四條。
【霜的無名小站】
2005.05.15|02:17
心情:(空白)
今天簽了一份約。
沒有紙,沒有筆,沒有印泥。甲方乙方都沒寫名字。條文只有四條,口頭約定,沒有見證人。
做這行兩年,我看過很多爛合約。條款寫得很漂亮,每一條都是為了保護自己,最後簽的人自己最清楚,哪一條撐不了多久。
第一條我今天就遵守了。凌晨一點,一個人騎車回家,風很涼。
第二條、第三條,我本來就很會。
第四條。
第四條是我自己加的。加的時候我在笑。我以為對方也會笑。
對方沒有笑。對方說好。
我在設計稿上,習慣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最不顯眼的地方。客戶不會發現,只有我知道它在那裡。
今天,有人在合約最底下蓋了一個章。蓋得很用力。
我不知道那個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這篇設密碼。
堤回到租屋處,是凌晨一點半。
她沒有開燈,直接坐到電腦前面,按下開機鍵。那台二手的桌上型嗡嗡地轉起來,螢幕要很久才會亮。
她在黑暗裡等。
右手的手背上,還有一個很淡的牙印。是剛剛霜咬的,在最後的時候。她用左手的拇指,慢慢地摸那個牙印,摸了很久。
不要喜歡上。
霜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堤聽得出來,那是什麼樣的笑。是網聚那天,霜被問到「妳家住哪」的時候,那種很快、很亮、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帶走的笑。
是不想被看見的時候的笑。
堤知道,因為她自己也會。
螢幕亮了。MSN 自動登入,狀態是她一直設著的那個,顯示為離線。聯絡人一排一排跳出來。
frost|打樣中,灰色的。
她看著那個灰色的名字。她知道霜也設成了隱藏。她知道霜可能就在線上,就在嘉義市某一棟透天厝的某一個房間裡,也正看著她灰色的名字。
兩個人隔著二十公里,都在線上,都假裝不在。
堤點開自己的暱稱。
堤|教課中
她把「教課中」刪掉,游標在那裡閃了很久。
她想打很多東西。想打那個在鏡子前面說「看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想打那張被印了五千份的照片,她第一次在印刷廠的樣張上看到的時候,在廁所裡待了十分鐘。想打「好」,那一個字,她說出口的時候,其實想說的是另一個字。
她打了三個字,按下 Enter。
【MSN】堤|不用急(顯示為離線)
然後她關掉電腦,躺到床上,看著黑暗的天花板。
那是第二條規則。不問家裡。
她很感謝霜答應了這一條。
可是她想,如果有一天霜問了,她會說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四條,她已經違反了。
在訂下來之前,就違反了。
霜在禮拜一的早上看到那個暱稱。
堤|不用急
她盯著那三個字,從八點半看到九點,陳哥進來問她鐵人館的會員卡打樣好了沒,她才回過神。
不用急。
是在說什麼?在說工作?在說健身房開幕?在說那天在鐵人館教那個男生的事?
還是在說她?
霜不知道。暱稱就是這樣,寫給所有人看的,所以可以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
她點開那個灰色的名字,打了一行字。
frost:會員卡打樣出來了,禮拜四拿去給黃老闆看,妳在嗎
她知道堤看得到。隱藏的人,還是收得到訊息。
訊息送出去了。灰色的名字沒有任何動靜。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中午吃飯回來,還是沒有。
下午三點,她的手機響了一下。
在
一個字。隔了六個小時。
霜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畫會員卡。
禮拜四晚上,鐵人館。
離開幕還有十二天,場館裡已經不一樣了。跑步機的塑膠膜拆掉了,槓鈴都上了架,櫃檯後面的燈箱裝好了,亮起來是白底紅字,鐵人館三個字,是霜的字。
黃老闆看了會員卡打樣,很滿意,拍著霜的肩膀說小姐真厲害,下次獅子會的活動也要找她做。然後他接了一通電話,大聲地說著什麼土地的事,走到門外去了。
櫃檯前面,只剩下霜跟堤。
堤在搬東西。一箱一箱的蛋白粉,從門口搬到櫃檯後面的倉庫。她穿著那件黑色背心,手臂的線條在燈箱的白光底下很清楚。
她的手機放在櫃檯上,就在霜的手邊。
一台很舊的 Nokia,藍色的外殼,邊角磨到發白。
霜沒有看它。她在收打樣,把會員卡一張一張放回資料夾裡。
手機震動了。
嗡。在櫃檯的玻璃上,聲音很大。
堤在倉庫門口,手上抱著一箱蛋白粉。她聽見了。霜看見她的頭轉過來,很快,快得像反射動作,就像那天在梯子上,她伸手扶住霜的小腿那樣。
她把那箱蛋白粉放在地上。不是放,是幾乎丟下來的,箱子在地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然後她走過來。三步,四步,拿起手機。
就在她拿起來之前的那一秒,螢幕是亮的。
霜沒有要看。她真的沒有要看。可是那支手機就在她的手邊,藍色的螢幕就在她的眼睛底下,她來不及轉開。
1 則新簡訊
安
只有一個字。
堤拿起手機,背過身去,拇指在按鍵上很快地按。嗒嗒嗒嗒。沒有停頓。
霜低下頭,繼續收她的會員卡。
一張,兩張,三張。
她在心裡數。
她想起禮拜六晚上,在旅館裡,那十秒。
她想起禮拜一,那六個小時。
她想起那個暱稱,不用急。
原來不是不會急。
原來是,不對她急。
堤回完了,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回倉庫門口,把那箱蛋白粉抱起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打樣都 OK 嗎?」她問,背對著霜。
「OK。」霜說,「黃老闆很喜歡。」
「那就好。」
霜把資料夾闔上。
她沒有問安是誰。
這不在任何一條規則裡面。不是家裡的事,不是公開不公開的事,不是過不過夜的事。
她可以問。
可是她想起了第四條。
所以她揹起包包,笑著說了一聲「那我先走囉」,聲音很亮,很輕,什麼都不在乎。
走出鐵捲門的時候,她想:
安。
只有一個字。
跟她們的名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