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堤・第 5 篇
丈量
鐵人館還沒開幕,鐵捲門拉下一半。
霜彎腰鑽進去的時候是傍晚六點,裡面的燈只開了一半,空氣裡有新地毯的膠味、油漆味,還有剛拆封的橡膠槓片那種很重的味道。
器材已經進場了。跑步機一排,用塑膠膜包著;重訓區的架子立起來了,槓鈴還沒上;最裡面那面牆,整面都是鏡子,從地板到天花板,映出整個空蕩蕩的場館。
還有一群人。
七、八個年輕人,男生女生都有,穿著運動服,排成兩排。站在他們前面的是堤。
霜沒有出聲。她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肩上背著跟公司借的相機包,手裡拿著捲尺。
「重心在腳跟。」堤說,「不是腳尖。你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往外推,不要往內夾。」
她面前的男生大概二十出頭,很壯,在做深蹲,蹲得很用力,臉都漲紅了。
「停。」堤說。
男生停在一半,腿在抖。
堤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膝蓋外側。
「這裡。往這邊推。對。感覺到了嗎?屁股那邊在出力。」
「有……有。」
「好。慢慢起來。不用急。」
男生起來了,喘著氣,表情像發現了新大陸。
「很好。」堤拍拍他的肩膀,「這就是你明天要教阿伯的。你自己要先懂,才教得會別人。」
霜看著。
這不是網聚那個人。不是那個搶著倒酒、一口乾掉台啤、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的人。也不是會議室裡那個坐得很直、說「老實才賺得久」的人。
這個人很安靜。很專心。她看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很仔細,像在讀一份很長的說明書,一個字都不想漏掉。她說話很慢,每一句都很短,每一句都是對方聽得懂的話。
她蹲下來的時候,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有多高。
霜想起那個在浴缸邊抽菸的背影。
想起那個很小、很小的聲音。
「好,今天到這裡。」堤拍拍手,「明天七點,遲到的做一百個波比跳。」
年輕人們哀號著散了。經過門口的時候,有兩個女生好奇地看了霜一眼,霜對她們笑了笑。
場館裡只剩下兩個人。
堤轉過身。她早就看到霜了,從霜鑽進鐵捲門那一刻就看到了。鏡子牆。這個場館裡沒有地方是死角。
「設計師。」堤說。
「教練。」霜說。
堤笑了一下,走過來,拿起地上的水壺喝了一口。
「量什麼?」
「招牌的位置,鏡子牆上面要做一排字,還有櫃檯後面的燈箱。」霜揚了揚手上的捲尺,「然後拍照。」
「拍照。」堤重複,像在重複一個不太想聽到的詞。
「黃老闆說要放正中間。大大的。」
「我知道。」
「妳可以先換件衣服。」霜說,「或者妳想穿什麼?」
堤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背心,灰色運動褲,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
「就這樣吧。」她說,「教練就是這樣。」
量牆面花了四十分鐘。
霜爬上梯子,堤在下面扶著。捲尺拉開來,霜唸數字,堤寫在霜的筆記本上。
「三百四十二。」
「三百四十二。」
「高度……兩百一十八。」
「兩百一十八。」
堤的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霜從梯子上低頭看,忍不住笑。
「笑什麼?」
「妳的字。」
「我國中就沒在讀書了。」堤說,語氣很平,「字醜很正常。」
霜的笑停了一下。
國中就沒在讀書了。
她想問為什麼。可是她記得那個規則,那個還沒說出口、但她們都在遵守的規則:不問家裡。
她沒有問。她低頭繼續量。
梯子晃了一下。
堤的手立刻握緊了梯子,另一隻手扶住霜的小腿。很快,快得像反射動作。
「小心。」
那隻手隔著牛仔褲,貼在霜的小腿上。很燙。
霜站穩了。堤沒有馬上放開。
過了大概兩秒,她才放開。
拍照的地方,霜選在鏡子牆前面。
「為什麼是這裡?」堤問。
「背景乾淨。」霜一邊調相機一邊說,「而且鏡子會反射出整個場館,看起來空間很大,黃老闆會喜歡。」
這是真的理由。
還有另一個理由,霜沒有說。
她讓堤站在鏡子前面,雙手抱胸。堤照做了。手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很寬,下顎微微抬起。標準的教練照姿勢。
霜舉起相機,從觀景窗看出去。
然後她放下相機。
「妳很僵。」
「我本來就這樣。」
「妳剛剛教課的時候不是這樣。」
堤沒有說話。
「放鬆一點。」霜說,「肩膀放下來。手不要抱那麼緊,妳又不是在擋子彈。」
堤的肩膀放下來了一點點。
霜再舉起相機。
「看鏡頭。」
堤看著鏡頭。
堤看著鏡頭。
鏡頭是黑的,圓的,很深,像一口井。她知道鏡頭後面是什麼。是霜的眼睛。是那雙在網聚的熱炒店裡,一眼就看穿她在換話題的眼睛。是那雙在 KTV 走廊上,看了她很久很久、一步都沒有退的眼睛。是那雙在床頭燈的光裡,看見她在害怕的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躲在一個黑色的機器後面,名正言順地,看著她。
而她不能關燈。
堤忽然覺得,這比在黑暗裡被摸遍全身,還要赤裸。
「笑一下。」霜說。
堤笑了。網聚的那種笑,會議室的那種笑,對阿姨學員的那種笑。
快門響了。
霜從相機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下螢幕,皺眉。
「不對。」
「哪裡不對?」
「這不是妳。」
堤愣住了。
「這是妳給別人看的那張臉。」霜說,「我要的是剛剛教課的那張。」
「那是什麼臉?」
「我也說不出來。」霜想了想,「就是……妳蹲下來的那張。」
堤看著她。
霜沒有舉起相機。她就這樣站著,隔著三公尺,直接看著堤,沒有鏡頭,什麼都沒有擋在中間。
「妳剛剛教那個男生,」霜說,「妳說『不用急』。妳說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堤不知道。她從來沒有看過自己說「不用急」的樣子。
可是她想起來了,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她在想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這樣跟她說過。一個教練,在北港那間很舊的健身房,她十六歲,第一次去,因為有人跟她說那裡缺打掃的,一個小時八十塊。那個教練看她每天打掃完都偷偷摸那些槓鈴,有一天就蹲下來,跟她說:「想試試看嗎?不用急,慢慢來。」
那是那一年,唯一一個跟她說「不用急」的人。
那一年,家裡的債剛開始。
快門響了。
堤回過神來。霜已經舉起相機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霜看著螢幕,看了很久。
「就是這張。」霜輕聲說。
她把相機轉過來,給堤看。
小小的液晶螢幕上,一個短髮的女人站在鏡子前面,手臂沒有交叉,自然地垂著。她沒有笑,可是她的眼睛在笑。不對,不是在笑,是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像在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某個很久以前的人。
堤從來沒有看過自己這個樣子。
「這張要放在 DM 上?」她問,聲音有點乾。
「對。」
「印五千份?」
「對。」
「全嘉義市都會看到?」
霜看著她:「妳不想?」
堤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螢幕,看著那個不像自己的自己。
快九點了。
霜把相機收進包包,捲尺收進口袋,筆記本收好。堤去關燈,從最裡面開始,一排一排地關,最後只剩下鏡子牆上面那一排還亮著。
霜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還有站在她身後的堤。
堤沒有關最後那排燈。
她站在霜身後,很近,比一個手掌還近。鏡子裡,兩個人一前一後,一個一六七,一個一七六,兩個都是短髮,兩個都是很白很白的皮膚。
像同一種東西。
霜在鏡子裡看著堤的眼睛。堤也在鏡子裡看著她。
「妳不關燈?」霜問。
堤沒有回答。她伸出手,從後面環住霜的腰。
霜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後頸上。
「今天不關。」堤說。
這是第一次,在光底下。
不是床頭那盞很暗的小燈,也不是浴室門縫透出來的一條線。是鏡子牆上面那一排日光燈,很白,很亮,什麼都藏不住。
堤從後面吻她的脖子。霜看著鏡子,看著堤低下來的臉,看著那張臉上的表情。
不是害怕了。
或者說,還是害怕,可是那個害怕底下,還有別的東西。
霜轉過身來,面對著堤。
她們吻得很慢。沒有比賽,沒有逃避,沒有誰要贏誰。只是很慢、很慢地,好像她們有很多時間,好像這個場館是她們的,好像外面那個鐵捲門拉下一半的世界不存在。
堤把那條毛巾鋪在地上。很薄的一條,鋪在新地毯上,聞得到膠味。
「很髒。」霜說。
「新的。」堤說,「今天才鋪的。」
「我是說毛巾。」
「也是新的。」堤說,「今天才拆。」
霜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堤看著她笑,嘴角也跟著動了。
然後她們就不笑了。
鏡子裡有兩個人。
霜躺在那條毛巾上,轉頭就能看見鏡子。她看見堤的背,很寬,肩胛骨在皮膚底下移動,像兩片正在慢慢展開的翅膀。她看見堤的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手臂的線條繃得很緊。她看見自己的手,在堤的背上,指尖慢慢地往下滑。
她看見自己的臉。
她從來沒有看過自己這個樣子。
不是媽媽要的那張臉,不是客戶要的那張臉,不是網聚上那張很會熱場的臉。是另一張,嘴唇微微張開,眼睛有一點濕,臉頰是紅的,紅得一點都不像會冷的樣子。
堤也在看鏡子。
霜在鏡子裡跟她對上眼。
堤沒有躲。
這是第一次,堤沒有躲。
她看著鏡子裡的霜,霜看著鏡子裡的她。兩個人透過一面牆,看著對方最沒有防備的樣子。光那麼亮,什麼都藏不住。
霜覺得自己快要被那道目光融化了。
她閉上眼睛。她撐不住。她習慣被看。網聚上、提案的會議桌上、媽媽的親戚面前,她一直站在別人的目光裡,笑得剛剛好。可是那些人看的,都是她擺出來的樣子。原來被一個人這樣看著,是這麼可怕的事。
堤在她耳邊說:「看我。」
霜睜開眼睛。
堤沒有在看鏡子了。她在看霜,直接看,沒有鏡子,沒有鏡頭,什麼都沒有。
霜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剛才照片裡的那個東西。
很柔軟的東西。
然後一切都碎掉了,在那片很白很白的光裡。
結束以後,堤很快就起來了。
快得像有什麼在追她。她穿上運動褲,套上背心,把毛巾撿起來,摺好,塞進背包。然後她伸手,把鏡子牆上面最後那排燈關掉了。
場館一下子全黑。只有鐵捲門底下透進來的一點路燈。
霜還坐在地上,扣著襯衫的釦子。
剛才那個人去哪裡了?那個說「看我」的人?
「我送妳回家。」堤說,聲音又變回那種很平、很有禮貌的樣子。
「我有騎車。」
「妳的車。」堤說,「我剛剛去外面看了,後輪沒氣。」
霜愣了一下。她騎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可能是壓到釘子。這附近在施工。
「我可以去妳那邊……」她開口,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去妳那邊。妳住哪裡?北港?還是嘉義這邊有租房子?妳家長什麼樣子?
她看見堤的臉在黑暗裡繃緊了。
「我送妳回家。」堤又說了一次,比剛才更硬。
霜扣上最後一顆釦子。
「好。」她說。
四月的晚上,風很軟。
那台黑色的 KTR 很高,霜跨上後座的時候要撐一下堤的肩膀。堤遞給她一頂安全帽,是半罩的,有一點舊,帽沿貼著一張褪色的媽祖平安貼紙。
「北港的。」霜說。
「嗯。」
「我也有一個。」霜說,「我媽去進香帶回來的,掛在我鑰匙上。」
堤沒有說話。她發動車子。
引擎的震動從座墊傳上來。霜不知道手要放在哪裡。後面有扶手,她可以抓扶手。很安全,很有禮貌,像載客的計程車。
車子起步,她往後一仰。
她伸手,抱住了堤的腰。
堤的身體僵了一下,可是沒有說什麼。
車子騎上大馬路。嘉義市的晚上,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經過文化路,夜市的燈很亮,有人在排隊買雞肉飯。風灌進安全帽,霜的眼睛有點酸。
她的手放在堤的腰上。
隔著那件黑色背心,她感覺得到底下的腹肌。在網聚那天、在汽車旅館、在剛剛的鏡子前,她摸過很多次了。可是現在不一樣。
現在,那些肌肉是緊的。
不是用力的那種緊。是一種一直繃著、一直撐著、一直不敢放鬆的緊。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像一道擋了很多水的牆。
霜把手掌貼平了一點。
那片緊繃,沒有鬆開。
「前面那個路口停就好。」霜說。
「妳家在這裡?」
「再過去一點。」霜說,「這裡就好。」
堤把車停在路口。霜跳下來,把安全帽還給她。
從這裡看過去,那排透天厝在一百公尺外,三樓半,一樓是眼鏡行,鐵門拉下來了,二樓的燈還亮著。媽媽還沒睡。
霜沒有讓堤騎到門口。
她知道為什麼。
她也知道,堤不讓她去自己住的地方,是為了一樣的理由。
「謝謝。」霜說。
「嗯。」
「車子的話,我明天找人去牽。」
「我幫妳弄。」堤說,「明天早上我先去,打氣就好,如果是釘子,我幫妳補。」
「妳會補輪胎?」
「我什麼都會。」堤說,語氣很平,平得有點苦,「不會的也要會。」
霜看著她。
路燈從斜上方打下來,在堤的下顎線底下切出一道很深的影子,跟 KTV 走廊那晚一樣。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妳剛剛為什麼關燈」,想說「妳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想說「我也有一個不讓別人來的家」。
她說:「騎車小心。」
堤點點頭,戴上安全帽,發動車子。
霜站在路口,看著那台黑色的機車騎遠,紅色的尾燈越來越小,在下一個路口轉彎,不見了。
她站了很久。
她的手心還記得那片腹肌的觸感。很硬,很燙,一直在撐著。
不知道在撐著什麼。
【霜的無名小站】
2005.04.13|23:48
心情:(空白)
今天量了一面牆。三百四十二公分寬,兩百一十八公分高。
我以為我很會量東西。
原來有些東西,沒有刻度。
這篇設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