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4 篇
招牌
廣告社在垂楊路上,一樓是門市,二樓是工作室。
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四張桌子、兩台電腦、一台大圖輸出機,還有一台永遠開著的冷氣。老闆陳哥很怕熱,四月初就把冷氣開到二十二度,霜在椅背上掛了一件外套,一年四季都在。
那天早上,陳哥拿著一張傳真走上樓。
「霜,這個案子給妳。」
傳真紙捲捲的,字有一點糊。霜接過來看:
鐵人館健身中心(籌備中) 地址:嘉義市○○路 需求:外招牌×1、立牌×2、開幕 DM 五千份、會員卡設計 預計開幕:六月一日
「健身房?」
「新開的,老闆姓黃,跟我同一個獅子會。」陳哥說,「他很重視這次開幕,花了很多錢,器材都是進口的。妳做事細,交給妳我放心。下午兩點他會過來開會,帶他們的總教練。」
霜點點頭,把傳真夾進資料夾。
健身房。教練。
她沒有多想。嘉義市的健身房那麼多,教練那麼多。北港離這裡四十分鐘。
她沒有多想。
兩點零五分,樓下的門鈴響了。
霜先聽見黃老闆的聲音,很宏亮,在樓梯間迴盪:「陳仔!好久不見!」然後是陳哥的笑聲,然後是三個人上樓的腳步聲。
兩個重的,一個輕的。
不對。是兩個普通的,一個很穩的。
霜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臉上已經準備好了笑。這是她的工作,見客戶,笑,記下需求,說「沒問題」,然後回去改十次稿。
黃老闆先上來。四十幾歲,肚子有一點,穿 polo 衫,手上戴一支很大的金錶。
陳哥第二個。
第三個人上來的時候,要稍微低頭,因為樓梯轉角的天花板很低。
短髮。灰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白色 T 恤。小臉。下顎線。很白的皮膚。
霜臉上的笑沒有動。一公釐都沒有。
「來來來,我介紹一下。」黃老闆拍著那個人的肩膀,拍得很用力,那個人動都沒動,「我們總教練。以前在北港,被我挖過來的。很厲害喔,北港那邊的阿姨們都捨不得她走。」
那個人伸出手。
「妳好,」她說,聲音很平穩,很有禮貌,很陌生,「我叫堤。提手旁那個,河堤的堤。」
霜握住那隻手。
手心很粗。指根有繭。她上禮拜才摸過。在黑暗裡,這隻手扣住她的後腦,這隻手在她手腕上太用力、又鬆開,這隻手把滑下來的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妳好,」霜說,笑得很漂亮,「我是霜。這個案子由我負責。」
「霜。」堤重複了一次,點點頭,好像在記一個新客戶的名字,「請多指教。」
她們握了三秒。
一秒都不多。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
黃老闆講話很多。講他去台北看了亞力山大,講他從美國進口的跑步機,講他要做「嘉義最高級的健身房」,講他太太覺得他瘋了。陳哥一直附和,一直笑。
霜一直在記筆記。
她記得很仔細。招牌要黑底紅字,要「有力量的感覺」;DM 要放器材的照片、價目表、開幕優惠;會員卡要有質感,「不要像那種便宜的集點卡」。
她一次都沒有看堤。
堤坐在黃老闆旁邊,雙手放在桌上,坐得很直。黃老闆問她意見的時候,她就說,說得很清楚、很專業:器材區的動線要怎麼標示,團體課教室的門口要放課表,DM 上不要寫「快速瘦身」,因為那是騙人的。
「堤很老實,」黃老闆哈哈笑,「這樣怎麼賺錢。」
「老實才賺得久。」堤說。
霜在筆記本上寫:「不寫快速瘦身」。字寫得很工整。
「還有一件事,」黃老闆說,「DM 上要放總教練的照片。大大的,放正中間。要讓人家知道我們的教練是專業的。」
霜的筆停了一下。
「好的,」她說,「那要另外約時間拍照。」
「這個沒問題,你們約。」黃老闆揮揮手,「堤,妳配合一下設計師。」
「好。」堤說。
霜抬起頭。
這是會議開始以後,她第一次看堤。
堤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靜,很職業,像在看一個剛認識的合作對象。
可是霜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散會的時候,黃老闆跟陳哥在樓梯口又聊了十分鐘,聊獅子會的誰誰誰兒子結婚。
堤站在一旁等。霜在收資料。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
「設計師,」堤說,「照片的部分,妳方便什麼時候?」
「我看一下行程。」霜翻開記事本,「下禮拜三下午?」
「可以。」
「那我再跟妳確認地點。」
「好。」堤說,「麻煩妳了。」
「不會。」霜說,「應該的。」
陳哥在樓梯口回頭,笑著說:「欸你們兩個很有默契喔,第一次見面就這麼順。」
霜笑了。
堤也笑了。
兩個人都笑得很好看。
黃老闆和堤走了以後,霜坐回位子上,打開繪圖軟體,開了一個新檔案。
開始畫招牌的草圖。
黑底,紅字,「鐵人館」三個字要有力量。她試了粗黑體,試了書法字,試了自己手寫再描邊。畫了一個小時,畫了十幾個版本,每一個都不對。
她的手機在桌上。安靜的。
她一直知道它在那裡。
四點半,手機震了一下。
簡訊。
民雄 ○○旅館 九點
沒有別的字。只有一個地址,一個時間。
霜看著那行字。
她想起剛剛那個「妳好,我叫堤」。想起那個「請多指教」。想起堤握手的時候,表情連一絲變化都沒有,好像她們真的是第一次見面,好像那兩個晚上從來沒有發生過。
演得真好。
她氣得手有點發抖。
她自己也演得很好。她知道。她一公釐都沒有動。可是她就是很氣。她氣堤演得比她好,氣堤可以那麼平靜,氣堤的手握起來那麼陌生。
她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她關掉簡訊,繼續畫招牌。
九點零二分,霜推開房門。
堤已經在了。她站在窗邊,背對著門,還穿著下午那件灰色運動外套。
門關上的聲音一響,堤就轉過身來。
「妳遲到兩分鐘。」堤說。
「妳下午演得很好。」霜說。
兩句話同時出口,撞在一起。
安靜了一秒。
「我演?」堤說,「妳才演。妳笑成那樣,我以為妳真的不認識我。」
「不然呢?要我在陳哥面前說『喔,這位我上禮拜才跟她睡過』?」
「我沒有要妳說什麼。」堤的聲音高了一點,「我只是——」
她停住了。
「只是什麼?」
堤沒有回答。她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停在霜面前。
太近了。比一個手掌還近。
「妳握手的時候,」堤低聲說,「手是冰的。」
霜愣住。
「妳自己才是,」她說,「妳的耳朵紅了。」
堤的眼睛暗了一下。
然後她吻了霜。
這一次不一樣。
不是試探,不是逃避。是一場比賽。
堤吻她,霜就咬回去。不是很用力,但夠讓堤「嘶」一聲。堤把她推到門板上,霜就抓住堤外套的拉鍊,一口氣拉到底,像在拆一個她很生氣的包裹。
「妳——」
「閉嘴。」
堤笑了,那種被惹到、又有點覺得好玩的笑。她握住霜的兩隻手腕,舉起來,按在門板上。力氣不大,可是霜掙不開。她知道自己掙不開,堤也知道,兩個人都知道這只是一種姿態。
霜不肯示弱。她抬起下巴,看著堤,眼神在說:然後呢?
堤低頭吻她的脖子。很慢,很慢,慢得像在報復。
霜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不可以先出聲。先出聲就輸了。
到了床上,堤伸手去關燈。
霜比她快。她翻身,按亮了床頭那盞小燈。
橘黃色的光,很暗,可是夠了。夠看見堤的臉。
堤愣了一下,伸手又要去關。
霜抓住她的手。
「今天不要。」霜說。
「霜——」
「妳下午讓我看了一個半小時。」霜說,聲音有一點啞,「妳讓黃老闆看,讓陳哥看,讓所有人看。為什麼我現在不能看?」
堤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們對看著。在那盞小燈的光裡,霜終於看清楚了:堤的眼睛很黑,睫毛不長,可是很密;鼻樑不高,可是很直;嘴唇有一點乾裂,下唇有一道剛剛被霜咬出來的紅痕。她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害羞,是另一種東西,霜看了很久才認出來——
是害怕。
堤在害怕被看見。
霜的手鬆了一點。
就在那一瞬間,堤翻身,把霜壓在下面,同時另一隻手越過她,「啪」一聲,關掉了燈。
黑暗。
「作弊。」霜說。
「妳先作弊的。」堤在她耳邊說,聲音帶著笑,可是那個笑在發抖。
那一晚,她們誰都不肯先認輸。
霜不肯出聲,堤就用盡所有方法讓她出聲:手指,嘴唇,呼吸,耐心。堤不肯失控,霜就學著上一次的記憶,找到那些會讓堤的呼吸亂掉的地方,一個一個,像在拆炸彈。
兩個人的身體很合。合到她們都不服氣。
為什麼一個下午可以演得那麼陌生的人,晚上可以這麼熟悉?為什麼一隻握手時那麼冷淡的手,現在可以這麼準確地知道該停在哪裡?
霜咬住堤的肩膀,悶住自己的聲音。
堤在黑暗裡低聲笑了:「妳輸了。」
「我沒有。」
「妳咬我。」
「那是——」
霜沒有說完。她說不下去了。
那一刻像潮水,從很遠的地方湧過來,她來不及築堤,來不及躲,只能被淹沒。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大,在房間裡迴盪。
輸了。
她不在乎了。
很久以後,房間裡只剩下呼吸聲。
兩個人都躺著,汗慢慢乾掉,冷氣吹在皮膚上,有一點涼。
堤又翻身背對她了。
霜看著那個背影。黑暗裡,只看得到一個輪廓,寬寬的肩膀,起伏的呼吸。
她想起剛剛在燈光下看見的那張臉。害怕的臉。
比賽結束了。誰贏誰輸,好像也不重要了。
霜移過去,貼上那個背。
她的手從後面環過去,抱住堤的腰,臉貼在堤的肩胛骨中間。那裡很硬,很燙,有一點汗的鹹味。
堤整個人僵住了。
霜沒有放開。她抱得很緊,像抱住一根在水裡漂的木頭。
過了很久,很久,堤的身體慢慢軟下來。她的手覆上霜環在她腰上的手,沒有握住,只是蓋著。
誰都沒有說話。
她們就這樣睡著了。這是第一次,她們一起睡著。
那天半夜,霜回到家,沒有睡。
她打開電腦,打開下午那個招牌的檔案,繼續畫。
畫到凌晨兩點,她終於畫出一個滿意的版本:黑底,紅字,「鐵人館」三個字是她手寫的,筆畫很粗,收尾的地方有一點頓,像一個人用力地站穩。
她放大檢查細節。
然後她看見了。
在畫布的左下角,草稿圖層的邊緣,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字。不知道什麼時候寫的,大概是下午,在她氣得手發抖、假裝自己在畫招牌的時候。
一個「堤」字。
提手旁那個,河堤的堤。
霜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選取,刪除,存檔。
招牌上什麼都沒有了。黑底,紅字,很乾淨,很專業。
沒有人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