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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霜・第 3 篇

frostline2005 年 3 月 30 日

顯示為離線

【MSN】frost|接案中(顯示為離線)


霜把狀態設成「顯示為離線」,是網聚隔天晚上的事。

那天她回到家,洗了一個很長的澡,把頭髮吹乾,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MSN 自動登入,右下角跳出那隻綠色的小人,然後是一排排的聯絡人:大學同學、廣告社的同事、幾個客戶,還有昨晚新加的十一個人。

lazybird_cy 在線上。另外幾個也在。

堤不在。

霜看著那個灰色的名字看了一陣子。堤|教課中。暱稱沒換,大頭貼是一隻黑色的狗,不知道是不是她養的。

然後霜做了一件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的事。她點開狀態,選了「顯示為離線」。

這樣,她就可以看到所有人,所有人卻看不到她。

她覺得這樣比較安全。


接下來的十天,霜每天晚上都會登入。

她登入,看一眼聯絡人清單,看那個灰色的名字,然後開始做別的事:修稿、回客戶的信、聽音樂、看無名上別人的網誌。每隔一陣子,她就會再看一眼右下角。

灰色的。一直都是灰色的。

她改了三次暱稱。

第一次是「frost|接案中」。很正常,什麼都沒有。

第二次是「。」。只有一個句號。改完她就後悔了,太明顯,好像在說什麼,可是說了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次是「冷氣不要開那麼強」。這是在講她們廣告社,老闆很怕熱,三月就開冷氣。可是改完以後,她想起那間汽車旅館的冷氣,想起黑暗裡另一個人的溫度,又想起堤說「妳的白,看起來會冷」。

她把暱稱改回「frost|接案中」。

沒有人看到。她是隱藏的,沒有人看得到她改了什麼。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念頭讓她鬆了一口氣,又有一點難過。


她不知道的是,在北港,有一個人也把自己設成了隱藏。

堤的電腦是一台二手的桌上型,螢幕很厚,開機要三分鐘。她每天晚上上完最後一堂課,回到租屋處,洗完澡,就會開機,登入 MSN,然後看著一個灰色的名字。

frost|接案中。

然後那個名字變成「。」。

堤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

一個句號是什麼意思?結束?還是什麼都沒有?還是根本沒有意思,只是隨手打的?

可是名字是灰色的。她不在線上。不在線上的人改了暱稱,表示她上線過,改完就走了。

在她沒有看的時候。

堤把那根彎掉的菸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鍵盤旁邊。

兩個人都在線上。兩個人都以為對方不在。


三月二十七號,星期天,霜回家吃晚飯。

她其實每天都住在家裡,可是「回家吃晚飯」是另一回事。是媽媽前一天就會打電話來說「明天記得早點回來」,是爸爸會在,是飯桌上會有一條魚,是她進門前,要先在樓梯口把笑準備好。

透天厝在嘉義市區,三樓半,十幾年前買的,買在房價最高的時候。一樓租給一間眼鏡行,二樓是客廳和廚房,三樓是房間。房貸還有十一年。

霜進門的時候,媽媽在廚房煎魚。她先看了霜的衣服。

「又穿這件。」

「這件很好啊。」

「顏色太暗,看起來沒精神。」媽媽把魚翻面,油噴起來,「妳那件粉紅色的呢?」

「洗了。」

那件粉紅色的,是媽媽買的,霜一次都沒有穿過。

爸爸坐在客廳看新聞,電視開得很大聲。霜叫了一聲「爸」,爸爸「嗯」了一聲,沒有轉頭。

吃飯的時候,媽媽說,王阿姨的兒子回來了,在台中當牙醫,三十歲,人很老實。

「妳星期六有空嗎?」

「要加班。」

「妳每次都要加班。」媽媽放下筷子,「妳都幾歲了?二十四了。我二十四歲的時候,妳都生出來了。」

「媽,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媽媽的聲音高了一點,「女孩子年紀到了就要嫁,妳以為妳畫那些招牌可以畫一輩子?妳以為誰會要一個整天穿得跟男生一樣的?」

爸爸夾了一塊魚,沒有說話。他從來不說話。他只會在媽媽說到某個程度的時候站起來,去陽台抽菸,然後門會「砰」一聲關上。

霜在心裡數。一、二、三。

「好啦,」她笑著說,聲音很輕快,「我問問看那天能不能請假。」

媽媽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還有,」媽媽說,「這個月的房貸,妳記得匯。」

「我知道。」

「兩萬。上個月妳晚了三天,銀行打電話來,我很丟臉。」

「這個月不會晚。」

霜低頭吃飯。魚很鹹,刺很多。她一根一根挑出來,排在碗邊,排得很整齊。

那天晚上,她在無名上寫了一篇網誌,寫的是一條魚。寫魚刺排在碗邊的樣子,寫那些刺很細、很白,像一排很小的、不會說話的骨頭。

沒有提到任何人。

設了密碼。


同一個星期天,北港。

堤的手機在早上七點響了。不是鬧鐘。

她看了一眼螢幕,是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她讓它響了五聲,才接起來。

「陳先生的女兒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平,很客氣,客氣得讓人發冷,「上個月的利息還差一萬二。今天可以處理嗎?」

「我十號才發薪水。」

「十號是下個月的十號。這是上個月的。」那個人說,「妳爸爸說妳會處理。」

堤閉上眼睛。

「我下午匯。」

「謝謝。」那個人說,「妳一直都很好配合,我們都知道。」

電話掛了。

堤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她起床,刷牙,換衣服,騎車去郵局。提款機吐出一疊鈔票,她數了兩次,用另一張卡存進那個背得出來的帳號。螢幕上跳出餘額,她沒有看。

回去的路上,經過朝天宮。廟口很熱鬧,有人在搭棚子,媽祖生快到了。一個阿婆在賣香,跟她說「少年仔,來拜一下」,她笑著揮揮手,騎走了。

下午沒有課。

她去健身房,把自己練到吐。

深蹲,硬舉,臥推,一組一組加重量。汗從額頭流進眼睛,很刺,她不擦。一直練到雙腿發抖,練到眼前發黑,練到她衝進廁所,跪在馬桶前面,把早上吃的那個饅頭全部吐出來。

吐完了,她坐在廁所的地板上,背靠著隔板,喘氣。

很好。這樣很好。身體很痛的時候,其他的地方就不會痛了。

她把手機拿出來。

通訊錄。骰子。

她看著那兩個字。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霜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正在修一張婚紗攝影的 DM,客戶要求新娘的臉再瘦一點、眼睛再大一點。她把新娘的下巴往內推了兩個像素,然後看了一眼手機。

簡訊。

堤

簡訊只有兩個字:

在嗎

霜看著那兩個字。

她可以不回。可以假裝睡了。可以明天早上再回一句「剛看到,怎麼了」。這是最安全的做法,她很會做安全的事。

她想起那條魚。想起碗邊那一排白色的刺。想起媽媽說「妳以為誰會要一個整天穿得跟男生一樣的」。

她回了一個字:

在

一分鐘後,手機又震了。

我在嘉義 上次那間

霜看著螢幕,心跳很快。

北港到嘉義市,騎車要四十分鐘。如果堤現在在嘉義,表示她至少半個小時前就出門了。

她在傳「在嗎」之前,就已經出門了。


房間不一樣,格局一樣。一樣的大床,一樣的鏡子,一樣的角落那台電腦。

霜推門進去的時候,堤坐在床尾,手肘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聽到門的聲音,她抬起頭來,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跟網聚時完全不一樣。

「嗨。」堤說。

「嗨。」

然後就沒有話了。

霜站在門口,堤坐在床尾,中間隔著三公尺的地毯。誰都不知道要說什麼,或者誰都知道,只是誰都不打算說。

霜看見堤的眼睛有點紅,眼睛底下有一層青。她的手指關節破了一塊皮,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霜沒有問。

堤也沒有問霜,為什麼半夜十二點,穿著睡衣外面套一件外套,頭髮沒梳就跑出來。

這是她們的規則,雖然還沒有說出口。

霜走過去,站在堤的雙腿之間。堤抬頭看她,霜低頭看堤。這是霜第一次從上往下看這個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堤的頭髮。很短,很硬,像某種動物的毛。

堤把臉埋進霜的腰。

就這樣,很久。


這一次她們幾乎沒有說話。

燈還是關著的。霜沒有再說「我想看妳」。她知道答案,她也不想再聽一次「不要」。

上一次是試探。這一次不是。這一次是兩個人都帶著某種很重的東西來,想要找一個地方放下,哪怕只放一下下。

堤的動作比上次急。她的手抓住霜的手腕,有一點太用力,霜輕輕「嘶」了一聲,堤立刻鬆開,在那個地方吻了一下,很輕,像在道歉。

霜沒有說沒關係。她把那隻手拉回來,放回原來的地方。

可以。這樣可以。

她不知道堤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堤也不知道她的。可是在黑暗裡,在床單底下,在兩個人的皮膚貼在一起的地方,那些事情好像都不重要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壓下去了,壓在身體底下,壓在呼吸底下,壓在每一次觸碰、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失去控制的瞬間底下。

霜聽見堤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骰子」,是「霜」。

那是堤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很啞,在黑暗裡,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霜抓住堤的背,指甲陷進那片寬闊的、硬得像牆的肩胛。她感覺到堤在發抖。那麼壯的一個人,在發抖。

她把堤抱得更緊。


結束以後,堤起身去了浴室。

霜聽見打火機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浴室的門沒關緊,門縫透出一條光。從床上的角度,她看得到堤的一部分:坐在浴缸邊緣,背對著門,赤裸的背在光裡很白,肩膀上有幾道紅色的抓痕。她的手裡夾著一根菸,這次點了。煙慢慢往上飄,被抽風機吸走。

堤說她戒了。

霜沒有出聲。她把眼睛閉上,調整呼吸,讓它變得很長、很慢,像睡著的人。

她聽見堤在浴室裡坐了很久。一根菸抽完了,又點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時候,霜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

很小,小到可能是抽風機,可能是水管,可能是隔壁房間的什麼。

可能是一個人在很努力地,不要發出聲音。

霜沒有動。

她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假裝睡著,聽著那個很小的聲音,直到它停下來。


天快亮的時候,堤先走。

這次她沒有說「就這樣吧」。她只是穿好衣服,拿起鑰匙,在門口停了一下。

霜還在裝睡。

她感覺到堤走回床邊,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有一隻手很輕很輕地,把滑下來的被子拉上來,蓋住霜的肩膀。

然後門關上了。

霜睜開眼睛。

被子還是暖的。肩膀上那個被碰過的地方,像被燙了一下。


那天早上,兩個人各自回家,各自登入 MSN。

霜把狀態設成隱藏。堤也是。

她們看著對方灰色的名字,各自打了一行字。

霜打的是:「妳那時候在浴室,是不是在哭」。

堤打的是:「被子有沒有蓋好」。

然後她們都按了刪除。

【MSN】frost|接案中(顯示為離線)
【MSN】堤|教課中(顯示為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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