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隱藏》・堤・第 2 篇

di.beigang2005 年 3 月 20 日

天亮以前

汽車旅館在嘉義市外圍,省道旁邊,招牌是紫色的霓虹,有一個字不亮。

櫃檯是一個小窗口,看不到裡面的人,只看得到一隻手把鑰匙推出來。堤付的錢。霜伸手要拿皮夾,堤已經把鈔票推進去了,動作快得像是怕被搶。

「我付一半。」霜說。

「下次。」堤說。

說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下次。

誰都沒有接話。


房間比霜想的乾淨。一張很大的床,一面很大的鏡子,角落有一台電腦,螢幕旁邊貼著一張護貝的紙,寫著「免費上網,請勿下載」。浴室是玻璃隔間,看得一清二楚。

霜站在門口,突然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這很奇怪。她在熱炒店、在 KTV、在一整晚的吵鬧裡都知道手要放哪裡。搖骰盅,倒酒,拍桌子,比數字。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關上的門,和一個站在床邊、正在脫帽 T 的人。

堤把帽 T 從頭上拉起來。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運動背心。

霜看見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背心下緣露出來的一截腰。那截腰上的線條,是一個人每天花很多時間在自己身上才會有的線條。

「妳一直看。」堤背對著她說。

「妳又沒看到。」

「鏡子。」

霜轉頭。鏡子裡,堤正在看她,嘴角有一點笑。

被抓到了。霜也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這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不是故意笑的。


是堤先走過來的。

她走得很慢,慢到霜有足夠的時間退後,或者開一個玩笑,或者說「欸其實我們可以只是睡覺」。霜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做。她很會這樣做。

她沒有。

堤停在她面前。兩個人之間又是那一個手掌的距離,跟 KTV 走廊一樣。只是這次沒有包廂門會打開,沒有人會探頭進來喊最後一首。

「妳還好嗎?」堤問。

這句話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是一整晚跟她拚酒、搶著當中心的那個人。霜愣了一下,說:「妳問這個幹嘛?」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妳是真的想要,不是喝醉。」

霜抬頭看她。

「我沒醉。」她說,「我從來不會醉。」

堤看了她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好像這句話裡有什麼東西,她聽懂了。

她低下頭來。

第一個吻很輕。輕得像一個問句。霜感覺到堤的嘴唇有一點乾,有台啤的苦味,還有一點點菸草的味道,明明沒點,味道卻沾在手指上,沾在呼吸裡。

霜回答了那個問句。

她伸手抓住堤背心的肩帶,把她拉低一點。第二個吻就不輕了。


堤的手很大。

這是霜後來一直記得的事。那雙手放在她的腰上,幾乎可以把她的腰整個圈住。手心很粗,有長年握槓鈴磨出來的繭,可是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搬一件很貴的東西,怕弄壞,又怕人家發現她在怕。

霜的襯衫釦子是堤解開的,一顆一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堤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了?」霜問。

「沒事。」堤說,「妳很白。」

「妳也很白。」

「不一樣。」堤的手指碰了一下霜的鎖骨,很輕,「妳的白,看起來會冷。」

霜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她。媽媽說她太瘦、太白、沒有血色,要多吃一點,要擦口紅,不然看起來像生病。可是堤說的不是這個。堤說的是另一件事,一件霜自己都沒發現、卻被一個認識不到八小時的人看見的事。

她把堤推到床上。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害怕。她怕堤再說下去。


堤伸手關了燈。

房間一下子暗下來,只剩浴室門縫透出來的一條光,和窗簾邊緣漏進來的、省道上路燈的橘色。

「我想看妳。」霜說。

「不要。」堤說,聲音很輕,「這樣就好。」

霜在黑暗裡停了一下。

她想問為什麼。想問妳在藏什麼,想問妳那張一整晚都在笑的臉,現在是什麼樣子。

可是她沒有問。她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被看見的東西。如果她問了,堤也可以問。

所以她只是低下頭,在黑暗裡,用手去認識這個人。

肩膀。很寬,很硬,摸上去像一面牆。肩胛骨在背上動的時候,像兩片收起來的翅膀。手臂。手肘內側很軟,是全身少數軟的地方。腰。腹部那幾塊肌肉,在霜的手指底下一緊、一鬆、又一緊,跟著呼吸在動。

那個呼吸,本來很穩。

霜把手掌貼平,慢慢地往下。那個呼吸停了一拍。

她覺得自己好像拿到了什麼。不是贏,是另一種東西。像在一面很高的牆上,摸到了一道裂縫。


後來的事情,霜記得的是一些碎片。

床單很滑,有漂白水的味道。堤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扣住她的後腦,力氣不大,可是很確定,像在說「我在這裡」。堤的嘴唇在她的脖子上,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自己都不知道會那麼敏感的地方。堤吻她的時候會先停一下,好像每一次都在等她說可以。

霜沒有說可以。她只是把身體交出去。

她不知道兩個陌生人的身體可以這麼合。像兩片拼圖,在黑暗裡摸索著,一次就卡上了。她往哪裡偏,堤就往哪裡接;堤停下來,她就往前一點。不需要說話。說話反而會壞事。

有一個時刻,霜的手抓住了床頭的邊緣,指節都白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陌生,像是別人的。堤在她耳邊呼吸,很近,很熱,很亂,那個整晚都很穩的呼吸,終於亂了。

霜在那個瞬間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人的重量,一個人的溫度,和一種很大、很滿、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然後它溢出來了。


結束以後,霜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黑。她的身體還在發熱,心跳還很快,皮膚上還有另一個人留下來的溫度。

然後,毫無預警地,她想哭。

不是難過。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好像有一個很久沒打開的地方,剛剛被打開了一下,風灌進去,裡面的東西被吹得到處都是。

她咬住嘴唇。

不可以。不可以在一個剛認識的人面前哭。不可以讓她知道。不可以。

她數。一、二、三。

數到六的時候,那股東西退回去了。

旁邊的堤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霜看著那個背影,在黑暗裡像一座山的輪廓。堤沒有抱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離開。就只是躺在那裡,背對著她,呼吸慢慢變平。

霜不知道自己希望她轉過來,還是希望她不要。


三點五十分,霜醒了。

或者說,她根本沒睡著。堤睡得很沉,呼吸很長,一隻手臂壓在枕頭底下。

霜輕輕下床,赤腳走到角落那台電腦前面。開機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大得嚇人,她緊張地回頭,堤沒有醒。

她打開無名小站。

登入。新增網誌。標題空白。心情空白。

她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刪掉。

最後只留下兩行。

今天遇到一個人,跟我一樣會說謊。

這篇設密碼。

她按下發表,設了密碼,關機,回到床上。

床很大,她躺在離堤一個人寬的地方。


堤醒來的時候,窗簾邊緣已經是灰藍色了。

她沒有馬上動。她先聽。旁邊那個人的呼吸,很輕,很淺,不像睡著的人。

堤知道她醒著。

她也知道霜知道她醒了。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誰都沒有出聲,像在比賽誰先撐不住。

堤先撐不住。

她坐起來,背對著床,彎腰去撿地上的襪子。房間裡的光是灰的,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頭髮亂了,脖子側邊有一塊紅,眼睛底下有一點青。她把帽 T 套上,拉鍊拉到最上面,蓋住那塊紅。

鞋子。左腳,右腳。鞋帶綁兩次,打死結。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

她知道,只要她轉過去,只要她看一眼那張臉,說一句「要不要一起吃早餐」,或者「妳的 MSN 是什麼」,或者什麼都不用說,只要轉過去就好。

她沒有轉。

她對著牆說:「就這樣吧。」

身後安靜了一秒。

然後霜的聲音響起來,輕快、無所謂,帶著笑,比她更快、更乾淨——

「當然。」

堤點點頭。

好。很好。這樣最好。

她站起來,拿起機車鑰匙,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欸,」霜在後面說,「騎車小心。」

堤停了一下。

「嗯。」

門關上了。


三月的早上,省道上幾乎沒有車。

堤騎著那台黑色的 KTR,往北,往北港。風很冷,打在臉上,她沒有戴安全帽的鏡片,讓風直接灌進眼睛。眼睛很酸。是風的關係。

過了北港溪的橋,天已經全亮了。朝天宮那邊有人在放鞭炮,一串一串,炸得整條街都是紅紙屑。媽祖的生日快到了,整個北港都在準備。

堤把車停在租屋處樓下。

鐵門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字跡很潦草,用原子筆寫的:

上個月的還沒到。這個月十號前。

沒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堤把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口袋裡還有那根昨晚捏彎的菸。

她站在鐵門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滑到昨晚新增的那個名字:骰子。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按下返回,把手機收起來,上樓,去換衣服。

九點有一堂課。學生是一個要減肥的阿姨,每次都會帶自己滷的雞腳來給她吃。

她要笑著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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