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霜・第 1 篇
網聚
[雲嘉] 3/19(六)嘉義網聚 ★還有名額★
作者:lazybird_cy
時間:晚上七點,熱炒店吃飽再看要不要續攤
人數:目前 11 人
備註:不用緊張,大家都很好聊。T 婆不拘,不要問太多私事。
推 frostline:+1,會帶骰子。
霜到的時候已經七點二十了。
她故意的。太早到,就得坐在一張陌生的圓桌前,等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猜她是誰、她是不是、她會不會認出自己。晚一點到,桌上就已經有聲音,她只要走進那些聲音裡就好。
熱炒店在巷子裡,招牌的紅字燒掉了一半。三月的嘉義晚上還有點涼,她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袖子捲兩折。出門前媽媽在樓梯口看了她一眼,說:「又穿得跟男生一樣。」她說:「同事聚餐。」媽媽說:「同事聚餐也要穿漂亮一點,妳這樣誰看得上。」
她說好,然後騎車走了。
桌上已經坐了九個人。發文的 lazybird 是個戴眼鏡的圓臉女生,站起來朝她揮手:「frostline?妳是骰子!」
「我是骰子。」霜從包包裡拿出一盒骰盅,往桌上一放,「先說好,輸的喝。」
桌邊響起一陣笑。就這樣,她進去了。
這是她會的事。她從小就會。家裡只要氣氛不對,媽媽的臉一沉,她就知道要說點什麼、笑一下、講個學校的事,讓空氣重新流動。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天分,只知道一張桌子再冷,她都有辦法讓它熱起來。
十分鐘後,整桌人都在玩吹牛。
二十分鐘後,lazybird 已經喝掉三杯台啤,笑得眼鏡都歪了。
霜坐在主位附近,一手搖骰盅,一手替旁邊的女生夾菜,嘴上還在跟對面兩個人鬥嘴。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是這桌的中心,也很清楚這份清楚有點可悲。沒關係,這種場合本來就要有人當中心。
門口的風鈴響了。
「欸,最後一個!」lazybird 喊,「Dyke 嗎?」
「是堤。」那個人說,「提手旁那個,河堤的堤。」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解釋過很多次。
霜抬起頭。
先看到的是高度。那人站在門口要微微低頭,才不會撞到掛在門框上的塑膠門簾。短髮,比霜的更短,後頸剃得很乾淨。一件灰色帽 T,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很清楚,不是瘦,是結實。臉很小,跟身體的比例幾乎有點不對。下顎線俐落得像被刀修過。
皮膚很白。跟霜一樣,是那種曬不黑、冬天會透出青色血管的白。
「抱歉抱歉,從北港騎過來,路上有在拜拜,塞車。」堤笑著拉開椅子坐下,正好坐在霜的對面。她一坐下,整桌的重心好像就往她那邊偏了一點。「我錯過什麼?」
「錯過三輪吹牛。」有人說,「骰子姊超兇。」
堤看向霜。
那一眼大概只有一秒。霜後來想了很久,覺得那一秒裡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一點打量,一點好笑,還有一點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像兩個人在人群裡同時發現了對方,然後同時決定不要承認。
「骰子姊。」堤說,「我可以加入嗎?」
「新來的先喝一杯。」霜說。
「規矩這麼多。」
「怕的話可以不要玩。」
堤笑了。她把面前的台啤倒滿,仰頭一口喝完,杯子倒扣在桌上,連一滴都沒有。
「來。」她說。
後來 lazybird 在網聚心得文裡寫:「那天最好笑的是 frostline 跟堤,明明第一次見面,整晚都在鬥,我們都以為她們是認識十年的冤家。」
霜看到那篇文的時候,是在一切開始之後。她沒有推文。
那一晚,她們確實在鬥。
吹牛,霜開了四個六,堤直接抓。霜輸。
數字拳,堤喊錯,霜笑到拍桌。堤輸。
有人提議換真心話,霜第一個說好,堤第二個。結果輪了一圈,兩個人都很會答:每一題都答得很有趣、很好笑,大家都很滿意,但事後回想,她們什麼都沒說。
「妳幾歲?」
「二十四。」霜說,「下一題。」
「妳做什麼的?」
「畫畫的。」霜說,「幫人畫招牌,大部分都畫得很醜,因為老闆要。」
大家笑了。
輪到堤。
「妳呢,妳做什麼的?」
「教練。」堤舉起手臂比了一下,「幫人變壯。收費很貴,效果看人。」
「哪裡人?」
「北港。」堤說,「拜媽祖那個。」
「家裡做什麼的?」
那半秒,霜看見了。
堤的笑沒有變,眼睛也沒有變,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可是她的手指在杯緣上停了一下,然後她說:「欸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家的三杯雞根本沒有九層塔,這叫三杯雞嗎?」
整桌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帶走了。有人說老闆最近很省,有人說嘉義的三杯雞本來就這樣,話題就這樣滑走了。
只有霜沒有跟著滑走。
她看著堤。堤在笑,在罵三杯雞,在叫老闆再來一盤。沒有人發現剛才有一道門,在那半秒之內,安靜地關上了。
霜會發現,是因為她自己也會這樣。
剛剛有人問她住哪裡,她說「嘉義市,沒什麼好講的」,然後問對方喜不喜歡吃雞肉飯。她做得一樣好,一樣快,一樣沒有人察覺。
她低頭喝了一口啤酒。有點苦,有點冰。她忽然覺得,這桌十一個人裡,有一個人跟她是同一種東西。
這不是什麼好事。她很清楚。
續攤去 KTV。
包廂裡有人點了梁靜茹,有人點了五月天,lazybird 一首接一首地唱蔡依林,唱到破音還不肯放麥克風。霜唱了兩首,被起鬨又唱了一首,唱完坐下來,發現堤不在包廂裡。
她沒有想要去找。她只是想上廁所。
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KTV 的走廊很長,地毯是暗紅色,牆上每隔幾公尺就有一盞昏黃的壁燈。兩邊包廂的歌聲隔著門混在一起,悶悶的,像水底的聲音。
堤靠在走廊盡頭的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
她看見霜,沒有站直,也沒有走開。
「骰子姊。」
「妳不抽?」霜問。
「戒了。」堤看著手裡的菸,「拿著而已。手要有東西。」
霜走過去,在她旁邊停下來。
近看,堤真的很高。霜一六七,從來不覺得自己矮,現在卻要稍微抬頭才能看見她的眼睛。走廊的燈從斜上方打下來,在堤的下顎線底下切出一道很深的影子。
「妳剛剛,」霜說,「家裡做什麼的那題。」
她沒有說完。說完就是越界了。
堤轉頭看她。
這一次比熱炒店那一眼長,長很多。霜沒有移開,堤也沒有。
「妳剛剛,」堤慢慢地說,「住哪裡那題。」
霜笑了一下。
原來被看見了。兩個人都被看見了。
走廊另一端有個包廂門被推開,一陣歌聲衝出來,又被關回去。
她們之間大概只剩一個手掌的距離。霜聞得到堤身上的味道:洗衣粉,一點汗,一點菸草的乾燥氣味。堤的呼吸很穩,可是她手裡那根沒點的菸,被捏得有點彎了。
誰都沒有往後退。
霜在心裡數。一、二、三。她從小就會這樣,在媽媽發脾氣前數,在爸爸摔門前數,數到十,事情通常就會過去。
數到七的時候,包廂門開了,lazybird 探出頭來大喊:「欸!骰子!堤!最後一首了!大合唱!」
堤先動。她站直身體,把那根彎掉的菸塞回口袋,笑著說:「來了。」
聲音又亮又輕鬆,跟剛才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霜跟在她後面走回包廂。走在前面的那個背影很寬,肩膀很平,一步都沒有回頭。
凌晨一點半,散場。
KTV 門口,大家互加 MSN,用手機互傳號碼,有人說下次辦台南場,有人說要去吃宵夜。醉得最厲害的兩個被扶上計程車,lazybird 坐在機車後座揮手,說「要常上來推文喔」。
人一個一個走掉。
最後門口只剩兩台機車:一台是霜的白色 Many,一台是堤的黑色 KTR。
堤喝得比誰都多。霜看著她喝的,至少八杯台啤,還有包廂裡的兩杯調酒。可是她站得很穩,眼神也很清楚,只有耳朵有點紅。
霜也沒醉透。她從來不會真的喝醉。喝醉的人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她不允許自己這樣。
「妳騎得回北港?」霜問。
「騎得回去。」堤說。
她沒有去發動車子。
霜也沒有。
三月的風從路口吹過來,很涼。整條街的店都關了,只剩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白白的,照在柏油路上。
「妳呢,」堤說,「騎得回去?」
「很近。」霜說,「十分鐘。」
又安靜了。
霜低頭看自己的鑰匙。鑰匙圈是一個褪色的媽祖平安符,媽媽去北港進香帶回來的,硬要她掛著。北港,拜媽祖那個。
她抬起頭的時候,堤正在看她。
不是熱炒店那種一秒的看,也不是走廊那種長長的看,是另一種,安靜的、有點累的,像一個撐了一整晚的人,終於在沒人的地方,把臉上的東西放下來一點點。
霜忽然很想知道,那張臉底下是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害怕。
所以她做了她最會做的事:她笑了,用整晚最輕鬆、最無所謂的語氣說——
「欸,妳要不要,晚點再騎?」
【霜的無名小站】
2005.03.20|03:52
心情:(空白)
今天遇到一個人,跟我一樣會說謊。
這篇設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