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8 篇
「苦是故意的。」
6月23號,熱,凌晨有一點涼。
上個禮拜,我跟芋說,我想看果菜市場。
她說:「三點半。」
「我可以。」
「你五點半要賣咖啡。」
「五點前回來就好。」
她想了一下,說:「⋯⋯你會累。」
「你每天都去。」我說,「你也會累。」
她沒有再說話。
三點十分,我站在紅色鐵門外面。
三點十五,她出來了。看到我,停了一下。
「你早到。」
「我設兩個鬧鐘。」
她開那台貨車。我坐副駕駛座。後面的菜籃空空的,在晃。
路上很暗。只有超商跟紅綠燈是亮的。
等紅燈的時候,她的右手從排檔桿上拿下來,放在我的左手上。
綠燈,她拿回去換檔。
下一個紅燈,又放回來。
她一直看前面,沒有看我。我一直看她的手。
到果菜市場,一共七個紅燈。我數了。
她說,一轉進去,就像白天。
真的像白天。
燈很亮,很白。很多卡車,很多拖板車,很多人。喊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來。我聽不出是誰在喊。
我站在門口,不敢動。
她回頭,走回來,站到我面前。
她沒有說話,把手伸過來,牽住我的手。
不是抓袖子,是手。手指一根一根扣進來,扣得很緊。
她的手很熱,有一點粗。我的很冰。
「跟著我。」
在攤子上,她被阿伯看一眼,耳朵就會紅。
在這裡,在她的地盤,她牽我的手,牽得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
旁邊一個推拖板車的少年,吹了一聲口哨。
她瞪他一眼。
沒有放開。
她走得很快。
她牽著我,我跟在她旁邊,半步後面,看她停在一籠一籠菜的前面。
她看一眼,就知道。不用捏,不用拿起來。看一眼,就往下一籠走,或是停下來。
停下來的時候,她開口。
「頭家,這籠偌濟?」
「三百二。」
「昨昏三百。」
「昨昏是昨昏。」
「今仔日無落雨。」
頭家看她一眼,笑了。「好啦,三百。」
我一直以為她話很少。
在攤子上,她跟我說「嗯」,說「剛好有」,說「⋯⋯可以啊」。
在這裡,她講得很快。台語,一句接一句,比價錢、比天氣、比昨天。她說三句,頭家說一句。
她說過,她講菜的時候很快。
我現在知道了,她講菜的時候,是另一個人。
走到賣番茄那排,我停住了。
一籠一籠,紅的,綠的,半紅的。
我想捏。
我伸手。
旁邊一個頭家大叫:「欸!莫摸!」
跟一年多前,魚攤大哥一樣。
我把手縮回來。
然後我想起來了。
「頭家,」我說,用台語,「會使捏無?」
頭家愣住。
他看看我,看看我旁邊的芋。
「芋仔,這你朋友喔?」
芋沒有回答。
頭家又看我。
「⋯⋯會使啦。」他說,「輕輕仔。」
我捏了。輕輕的。
這籠比較硬,可以切片。
我轉頭看芋。
她在笑。
不是很小的那種。是真的笑出來了,眼睛彎起來。
我第一次看她在這裡笑。
凌晨的果菜市場,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她牽著我的那隻手,發現我的手還是冰的。
她停下來,把我的兩隻手都拉過去,包在她的手心裡,搓了搓。然後把我的右手,跟她的左手,一起塞進她的外套口袋。
口袋裡很暖。還有幾個五十元銅板,跟一支有牙印的鉛筆。
她就這樣,一隻手在口袋裡牽著我,一隻手比價錢。
四點四十,我們回到市場。
貨車停好,她把引擎關掉。
我沒有馬上下車。
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沒有動。
過了一分鐘,她說:「⋯⋯五點二十。」
「我知道。」
她還是沒有動。
又過了一分鐘,我才下車。
她擺攤,我回店裡。
五點二十,我開燈。五點半,我翻牌子。
六點十分,我端著托盤走進市場。
走到她的攤子,番茄已經排好了。最旁邊,硬的在左邊,軟的在右邊。
最前面那顆,是我捏過的那籠。
下午三點,換她來店裡。
我說好了,今天教她煮咖啡。
她說她不喝咖啡。
我說,不用喝,學怎麼煮就好。阿伯每天早上要冰的,柚子有時候要拿鐵。如果哪天我發燒,她可以幫我顧。
她說:「⋯⋯好。」
我把咖啡機打開,教她。
「豆子18克。」
我把電子秤推到她面前。
「萃取36克。時間28秒到32秒。」
她看著電子秤,看著咖啡機上的計時器,皺眉頭。
「⋯⋯數字好多。」
她第一杯,萃取出來,太淡。顏色很淺,像茶。
第二杯,太濃。顏色很黑,油浮在上面。
第三杯,她沒有看計時器。
她蹲下來,眼睛跟咖啡杯一樣高,看咖啡流下來。
我也蹲下來,在她旁邊。肩膀碰到她的肩膀。
她沒有躲。
流下來的時候,顏色從深褐色,慢慢變成金色。
流到一半,顏色開始變淺。
她按了停止。
我看計時器。
29秒。
我看電子秤。
35克。
「⋯⋯你怎麼知道?」
「看色水。」她說,「我阿母說的。菜頭粿也是,看邊邊變金黃色。」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杯咖啡。
表面那層油,金色的,很細。
比我第一次煮的還好。
她做拿鐵。
奶泡她打了三次,第三次可以了。
拉花,她說她要拉一個太陽。
她拿著奶泡壺,手很僵。
我站到她後面,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帶著她傾斜壺口。
「慢慢倒。」我在她耳朵旁邊說,「手腕放鬆。不要壓,用轉的。」
那是她教我搓湯圓的時候說的話。
她的耳朵紅了。
我放開手,讓她自己拉。
她拉了。
我看著那杯。
不是太陽。
是一個圓的,上面有一點點尖,像蒂頭。
「⋯⋯像番茄。」我說。
「是太陽。」她說。
「像番茄。」
她看著那杯,看了很久。
「⋯⋯好啦。像番茄。」
那杯拿鐵,我叫她自己喝。
她說她不喝咖啡。
我說,你煮的,你要知道是什麼味道。
她拿起杯子,看了很久。好像在看一顆番茄,要不要捏。
然後她喝了一口。
她的臉皺起來了。
整張臉。眉毛,鼻子,嘴巴。
「⋯⋯苦。」
她的上唇沾了一點奶泡,白白的。
我伸手,用大拇指幫她擦掉。
她愣住了。整個人停在那裡,杯子還拿在手上。
臉比那杯咖啡還燙。
我想起一年多前。番茄醬,我做的,她說有點酸。
我說,酸是故意的。
她吃番茄蛋花湯,她煮的,我說有一點酸。我問她,酸是故意的嗎。她說,是故意的。
我說:
「苦是故意的。」
她看著我。
然後她又喝了一口。
這次她的臉沒有皺那麼多。
第三口,只有眉毛動了一下。
「⋯⋯苦是故意的。」她說,好像在學一個新的單字。
她把那杯拿鐵喝完了。整杯。
喝完,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底還有一點番茄的形狀,奶泡留下來的。
「明天早上,」她說,「阿伯的冰咖啡,我煮。」
「你五點半要擺攤。」
「四點四十回來。」她說,「我煮完再擺。」
「你會累。」
「你每天都煮。」她說,「你也會累。」
我沒有再說話。
那是我早上說過的話。
晚上,我在收支簿上寫:
6月23號,熱。3:30,果菜市場。
芋講菜:很快(另一個人)。
芋的咖啡:第3杯,29秒,35克。(看色水)
芋的拉花:1個(像番茄)。
最後一行,我寫:
(苦是故意的)。
月曆,今天那格,我打了一個叉。
468。
睡覺以前,我打開 IG。
她的帳號,taro.morning,發了第四篇貼文。
第一篇是去年立冬,一顆芋頭。第二篇是一杯阿伯的冰咖啡,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拍的。第三篇是高美濕地,我在看螃蟹。
第四篇是今天下午。一杯拿鐵,上面一個圓圓的拉花,頂端有一點尖。
她寫:
太陽。
下面已經有一則留言。
是蘭花那個帳號。
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