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9 篇
「房租,一天一杯。」
9月19號,颱風,雨很大。
昨天晚上,風開始變大。
店樓上那間,窗戶是鐵框的,風一吹,整面窗在響。我坐在床上,數它響了幾次。數到一百多次,手機響了。
是芋。
「⋯⋯你那邊的窗戶。」
「在響。」
「我過去。」
「颱風天不要出門。」
「我知道。」
十分鐘以後,側門的門鈴響了。
她穿著雨衣,站在外面,全身都在滴水。雨衣的帽子被風吹掉了,頭髮全濕,貼在臉上。
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打了一個結。
「⋯⋯番茄。」她說,「怕你明天沒菜。」
我把她拉進來。
樓上很小。一張床,一張小桌子,一台電磁爐。
我拿毛巾給她。她站在那裡擦頭髮,擦得很用力,像在擦攤子上的水。
我把毛巾拿過來。
「坐。」
她坐在床邊。我站在她前面,幫她擦。
她低著頭,不動。
擦到後面那撮的時候,她的耳朵紅了。
窗戶一直響。
每響一次,我就數一次。
「你在數。」她說。
「嗯。」
「數到幾?」
「一百四十七。」
她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牽住我的手。
「⋯⋯不要數了。」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那張很小的床上。
很擠。她的手肘一直撞到牆壁。
窗戶一直響。風一直吹。
可是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我沒有再數了。
今天早上,颱風還沒走。
市場休市。店也不能開。
我用電磁爐煮稀飯,煎了兩顆蛋,切了一顆她帶來的番茄,硬的,撒一點鹽。
我們坐在床上吃。小桌子太小,放不下兩個碗。
吃到一半,我說:
「芋。」
「嗯。」
「我們要不要住在一起?」
她的筷子停了。
我想,我又問得太直了。
但我已經想很久了。
我想了很多數字。我四點起床,她四點半。我五點二十開店的燈,她五點擺攤。我每天走去她的攤子,要兩分十秒。她每天走來店裡,也是兩分十秒。
兩分十秒,一天來回好幾次。
我想,如果住在一起,就不用算這個了。
我已經去看過了。市場二樓,阿桑水果攤上面,有一間在出租。一房一廳,有一個小廚房,窗戶對著市場的雨棚。
從那裡走到我的店,一分零五秒。走到她的攤子,也是一分零五秒。
剛好在中間。
她把碗放下。
「⋯⋯你樓上這間,」她說,「是你的。」
「我知道。」
「你說過,撐得住是你的,撐不住也是你的。」她說,「這間房間,是你自己撐出來的。」
「那又怎樣?」
「你搬走,你就沒有自己的地方了。」
「我不需要自己的地方。」
「你需要。」
她說得很肯定。
我生氣了。
「你又在幫我決定。」我說。
她看著我。
「三百六十塊那次也是。」我說,「你覺得我會撐不住,你就偷偷付錢。現在你覺得我需要自己的地方,你就說我不能搬。」
「我沒有說不能搬。」
「你說我需要。」
「你需要。」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什麼?」
她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背對著我。
外面的雨打在玻璃上,一直打。
她出不去。颱風天,她出不去。
我也出不去。
這個房間太小了,小到吵架的時候,沒有地方可以躲。
我們就這樣,一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窗戶旁邊。
很久。
窗戶又開始響了。我又開始數。
數到三十一,她開口了。
「我大學考上台北。」
她沒有轉過來。
「⋯⋯沒有去。」
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阿爸走的時候,我十歲。」她說,「那年開始,帳都是我寫的。我寫了二十幾年。」
「⋯⋯嗯。」
「考上的那天,我拿著榜單,站在攤子後面。」她說,「我想,我走了,這攤誰顧。」
她停了很久。
「我就沒有去。」
她看著窗外的雨。
「我三十二年,」她說,「沒有離開過那個家。」
雨聲很大。
可是我聽得很清楚。
「我沒有後悔。」她說,「我喜歡賣菜。」
「嗯。」
「可是我有時候會想,」她說,「如果那時候去了,我會是什麼樣子。」
她終於轉過來,看著我。
眼睛是紅的。
「我不是要幫你決定。」她說,「我是怕你為了我,放棄你自己的東西。」
「⋯⋯」
「就像我那時候。」
我坐在床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需要自己的地方。
她不是在幫我決定。
她是在說她自己。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站在她前面。
「芋。」
「嗯。」
「我不會放棄。」我說,「這間房間,我留著。白天是店的。收支簿放這裡,月曆掛這裡。我在這裡算錢,在這裡想菜單。」
「⋯⋯嗯。」
「晚上,」我說,「我們回市場二樓那間。」
她看著我。
「那間是我們的。」我說,「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一人一半。」
她沒有馬上回答。
「⋯⋯你剛剛說,到你的店,一分零五秒。」
「嗯。」
「到我的攤子,也一分零五秒。」
「嗯。」
她想了很久。
「⋯⋯回我家呢?」
我早就算過了。
「四分二十秒。」我說,「走路。騎機車,一分鐘。」
她低頭,好像在算什麼。
「⋯⋯不遠。」
「不遠。」我說,「你想回去,隨時可以回去。」
她抬頭看我。
「你連這個都算了。」
「我都算了。」我說,「你家門口那個紅色鐵門,到市場二樓的樓梯口,四分二十秒。我走了三次。」
她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這次不是因為難過。
「房租,」我說,「一人一半。」
「⋯⋯嗯。」
「我想多付一點。」我說,「是我先說要住的。」
她看著我,好像早就知道我會這樣說。
她想了很久。
好像在看一顆番茄,要不要捏。
「一人一半。」她說,「你多付的,換成別的。」
「換成什麼?」
「房租,一天一杯。」
「⋯⋯什麼?」
「咖啡。」她說,「熱的。不要糖。」
我愣住了。
「你不喝咖啡。」
「現在喝了。」她說,「苦是故意的。」
我笑了。
笑到要扶著窗框。
她看著我笑,自己也笑了。
眼睛彎起來,沒有收回去。
窗戶又響了。
這次我沒有數。
我把她拉過來,抱住她。她的頭髮還有一點濕,有雨的味道,還有一點番茄的味道。
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
這次不輕了。
晚上,颱風走了。雨變小了。
我在收支簿上寫:
9月19號,颱風。吵架1次(她說我需要,她說得對)。
她大學考上台北,沒有去。(她說她沒有後悔)
搬家:下個禮拜。市場二樓,一房一廳。
房租:1天1杯(熱的,不要糖)。
月曆,今天那格,我打了一個叉。
556。
這本月曆,留在樓上。那是店的。
我想了一下,在收支簿最後一頁寫:
市場二樓,第1天:下個禮拜。
從那天開始,我要再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