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7 篇
「我在看。」
5月11號,晴,傍晚風很大。
上禮拜,我問芋:「你休假都做什麼?」
她想了很久。
「睡覺。」
「然後呢?」
「⋯⋯買衛生紙。」
「然後呢?」
她沒有回答。
我在收支簿上寫:芋的休假(睡覺、衛生紙)。
然後我在下面寫:禮拜一,高美濕地。
我問她去過高美濕地嗎。
她說沒有。
「你在台中住了三十二年。」
「⋯⋯市場不在那邊。」
下午三點,她騎機車來店門口接我。
我的機車在店後面,修好了,可以騎。但她說她載。
「你不認識路。」
「有導航。」
「⋯⋯我載。」
我坐上後座。
上次坐這個位子,是去年在全聯,我抱著三盒番茄,手抓著後面的扶手。
這次我沒有抓扶手。
我抱著她的腰。
她騎得很慢。
慢到後面的車一直超我們。
騎到第二個紅綠燈,她說:「⋯⋯你抱太緊了。」
「會掉下去。」
「不會。」
「會。」
她沒有再說話。
但是騎到下一個紅綠燈,她把左手從龍頭上拿下來,放在我抱著她的手上。
綠燈,她才拿回去。
到清水,騎了快一個小時。
越往海邊,風越大。路邊開始出現很大的白色風車,一支一支站在那裡,慢慢地轉。
她的速度又變慢了。
「怎麼了?」
「⋯⋯風車。」她說,「好大。」
我從後面看她的側臉。
她在看風車,嘴巴有一點張開。
像小孩。
停好車,要走一段木棧道,才會到濕地裡面。
木棧道很長,一直延伸到很遠,下面是灰色的泥灘,有很多小小的洞,螃蟹在洞口跑來跑去。
人很多。拍照的,牽小孩的,牽狗的。
她站在木棧道的入口,不動。
「⋯⋯好多人。」
「市場人也很多。」
「市場的人,我都認識。」
我牽她的手。
上次在果菜市場,是她牽我。她說跟著我。
這次我說:
「跟著我。」
她看著我,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來。
我們走得很慢。
她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螃蟹,看泥灘上的小洞,看遠遠的海。
「那是什麼?」她指著泥灘上一叢一叢綠綠的植物。
我看了一下木棧道旁邊的牌子。
「雲林莞草。」我念給她聽,「濕地的植物。」
「⋯⋯可以吃嗎?」
「不能。」
「喔。」
她好像有一點失望。
我笑到要扶著欄杆。
我拿手機拍她。
她在看螃蟹,背對著我,頭髮被風吹得很亂,後面那撮翹得很高。
她發現我在拍,轉過來。
「不要拍。」
「只拍螃蟹。」
「你鏡頭對著我。」
「你在螃蟹旁邊。」
她瞪我。
我又拍了一張。
這張,她在笑。
六點,太陽開始往下。
木棧道上的人都停下來了,全部轉向西邊。很多人舉起手機。
天空從藍色,慢慢變成橘色。泥灘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把天空反射下來。上面也是天,下面也是天。
風車站在橘色裡面,變成黑色的影子。
我們走到木棧道的最尾端。
人比較少。風更大了。
她的外套被吹得一直拍她的手臂。我把自己的圍巾拿下來,圍在她脖子上。
那條圍巾。寒流那天,我圍在她脖子上的那條。
她低頭看圍巾,沒有說話。
然後她把我拉過去,站在她前面。她從後面,用她的外套,把我也包起來。
她的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就這樣站著。
太陽一點一點往下。
橘色變成紅色。紅色變成紫色。
泥灘上的水,也跟著變。
「芋。」
「嗯。」
「你以前,」我說,「看天,都在看什麼?」
她想了一下。
「看會不會下雨。」她說,「下雨,菜會貴。出大太陽,葉子菜會老。」
「現在呢?」
她沒有回答。
太陽碰到海了。
旁邊的人都在叫,在拍照。
「芋,」我說,「快看,太陽要下去了。」
她沒有轉頭。
她的下巴還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覺得到,她的臉是朝著我的。
「⋯⋯我在看。」她說。
我轉頭。
她真的在看。
不是看太陽。是看我。
她的眼睛裡,有橘色的光。
她的臉很紅。不知道是因為夕陽,還是因為別的。
我不知道是誰先靠過去的。
可能是我。我很直,想到什麼就做。
可能是她。她不太會講,但是她都有做。
我只知道,太陽完全沉下去的那一秒,她的嘴唇碰到我的。
很輕。
像捏一顆很怕被碰的番茄。
旁邊有人在拍手。
不是拍我們。是拍夕陽。
太陽沉下去了,大家都在拍手。
她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埋得很深。
「⋯⋯好丟臉。」
「他們在拍太陽。」
「⋯⋯我知道。」
她還是沒有把臉抬起來。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
風車的燈一閃一閃的,紅色的。
我坐在後座,抱著她的腰。這次她沒有說我抱太緊。
騎到台中市區,等紅燈的時候,她說:
「下禮拜一。」
「嗯?」
「⋯⋯還要來嗎?」
「你不是說,你休假都在睡覺?」
「⋯⋯可以不要睡。」
九點,她送我到店門口。
我下車。她沒有馬上騎走。
「陽。」
她很少叫我的名字。
「嗯。」
她看著我,很久。然後說:
「⋯⋯今天的天,很好看。」
「你又沒在看。」
「有。」她說,「看了一點。」
她把安全帽戴好,騎走了。
騎得很慢。
晚上,我在收支簿上寫:
5月11號,晴,風很大。高美濕地。
芋看到風車:嘴巴張開(像小孩)。
雲林莞草:不能吃(她很失望)。
太陽下山:6:41。
想了很久,在下面加一行:
(她說她在看。她沒有在看太陽)。
月曆,今天那格,我打了一個叉。
425。
睡覺以前,我打開 IG。
taro.morning 發了第三篇。
一張照片,是我。在木棧道上,背對著鏡頭,在看螃蟹。頭髮被風吹得很亂。
她寫:
看天。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那張照片裡,沒有天。
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