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6 篇
「這顆可以捏嗎?」
4月5號,天氣好(明年清明,有了)。
去年清明,我在收支簿上寫:明年清明(看天)。
今天天氣很好。
五點,紅色鐵門。
她阿母已經在門口了,手上提著兩個塑膠袋,打了結。一袋是金紙,一袋是潤餅。
潤餅有三捲。
「這捲予恁阿爸。」她阿母指著最上面那捲,對我說。
我聽懂了。是給我爸的。
她阿母包了兩層皮。
阿公的墓在山上。草長得很高,芋拔草,我也拔。她阿母擦墓碑。
擦完,她阿母把一捲潤餅放在墓前,點香,然後跟阿公講話。
我聽得懂一點了。
「阿爸,今年菜價猶是歹。」
「芋仔生理袂䆀。」
然後她停了一下,回頭看我,又轉回去。
「阿爸,這个是捏番茄的。」
芋在旁邊拔草,拔得很用力,一直拔同一叢。
中午,高鐵。
她坐靠窗,我坐走道。她腳邊放了一個紙箱,用膠帶封了三圈。
「我媽說不用帶東西。」
「你說我會帶。」
「我是說你會帶。」我說,「沒說會帶這麼多。」
紙箱裡是番茄、高麗菜、地瓜葉、芋頭、蔥。還有一包剝好的桂竹筍。
「台北的菜很貴。」她說,「你媽說的。」
兩點半,萬華。
我家在市場附近的老公寓,四樓,沒有電梯。
她抱著紙箱爬樓梯,不讓我幫。
我按門鈴之前,看了她一眼。她換了一件衣服,白色的,領子燙過。頭髮吹得很整齊,後面那撮沒有翹。
她阿母說,台北,愛穿較好看咧。
門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
她瘦了一點。頭髮比去年白。
她看看我,看看芋,看看那個紙箱。
「不是說不用帶東西。」
「伯母好。」芋說,「是菜。」
我媽讓我們進去。
紙箱放在餐桌上,芋把膠帶撕開。我媽站在旁邊看。
番茄在最上面。芋放的時候,把它放在箱子最旁邊的角落,用報紙隔開。
我媽伸手,拿起一顆。
然後她停住了。
她轉頭,看著芋。
「這顆可以捏嗎?」
我愣住了。
芋也愣住了。
我媽從來不問。她在市場買菜,什麼都直接捏。捏豆腐,捏魚,捏番茄。小時候我跟著她,看了好幾百次。
她今天問了。
芋看著我媽,看了很久。
「⋯⋯可以啊。」
我媽就捏了。輕輕的。
這顆比較軟。放下。下一顆,比較硬。
「這顆可以切片。」我媽說。
芋看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是遺傳的。
「你怎麼知道要問?」我後來問我媽。
我媽說:「你 IG 寫的。放在最旁邊的,要先問。」
四點,我媽說,你爸那邊,五點關門。
出門以前,我媽從房間拿出一個東西,放在餐桌上。
一本帳本。
很舊。封面是綠色的,不是咖啡色,沒有元寶。邊角都磨破了,用膠帶黏過。
「你爸店裡的。」我媽說,「最後一本。」
我沒有看過這本。
店收掉以後,我媽把所有東西都收起來了。我以為丟了。
芋看著那本帳本,沒有伸手。
她轉頭看我媽。
「伯母,」她說,「可以看嗎?」
她也問了。
我媽點頭。
芋翻開第一頁。
我站在她旁邊一起看。
我爸的字,很大,很用力,有時候會穿過紙。
十一月三日。陰,冷。(湯多煮一鍋) 十一月四日。雨。(刈包少,湯再多) 十一月五日。晴,熱。(湯會剩,冰紅茶多泡)
每一天,第一行都是日期跟天氣。
後面一個括號。
芋看了很久。
她翻到下一頁。再下一頁。
每一天都一樣。日期,天氣,括號。括號裡,是那天要怎麼做。
「⋯⋯我也是先寫天氣。」芋說,很小聲,好像在跟自己說,「菜看天。」
「你只寫天氣。」我說。
「嗯。天氣怎樣,菜就怎樣。我只能看。」
她又看了一頁。
「你爸是寫,天氣怎樣,他要怎麼做。」
我想起我的收支簿。
8月18號,5:30,23杯(冰的要多)。
我一直以為,括號是我自己的習慣。
原來是從這裡來的。
我小時候在店裡寫功課,我爸在旁邊寫帳。每天,我都看他寫一個括號。
我媽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
「你那個 IG,每一篇開頭都寫天氣。」她說,「我第一次看到,就知道是跟誰學的。」
五點以前,我們到了。
我爸在山上的納骨塔。一格一格的小門,很多很多,像收支簿裡的格子。
我媽打開那一格。裡面有我爸的照片,笑得很開,牙齒很白。
我把潤餅拿出來。
三捲。
一捲是我家的,鹹的,不放糖。
一捲是她家的,甜的,花生粉撒兩次。
一捲是她阿母包的,兩層皮。
我媽看著那三捲潤餅,看了很久。
她拿起她阿母包的那捲,捏了一下。
「好緊。」
「兩層皮。」芋說,「比較不會破。」
我媽點頭。把那捲放在最前面。
我跟我爸講話。
我說,店開一年了。
我說,沒有用別人的錢。有人想幫我付,我說不要,後來吵架,後來和好了。
我說,我學會捏番茄了。在台中,有一攤,番茄放在最旁邊。
我說不下去了。
芋站在我旁邊。
她沒有拿香。她手上什麼都沒有。
她對著那格小門,很慢地,用台語說:
「阿伯。」
我媽轉頭看她。
「陽仔的店,撐過一冬矣。」
「伊足認真。」
「伊捏番茄,捏甲足好。」
她停了一下。
「我會共伊顧。」
我媽沒有聽懂全部。她是客家人,從新竹嫁來台北,在家都跟我爸講國語。她的台語,只會一點點。
但她聽懂了最後一句。
我看到她的手,握著那捲潤餅,握得很緊。
晚上,我媽煮了四神湯。
我爸的配方。她說她十年沒煮了。
芋喝了一口。
「⋯⋯鹹的。」
我媽說:「市場的人流汗,要鹹。」
芋點頭,把整碗喝完了。
今天晚上,我們住在我家。
芋明天休息,禮拜一,市場公休。
我的舊房間,床很小。牆上還貼著我高中時候的課表。
芋已經睡著了。她四點半起床,撐到現在。
我在收支簿上寫:
4月5號,天氣好(明年清明,有了)。
然後我把月曆打了一個叉。我帶著那本月曆來的。
389。
睡覺之前,我媽敲了我的房門。
她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睡著的芋,看了很久。
然後她小聲說:
「我想好了。」
我等。
「可以。」
她把門輕輕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