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5 篇
「你從小講話就很清楚。」
3月16號,灰灰的。
禮拜一。市場公休,店也休息。
三月十二號那天,我在收支簿上寫完了括號。
芋(可以)。
她在她的帳本上寫:陽(放最前面)。
那天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元宵那天晚上,我傳給我媽:媽,我今天去看燈了。跟一個人。
已讀。
她沒有回。
十三天了。
早上九點,我坐在樓上的床上。
手機拿在手上。我媽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想,打字比較容易。打字可以刪掉。
但是我想聽她的聲音。
我按了通話。
響一聲。
兩聲。
我數到第六聲,她接了。
「喂。」
「媽。」
「嗯。」
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聽到她那邊有電視的聲音,很小聲。她在客廳。那張沙發,是我爸還在的時候買的,皮已經裂了,她不換。
「店,」我說,「開一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三月十號。」她說,「我記得。」
我不知道要接什麼。
我本來準備好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有回去」。準備好她會說,那你還要撐多久。
她沒有說。
「你那個 IG,」她說,「我有在看。」
我愣住。
「你沒有追蹤。」我說。我每天都看追蹤名單。三百多個人,我每一個都看過。
「我用你阿姨的帳號。」她說,「頭像是一盆蘭花那個。」
我想起來了。一盆蘭花。每一篇都按愛心,從來不留言。我以為是附近的客人。
「每一篇?」
「每一篇。」
她停了一下,說:
「你每天都寫她。」
我沒有說話。
「今日蔬菜來自市場口,芋的攤位。」她念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像在念我小時候的聯絡簿。「番茄硬的切片,軟的煮醬。芋頭,挑輕的。放在最旁邊的。」
「⋯⋯嗯。」
「還有一張,」她說,「角落有一隻手。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她的手。」
「我知道。」她說,「你爸的手也是那樣。在店裡做事的人,指甲都剪很短。」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
「媽。」
「嗯。」
「那天我傳,跟一個人。」
「我知道。」
「那個人是——」
「我知道。」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跟芋說「番茄都一樣啦」的時候一樣平。不是在罵我,比較像在告訴我一件事。
「你如果是跟男生,你會寫『跟一個男生』。」她說,「你從小講話就很清楚。」
電視的聲音,好像被她關掉了。
那邊很安靜。
我也很安靜。
我聽到自己在呼吸,很大聲。
「她幾歲?」我媽問。
「三十二。」
「做什麼的?」
「賣菜。」
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萬華,市場旁邊。刈包,四神湯。我爸切滷肉,說市場的人流汗,要鹹。
「賣菜很辛苦。」她說。
「嗯。她四點半就起來了。」
「你也是。」
「⋯⋯嗯。」
「她對你好嗎?」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那顆有傷的番茄,不用錢。想起番茄蛋花湯,蛋花慢慢畫。想起攤子底下的袋子,每天都剛好有。想起三百六十塊,她說而已,我說對你來說。想起那張市場時間表,最下面塗了又寫的「對不起」。
想起她發燒的時候,我站在她的攤子後面,跟阿姨說:要先問。
「她很好。」我說,「她不太會講。但是她都有做。」
我媽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
「你爸也是這樣。」
「媽。」
「嗯。」
「你可以嗎?」
我問得很直。我從小就這樣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等。
我很會等。
「我需要想一下。」她說。
不是可以,也不是不可以。
我想,這樣也可以。
「清明。」她說,「你爸那邊,你要回來嗎?」
去年清明,我在台中,沒有回去。前年也沒有。
「要。」我說。
想了一下,又說:
「我想帶她一起。」
這次,她安靜得更久。
我數。一,二,三。數到十一。
「⋯⋯帶來看看。」她說。
然後她說:「跟她說,不用帶東西。」
「她會帶。」
「為什麼?」
「她們家,」我說,「一家一款。去別人家,一定會帶東西。」
我媽好像笑了一下。很小聲,從鼻子出來的。
「那叫她帶菜。」她說,「台北的菜很貴。」
掛電話以前,她說:
「你那個番茄醬吐司,」她說,「看起來太酸。」
「酸是故意的。」
「你爸做的四神湯,」她說,「也很鹹。他也說是故意的。」
然後她就掛了。
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手機上,通話時間:四十七分鐘。
我媽跟我,很久沒有講這麼久了。上一次,是我爸的告別式那天晚上。
下午兩點,我傳訊息給芋。
你可以來店裡嗎?
三分鐘以後,鈴噹響了。
她跑來的。頭髮亂亂的,後面那撮翹起來,大概在睡午覺。外套穿反了,標籤露在外面。
「怎麼了?」
我沒有說話。
我從吧台後面走出來,走到她面前,抱住她。
她整個人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要放哪裡。
過了很久,她的手才放下來,放在我的背上。很輕,像在捏一顆很怕被碰的番茄。
「⋯⋯怎麼了?」她又問了一次,聲音很小。
「我打給我媽。」
她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七分鐘。」我說。
我放開她。
我把她的外套脫下來,翻過來,再幫她穿上。標籤收進去。
她就站在那裡,讓我弄。
「清明。」我說,「我媽叫我帶你回去看看。」
她沒有說話。
她拉了吧台旁邊的高腳椅,坐下來。坐得很慢,好像腳突然沒有力氣。
「⋯⋯台北。」
「嗯。」
她低頭看自己。灰色的外套,剛剛還穿反了。
「我要穿什麼?」
我笑了。
我第一次看她,比我還緊張。
晚上,我在收支簿上寫:
3月16號。打給媽。47分鐘。
(她說,帶來看看。)
月曆上,今天那格,我打了一個叉。
369。
一年又四天。
從今天開始,好像有什麼東西,又重新開始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