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30 篇
「可以啊。」
三月十二日,晴。
四點半起床,五點到市場。鐵捲門拉上去的聲音,整條巷子都聽得到。
我把菜一箱一箱搬下來。地瓜葉、空心菜、小白菜放前面,根莖類放後面,番茄放最旁邊,因為番茄最怕被壓。
隔壁賣豬肉的阿伯已經在剁了。他每天都說同一句:「芋仔,今仔日嘛遮早。」
我每天都回:「阿伯,你較早啦。」
今天阿伯多說了一句。
「一冬矣喔。」
「⋯⋯嗯。」
「彼工,」阿伯說,「我講伊撐袂過半冬。」
「你講過了。」
「我講毋著。」阿伯把刀子放下,看著市場口,「這冬,我講毋著上濟擺的,就是這句。」
市場口那間店,鐵門關了兩年,開了一年。
白色招牌,寫著英文,我還是看不懂。但我知道旁邊那個用線畫的小太陽是什麼意思。
五點二十,燈亮了。
六點十分,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
照著那張紙。六點四十魚攤,加糖的給雞攤,冰的給阿伯。
阿桑接過杯子,說:「捏檸檬的,一冬矣喔。」
全市場都知道。
我不知道是誰說的。大概是阿伯。或是柚子。
走到我的攤子,她把蜂蜜檸檬放在秤上。
我把三十塊放在旁邊。
她收了。
「七點二十。」她說。
「⋯⋯嗯。」
七點,我把番茄重新排了一次。
排得很整齊,一顆疊一顆。硬的在左邊,軟的在右邊。
最旁邊。
阿伯看著我排,沒有說話。
七點二十,她來了。
很高,頭髮綁得很隨便,圍裙沒脫,上面沾了一塊咖啡色。
手上拿著收支簿。咖啡色的封面,金色的元寶,邊角已經磨白了。
她站在攤子前面,沒有看地瓜葉,沒有看蔥。
她直接走到番茄前面,停住了。
「這顆可以捏嗎?」
我愣了一下。
一年前,我也愣了一下。那時候是因為,我在這個市場長大,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現在是因為,我知道她會問。
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個早上。
「可以啊。」
她就真的捏了。輕輕的,像在幫番茄量脈搏。
捏完放下,再拿下一顆。
一顆,兩顆,五顆。
後面沒有阿姨在嘖。今天後面排的是阿伯、阿桑、豆腐攤大哥,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柚子。
柚子拿著手機在拍。我瞪她,她說只拍番茄。
她挑了六顆。四顆硬的,兩顆軟的。
「硬的切片,軟的煮醬。」她說。
「⋯⋯嗯。」
「今天中午,」她說,「要做番茄醬吐司。一週年限定。」
「已經一週年兩天了。你三月十號開的。」
「店是十號開的。」她說,「這裡是十二號開的。」
她把收支簿打開,翻到第一頁。
那張舊紙條還夾在那裡。摺痕已經軟得快斷了。上面是一年前的字:番茄(硬)、九層塔、地瓜葉(好吃)。
背面,最下面那行。
芋( )。
我彎下去,從攤子底下拿出一本帳本。
去年那本。早上出門前,我從書架最右邊拿下來的。
阿母看到了。她沒有問,只說:「莫予雨淋著。」
我翻到三月十五號。
陽( )。
兩本並排,放在秤旁邊。
阿伯、阿桑、豆腐攤大哥、柚子,全部站在那裡,沒有人說話。
阿伯的刀子放下了。整個市場,好像只剩下遠遠的魚攤在刮魚鱗的聲音。
她從耳朵上拿下鉛筆。
很短,削得很尖,筆身上有好幾個牙印。
那支鉛筆。
我一直放在腰包裡,跟零錢放在一起。上個禮拜,元宵過後,我才還給她。
她握著鉛筆,在括號裡寫字。
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字還是很醜。
芋(可以)。
她寫完,把鉛筆遞給我。
我拿著那支有牙印的鉛筆,看著我的帳本。
陽( )。
二十二年,我寫過幾萬個字。番茄幾斤,空心菜幾把,進多少,賣多少。
我從來沒有寫過這個。
我想起一年前的今天。
她走了以後,我把她捏過、沒買的那幾顆番茄挑出來,放到最前面。
不知道為什麼。
我現在知道了。
我在括號裡寫。
字很整齊,每一個都對齊。
陽(放最前面)。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比看番茄還久。比看月曆還久。比任何時候都久。
「最前面。」她說。
「⋯⋯嗯。」
「可是你的番茄,都放最旁邊。」
「番茄放最旁邊。」我說,「你放最前面。」
她沒有說話。
她把收支簿合起來,抱在胸前。元寶朝外。
然後她伸出手,越過秤,越過番茄,握住了我的手。
在市場裡。
在阿伯、阿桑、豆腐攤大哥、柚子面前。
在一整個早上的市場裡。
阿伯咳了一聲,拿起刀子,剁得很大聲。
阿桑轉過去剝橘子,剝得很用力。
豆腐攤大哥說:「我的豆腐佇遐等我。」走了。
柚子沒有走。柚子在哭,一邊哭一邊拍照。
她放開我的手,把六顆番茄裝進袋子。
付錢。一塊都沒少。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走了。走回市場口,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十二點收攤。
我經過市場口。
白色招牌底下的玻璃窗裡,她在切番茄。一片一片排在盤子上,排得很整齊,比我排菜還整齊。
她抬頭。
一年前,我趕快走過去了。
今天我推開門。
鈴噹響了一聲。
晚上,我翻開月曆。
往上數,今天是第一百八十一天。
她那本,今天是三百六十五。
我在 181 旁邊,畫了一顆番茄。
然後我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地方,寫:
明年三月十二號。
後面先畫了一個括號。
裡面要寫什麼,明年再說。
明天她還會來。
我會把番茄放在最旁邊。
她會先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