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4 篇
「我是在約你。」
3月3號,晚上有風。
元宵。
初三那天,在她房間,我們說好了。三月十二號,再寫括號。
那天晚上回到樓上,我算了一下。
還有二十一天。
我想,二十一天,夠不夠。
我想在寫括號之前,先知道一件事。
上禮拜六,柚子來上班。
我在擦杯子,擦到第四個的時候,問她:
「要怎麼約一個人?」
柚子手上的托盤差一點掉下來。
她看了我很久。
「老闆,」她說,「你要約誰?」
我沒有回答,繼續擦杯子。
柚子說:「芋姐對不對。」
不是問句。
「元宵,廟口有燈。」柚子說,「你約她去看燈。」
「要怎麼說?」
「直接講就好。」柚子說,「你平常講話都很直,就直接講。」
「她會不會不知道我在約她?」
柚子想了一下。
「會。」她說,「所以你要講清楚。」
今天早上,柚子說她沒課,要先去市場。
「我去鋪路。」她說。
我不知道鋪路是什麼意思。
她回來的時候,笑得很奇怪,說:「我跟芋姐說,你一個人不知道路。」
「廟口在市場後面。走路三分鐘。」
「我知道。」柚子說,「芋姐也知道。」
七點二十,我去拿番茄。
四顆。我沒有放回去。
付錢的時候,我照柚子說的,講清楚。
「晚上七點。」
「⋯⋯嗯。」
「廟口。」
「我知道廟口在哪裡。」
她講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在看番茄。
所以我說:「我知道你知道。我是在約你。」
她沒有說話。
旁邊的阿伯,刀子也沒有聲音了。
我把番茄抱著,走回店裡。走到市場轉角,我回頭。
她還站在攤子後面,沒有動,手上的空心菜沒有綁。
下午,我在樓上換衣服。
頭髮要綁還是不綁。
那次在全聯,她看了我很久,好像沒認出來。後來她說,她是先認出我的站法。
我想,那今天不綁。讓她再認一次。
圍巾,我拿了那條。
寒流那天,我圍在她脖子上的那條。她隔了一個禮拜才還我,洗過了,摺得四四方方。
上面還有一點她家的味道。肥皂,還有一點麻油。
我圍上去。
六點五十,我站在廟口的石獅子旁邊。
我很早就到了。我站在那裡,算經過的人。算到第一百零三個,她來了。
穿灰色的。頭髮吹得很乾,後面那撮沒有翹起來。
七點零一分。
「你遲到了。」
我把手機拿給她看。
然後我想起她阿母說的。看色水,莫看時鐘。
「但是今天不看時鐘。」
我把手機收起來,一直到回家,都沒有再拿出來。
人很多。走到第三串燈籠的時候,一群小孩衝過來。
她不見了。
我轉頭找。她在我左邊,隔了兩個人,也在轉頭找我。
我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會走散。」
這是真的。人很多,會走散。
但是後來人不多了,我也沒有放開。
猜燈謎,第一條,她念給我聽。
紅衫紅褲,頭戴青帽,一捏就軟。
我想都沒有想。這一年,我捏了幾百顆。
第四條,她笑出來了。
生佇土裡,毋驚日曬,種落去免人管,家己會大。
我聽了兩次,才聽懂。
「芋頭。」我說,「這條是你。」
她說,阿公說芋頭種下去,不用管,自己就會長大。
可是她自己說,她是有人幫忙才長大的。
我們吃了湯圓。我的甜的,她的鹹的。
我吃一顆,習慣地想放在秤上。
沒有秤。
「沒有十二克。」我說。
「廟口的,不用秤。」
我又吃了一顆。大小不一樣,有的大,有的小。像她搓的。
「這樣也可以。」
九點,我們走回市場。
從廟口出來,穿過一條小巷。巷子裡只有路燈。一根,兩根,三根。
我在廟口吃湯圓的時候就決定了。
第一根電線桿,我要問她。
「芋。」
「嗯。」
「這算約會嗎?」
她沒有回答。
我等。
我很會等。番茄要捏,咖啡要等萃取,菜頭粿要看到邊邊變黃才翻。
我等她,等了一年了。
我數步數。
一步,兩步。
走過第一根電線桿。二十步。
第二根。
我的手,從她的袖子滑下來。我沒有想好要這樣。是手自己滑的。
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很熱。我的很冰。
三十九步,四十步。
第四十一步。
「⋯⋯算。」
我沒有馬上說話。
我怕一說話,聲音會不對。
我又走了二十步,走到第三根電線桿,確定聲音是穩的,才說:
「好。」
然後我握住她的手。
這次,是我自己想好的。
走到店門口,門上貼了一張紙。
字很漂亮,是柚子的字。
老闆約會中,明天見!
我看著那張紙。
約會中。
她剛剛說算。只有她跟我知道。走了四十一步,才說出來的。
柚子已經寫在門上了。用很漂亮的字,寫給整條街看。
「⋯⋯柚子。」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
不是生氣。
是那兩個字,被寫出來,貼在我的店門口,好像就變成真的了。
我把紙撕下來,摺得很小,摺成跟我的舊紙條一樣大。
放進口袋。
她站在旁邊,看我摺。沒有笑我。
十一點,我坐在樓上。
月曆,今天那格,我打了一個叉。
356。
收支簿,我翻開,寫:
元宵(算)。
然後把柚子那張紙條,夾進去。跟第一頁的舊紙條、她寫的市場時間表、她阿母給的紅包,放在一起。
我打開手機,我媽的對話框。
過年那時候,她傳了一則:台中冷不冷。
我回:不冷。有人陪。
她沒有再問。
我打了一行:
媽,我今天去看燈了。
想了一下,又打:
跟一個人。
然後我按了傳送。
傳出去以後,我才發現手在抖,比剛剛在電線桿那裡還抖。
已讀。
她沒有回。
我把手機蓋在床上,看天花板。
還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