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29 篇
「這算約會嗎?」
三月三日,晴,晚上有風。
元宵。
市場早上又在賣湯圓的料。阿伯問我:「元宵矣,湯圓食無?」
「冬至吃過了。」
「冬至是冬至,元宵是元宵。」
阿伯每年都這樣說。
七點二十,柚子來了。今天禮拜二,柚子不應該來。
「我今天沒課。」柚子說,「老闆叫我來顧店,她說晚上要出去。」
「⋯⋯喔。」
柚子看著我,笑得很奇怪。
「廟口今天晚上有燈。」她說,「還有猜燈謎。」
「我知道。我每年都在這裡。」
「老闆說她要去看。」柚子說,「她說,她一個人不知道路。」
廟口就在市場後面。走路三分鐘。
柚子走了以後,陽才來。
她站在番茄前面,捏了捏。我拿出袋子,四顆。
她付錢,一塊都沒少。
走之前,她說:
「晚上七點。」
「⋯⋯嗯。」
「廟口。」
「我知道廟口在哪裡。」
「我知道你知道。」她說,「我是在約你。」
我站在攤子後面,很久都沒動。
阿伯在旁邊剁肉,剁得很慢,很小聲。
他在偷聽。
晚上,阿母在客廳看電視。
我洗澡,洗頭,吹乾。後面那撮頭髮,吹了三次。
換衣服的時候,我想了很久。最後穿了那件灰色的。
又換掉。換了一件白的。
又換回灰色的。
阿母在外面喊:「暗時去看燈喔?穿較燒咧。」
我沒有跟她說我要去看燈。
七點,廟口。
人很多。整條街都是燈。紅的燈籠,一串一串,從廟門口掛到巷子底。有小孩提著塑膠的燈籠在跑,會發光,會唱歌。
她站在廟門口的石獅子旁邊。
今天她沒有綁頭髮,沒有穿圍裙。圍著那條圍巾。
寒流那天,她圍在我脖子上的那條。我隔了一個禮拜才還她。
「你遲到了。」她說。
「⋯⋯七點零一分。」
「嗯。」她說,「遲到了。」
她拿出手機,給我看螢幕上的時間。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
「但是今天不看時鐘。」她說。
人越來越多,擠來擠去。
走到第三串燈籠的時候,有一群小孩衝過來,把我們撞開了。
我回頭找她。
她的手伸過來,抓住我的袖子。
「會走散。」她說。
她沒有放開。
廟埕有猜燈謎。
一條一條紅紙掛在繩子上,用毛筆寫的。猜中的人可以拿一包餅乾。
她站在第一條前面,看了很久。
「這是台語的。」
「嗯。」
我念給她聽:「紅衫紅褲,頭戴青帽,一捏就軟。」
她想都沒想。
「番茄。」
旁邊的阿伯拿著紅筆,愣了一下,說:「著!」
給了她一包乖乖。
第二條,她就不會了。第三條也不會。
第四條,我看了一眼,笑出來。
「⋯⋯這條我知道。」
我念給她聽:「生佇土裡,毋驚日曬,種落去免人管,家己會大。」
她轉頭看我。
「芋頭。」她說。
「⋯⋯嗯。」
「這條是你。」
阿伯拿著紅筆,又說:「著!」
又給了她一包乖乖。
我們沒有吃乖乖。
我們吃了一碗湯圓。廟口的阿桑在賣,紅的白的,鹹的甜的都有。她點甜的,我點鹹的。
她吃一顆,說:「沒有十二克。」
「⋯⋯廟口的,不用秤。」
「嗯。」她說,「這樣也可以。」
九點,我們走回市場。
從廟口到市場,要穿過一條小巷。巷子裡沒有燈籠,只有路燈。很安靜。
她還抓著我的袖子。
人已經不多了。不會走散了。
她沒有放開。
走到第一根電線桿的時候,她說:
「芋。」
「嗯。」
「這算約會嗎?」
她問得很認真。
跟問番茄可不可以捏一樣。跟問明年清明可不可以一樣。跟問長年是多長一樣。
她每次都這樣問。認真地問,然後等。
她就這樣一直等我。等了快一年。
我們走過第一根電線桿。
走過第二根。
她的手指,從我的袖子,慢慢滑下來,碰到我的手。
很冰。指節的地方,那些裂縫已經好了。綠色那罐,她用完了,我上個禮拜又買了一罐給她。
「⋯⋯算。」我說。
她沒有說話。
走到第三根電線桿,她才說:
「好。」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
我們走到市場口。店是暗的。柚子關店了,門口貼著一張紙條,字很漂亮,是柚子寫的:老闆約會中,明天見!
她看到那張紙,停住了。
「⋯⋯柚子。」
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有一點抖。
她把紙條撕下來,摺得很小,放進口袋。
沒有丟。
我回家的時候,阿母還在看電視。
她沒有回頭。
「燈好看無?」
「⋯⋯好看。」
阿母點點頭,把電視音量轉小一點。
「按呢就好。」
我翻開月曆。
往上數,今天是第一百七十二天。
我在 172 旁邊,什麼都沒畫。
我寫了一個字。
算。
然後我翻到三月十二號,那顆番茄。
還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