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3 篇
「那也是我的。」
8月27號,晚上很悶。
晚上九點,打烊。
我把收銀機打開,把錢倒在吧台上,一張一張數,一個一個數。
今天的咖啡,三十四杯。
其中六杯,是她付的。
早上,豆腐攤的大哥說:「免啦,芋仔已經付過矣。」
我聽得懂。
開店五個多月了。「免啦」是不用,「已經付過矣」是已經付過了。阿伯教過我,柚子教過我,她也教過我。
我站在豆腐攤前面,托盤沒有放下。
我問雞攤的大哥,問賣蔥的阿姨。他們都點頭。
我把剩下的咖啡賣完。一杯一杯,很慢。每一杯都說三十箍。
「箍」講對了。我練了一個禮拜。
賣完,我回店裡,打開收銀機,拿了三百六十塊。
十元、五十元,疊整齊。
然後我走到她的攤子。
我說了很多話。
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可憐我。
如果杯子是你買的,那就不是我撐的。
對你來說。
最後一句,她說:「你會撐不住。」
我說:「那也是我的。」
然後我走了。
七點二十,我沒有去拿番茄。
我站在店裡,從窗戶可以看到市場口。看不到她的攤子,太裡面了。
我知道她已經把袋子準備好了。三顆。我會放回去一顆。
今天,我沒有去放。
番茄醬吐司,中午就賣完了。我把牆上那一行擦掉,寫:今日售完。
字很醜。
收銀機的錢,數完了。
今天的營業額,扣掉三百六十。
我在收支簿上寫:
8月27號。咖啡34杯。-360。
想了一下,在 -360 後面加了括號:
(不是她的錯)。
我爸以前也開過一間店。
在台北,萬華,市場旁邊。
我更小的時候,每年尾牙,他都會去買刈包回家。他說那家的不好吃,他做得比較好。後來,他就自己開了一間,賣刈包,還有四神湯。
我小時候,每天放學都去店裡寫功課。他會切一塊滷肉給我,說:「試味道。」
我說太鹹。他說:「市場的人流汗,要鹹。」
店開了五年。
後面三年,是親戚撐的。
二伯借一點,姑姑借一點,舅舅借一點。過年的時候,大家圍爐,有人會說:「阿德那間店,是我們大家的店。」
我爸都笑著說對。
笑完,他就去陽台抽菸,抽很久。
店收掉的那一年,我高二。
收掉以後半年,我爸走了。心臟。
醫生說是累的。
我媽說,是那間店。
我媽說,撐不過半年就回來。
她不是在咒我。
她是看過一間店,怎麼被別人的錢撐著,撐到最後,連主人自己都不覺得那是他的。
所以我說,那也是我的。
撐得住,是我的。撐不住,也是我的。
我只是說得太難聽了。
「三百六十塊而已」,她說。我說「對你來說」。
我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
她賣一顆番茄才賺幾塊錢。三百六十塊,是她一個早上,彎很多次腰。
我把收支簿翻到第一頁。
那張舊紙條,夾在那裡。摺痕已經很軟了。
背面,最下面那行。
芋( )。
我拿起鉛筆。
握了很久。
括號裡,還是什麼都寫不下去。
十一點,我上樓。
牆上的月曆,今天那格,我打了一個叉。
168。
我打叉的時候,手有一點抖,叉沒有打直。
我又打了一次。
我打開手機,我媽的對話框。
最後一則,還是三月十號那兩則。
開幕快樂。撐不過半年就回來。
我想打:媽,我有一個朋友,她偷偷幫我付錢,我對她很兇。
我想打:爸以前,是不是也這樣。
我什麼都沒打。
明天七點二十,我不會去拿番茄。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在她面前,撐得住。
她說我會撐不住。
她說得對。
今天在她的攤子前面,我差一點就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