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20 篇
「這個我收。」
九月一日,陰。
四天了。
禮拜四,她沒有來拿番茄。禮拜五也沒有。禮拜六、禮拜天。
每天早上六點十分,她還是端著托盤走進市場。一半熱的,一半冰的。
她經過我的攤子,沒有停。
也沒有不看。她會看一眼,很短,然後繼續往前走。
攤子底下的袋子,我每天都放。兩顆番茄。
每天中午,我把那兩顆帶回家。
阿母說:「你最近番茄閣食誠濟。」
我說番茄很便宜。
這四天,我想了很多次阿伯說的話。
你袂使替伊撐。伊會無面子。
我想,那我能做什麼。
我是賣菜的。我知道菜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最好,什麼時候會軟。
我也知道這個市場。
每一攤,什麼時候最忙,什麼時候有空。
昨天晚上,我從帳本後面撕了一頁空白的。
寫了很久。
魚攤:四點半到六點半最忙。六點四十,殺完第一批,會洗手。 雞攤:五點半到六點忙。六點以後閒。大哥愛甜的。 豆腐攤:一直都有空。大哥熱的冰的都喝,冰的比較多。 賣蔥阿姨:七點才到。要熱的,不要糖。 阿桑:剝橘子的時候都有空。不要叫她捏檸檬的,她會生氣。(但她其實不會。) 阿伯:六點,冰的。
寫完,我又看了一遍。
然後在最下面,寫了三個字。
寫完又塗掉。又寫。
今天四點半,我照樣到市場,照樣擺菜。
五點十分,我把最後一箱絲瓜擺好,擦了擦手。
「阿伯。」
「啥?」
「我去一下。」
阿伯看著我。我從來沒有在擺攤的時候離開過攤子。十幾年,一次都沒有。
他把刀子放下。
「去啦。」他說,「我共你顧。」
五點十五,市場口。
燈還沒全開,只有吧台後面那一盞亮著。
我推門。鈴噹響。
她在吧台後面磨豆子,聽到鈴噹,抬頭。
看到是我,手停了。
我走過去,把那張紙放在吧台上。
「這個不用錢。」我說。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那張紙。
她看得很慢。從魚攤開始,一行一行,看到阿伯那行。
再往下。
最下面那三個字,塗了又寫,寫了又塗,最後還是看得到。
對不起。
她把紙拿起來,對著燈看,好像在看番茄的屁股。
「這是你寫帳的字。」
「⋯⋯嗯。」
「很整齊。」
她把紙折起來,折成跟她以前的紙條一樣大。
然後打開收支簿,夾在第一頁,那張舊紙條旁邊。
「這個我收。」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要走還是要留。
她把磨好的豆子倒出來,沒有看我,說:
「我那天說,『對你來說』。」
「⋯⋯嗯。」
「那句不對。」她說,「三百六十塊,對誰來說都不是『而已』。你賣一顆番茄才賺幾塊錢,我知道。」
她把豆子放進機器裡。
「我知道你是要幫我。我只是——」
她停住了。
機器開始響,很吵。等它停下來,她才說完:
「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撐不住。」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說:「⋯⋯阿伯在幫我顧攤。」
「那你快回去。」
「嗯。」
我走到門口,鈴噹還沒響,她又叫我。
「芋。」
我回頭。
「阿桑那行。」她說,「她真的不會生氣嗎?」
「⋯⋯不會。」
「好。」她說,「那我明天叫她捏檸檬的。」
六點十分,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
她先走到魚攤,等到六點四十,大哥洗手的時候才過去。
她走到雞攤,把加糖的那杯放在大哥面前。
走到阿桑那裡,她說:「捏檸檬的來了。」
阿桑愣了一下,然後笑到又把橘子掉了。
最後她走到我的攤子。
阿伯的冰的,放在阿伯的砧板旁邊。
然後她在我的秤上放了一杯蜂蜜檸檬。
我拿出三十塊。她收了。
七點二十,她又來了。
站在番茄前面,捏了捏。
我從攤子底下拿出袋子。兩顆。
她看了一眼,說:「三顆。」
我愣住。
「今天三顆。」她說,「有一桌客人要吃番茄醬吐司。」
我彎下去,從籃子裡挑了一顆,硬的,放進袋子。
她付錢,一塊都沒少。
她走了以後,阿伯把刀子放下,看我。
「好矣?」
「⋯⋯嗯。」
「按呢就好。」
他又拿起刀子,剁得很用力,一下比一下大聲。
晚上,我翻開月曆。
這四天的格子都是空的。今天這一格,我寫了:三。
不是杯數。是番茄。
然後往後數。
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