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19 篇
「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可憐我?」
八月二十七日,晴,悶。
五點半的咖啡,賣到第八天了。
第一天二十三杯。第二天二十九杯,冰的多了。第三天三十一杯。然後就停在三十幾杯,上不去。
她每天的收支簿上都寫杯數。寫完都看很久。
我每天晚上也在月曆上寫。
上禮拜四,我去找了豆腐攤大哥。
「大哥,你一工跟伊買兩杯。一杯你家己啉,一杯予你彼个顧攤的少年。錢我出。」
大哥看著我,看了很久。
「芋仔,你按呢——」
「莫共伊講。」
我也找了雞攤,找了賣蔥的阿姨。三家,一天六杯。一個禮拜三百六十塊。
我想,多六杯也好。數字好看一點,她就不會一直看那麼久。
今天六點十分,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
一半熱的,一半冰的。她現在都這樣端。
她走到豆腐攤,豆腐攤大哥伸手拿了兩杯冰的。
她說:「六十箍。」
「箍」講對了。她練了一個禮拜。
大哥把杯子拿好,很自然地說:
「免啦,芋仔已經付過矣。」
我在綁空心菜。
我聽到了。
我沒有抬頭。
她站在豆腐攤前面,托盤沒有放下。
「付過了?」
大哥這才發現自己講錯話,表情變得很難看。他看看她,又看看我這邊。
她順著大哥的眼睛,也看過來。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雞攤,大哥伸手拿杯子,她說:「錢付過了嗎?」
雞攤大哥不會說謊。他點頭。
賣蔥的阿姨,也點頭。
她把剩下的咖啡賣完了。
一杯一杯,很慢,很認真。每一杯都說「三十箍」。
賣完,她端著空托盤,走到我的攤子前面。
阿伯在旁邊,刀子停住了。
她把托盤放在旁邊。從圍裙口袋拿出一疊零錢,放在我的秤上。
十元、五十元,疊得很整齊。
「三百六十。」她說,「這個禮拜的。」
我沒有碰那疊錢。
「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可憐我?」
她的聲音沒有很大,跟平常一樣,一個字一個字的。
所以更難受。
「⋯⋯幫你。」
「幫我的話,為什麼要叫他們不要說?」
我答不出來。
「我跟你說過。」她說,「我要撐過去,給他們看。」
「嗯。」
「如果杯子是你買的,那就不是我撐的。」
「三百六十塊而已。」
說完我就後悔了。
她的臉,第一次在我面前變了。不是生氣,是更安靜,好像有什麼東西關起來了。
「三百六十塊而已。」她重複了一次,「對你來說。」
我想說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說,月曆上剩十六天了。
我想說,柚子叫我顧你。我只會顧菜,我不知道要怎麼顧人。
我一句都沒說出來。
我只說:「⋯⋯你會撐不住。」
她看著我。
「那也是我的。」
她拿起托盤,走了。
那疊零錢還在秤上,疊得很整齊。
阿伯等了很久,才開口。
「查某囡仔有骨氣。」他說,「你嘛有心。兩个攏無毋著。」
「⋯⋯嗯。」
「毋過,」阿伯拿起刀子,「你袂使替伊撐。伊會無面子。」
我沒有說話。
七點二十,她平常來拿番茄的時間。
攤子底下,袋子已經準備好了。番茄三顆,九層塔一把,空心菜一把。
七點半。
八點。
八點半,我把袋子拿出來,看了看裡面。
她沒有來。
十二點收攤。
我沒有回家洗澡,也沒有去市場口。
我把那疊零錢收進腰包,跟那支有牙印的鉛筆放在一起。
晚上,我翻開月曆,在今天那一格,第一次什麼都沒寫。
然後我把袋子裡的番茄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明天,我還是會放。
兩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