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2 篇
「番茄都一樣啦。」
3月12號,天氣很好。
開店第三天。
昨天,我又去了市場。
魚攤的大哥看到我,把手擋在魚前面。豆腐攤的大哥看到我,說:「又是你。」水果攤的阿姨講了一串台語,比第一天短,但是更大聲。
我沒有捏。我站在每一攤前面,用看的。
用看的,我看不出來。
番茄最後還是去全聯買。四顆一盒,包著保鮮膜。煮出來的醬,跟第一天一樣,太水。
昨天營業額:一千四百三十塊。
昨天晚上,我把第一天那張紙收進抽屜。正面是要買的東西,背面是被罵的話。
今天換一張新的。正面寫滿了今天要買的、要試的、要問的,寫到最後一行,字擠在邊邊。
今天早上六點半,我站在門口,看著市場。
七點開店。七點零五分,沒有客人。七點十分,沒有客人。
我把圍裙穿著,拿了新的那張紙,鎖門,走進市場。
我想,再試一次。這次走到最裡面。
市場最裡面,最旁邊,有一攤。
我第一天看到它的時候,前面排了很多人。今天沒有排隊,只有一個阿姨在挑空心菜。
我站在攤子前面,從左邊看到右邊。
地瓜葉,綁得很緊,一把一把,切口是新的。
蔥,根上還有一點土,但葉子沒有黃。
然後是番茄。
番茄放在最旁邊。
不是放在前面,不是放在中間。是最旁邊,靠著攤子的邊緣,一顆一顆疊起來,排得很整齊。硬的在左邊,軟的在右邊。
我在台北上班的那間店,番茄是裝在紙箱裡送來的。我沒有看過有人這樣排番茄。
好像它們很怕被碰。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我想起魚攤,想起豆腐攤,想起水果攤的阿姨。
我想,這攤的番茄放得這麼小心,我應該先問。
「這顆可以捏嗎?」
顧攤的人抬頭看我。
一個女生,比我大一點。頭髮不長,紮在後面。手上拿著一把空心菜,指甲剪得很短,指縫有一點土。
她愣了一下。
我準備好了。準備好被罵,準備好聽一串我聽不懂的台語。
她說:
「可以啊。」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所以我就捏了。
輕輕的。我怕捏太用力,她會後悔說可以。
這顆比較軟。放下。下一顆,比較硬。放下。
一顆,兩顆,五顆。
後面有一個阿姨在嘖。
「小姐,番茄都一樣啦,今天早上才到的。」
她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不是在罵我,比較像在告訴我一件事。
我抬頭看她。
「不一樣。」我說,「這顆比較軟,適合煮醬。這顆比較硬,可以切片。我要切片的。」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但她沒有叫我不要捏。
我買了六顆番茄,硬的。兩把地瓜葉。
我問她有沒有羅勒。她說沒有。
她說,九層塔可以嗎。
不對,是我說的。她說沒有,我想了一下,說九層塔也可以。
她挑了一把給我,葉子很綠,莖很嫩。
找錢的時候,她問:「地瓜葉要做什麼?」
我還不知道。
我只是看到它,覺得它很好吃。綁得那麼緊,切口那麼新,一定是很用心的人綁的。
「還不知道。」我說,「它看起來很好吃。」
她沒有笑。但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
我把新的紙翻過來,在背面寫:
番茄(硬)、九層塔、地瓜葉(好吃)。
我的字很醜。她在看。我寫快一點。
寫完,我把紙摺好,放進圍裙口袋。
然後我走了。
我沒有回頭。但走到市場轉角的時候,我回頭了。
她在綁空心菜。沒有在看我。
今天營業額:兩千一百塊。
番茄醬吐司賣了三份。
我用她的番茄做的。切片的,沒有煮。一片一片,排在吐司上,撒九層塔,淋橄欖油,一點鹽。
一個客人說:「番茄好甜。」
我說:「這是市場最旁邊那攤的。」
客人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下午,我在窗邊切番茄。準備明天的。
一片一片,排在盤子上。
我抬頭,看到她從窗外經過。
是她。頭髮紮在後面,手上提著一個空的菜籃。
她看到我,走得很快。
我想,她大概是收攤了。
晚上九點,我打烊。
洗了十四個杯子。今天只拿出來十四個,一個都沒有多拿。
十點,我坐在樓上的床上。
牆上有一本月曆,銀行送的。開店的時候掛上去,一直沒有翻,也沒有寫。
我拿了鉛筆,在三月十二日那格,寫了一個數字。
0。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寫。
也不知道要數到哪裡。
我只知道,今天有人跟我說可以。
我想從今天開始數。
我打開手機。我媽那兩則訊息還在。
開幕快樂。撐不過半年就回來。
我打了一行字:
我找到好的番茄了。
看了很久。
刪掉。
明天,我還要去那攤。
她說可以。
說過的話,應該一直都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