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芋・第 2 篇
「這是我昨天捏過的。」
三月十三日,雨。
下雨天,市場人少。雨棚接縫一直滴水,剛好滴在空心菜上。我拿一個臉盆接著,叮、叮、叮,滴了一個早上。
阿伯說:「落雨天,豬肉較歹賣。」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每次下雨都這樣說。
番茄昨天剩了不少。
我照樣擺在最旁邊,照樣把那幾顆放在最前面。昨天她捏過、沒買的那幾顆。
一個晚上,它們沒什麼變。我自己也捏了一下,確定一下。
快八點,她來了。
沒撐傘,穿一件很大的防風外套,帽子戴著,帽簷還在滴水。圍裙在外套下面露出一角,今天沾的是白色的,大概是麵粉。
她沒有先看地瓜葉,直接走到番茄前面。
看了兩秒。
「這是我昨天捏過的。」
我說:「不是吧。」
「是。」她指給我看,「這顆蒂頭歪一邊。這顆底下有一個小白點。這顆最軟,我昨天說適合煮醬的那顆。」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是對的。
阿伯在旁邊剁肉的聲音停了一下,又繼續。
「你把它們放前面。」她說。
「⋯⋯剛好而已。」
「喔。」她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說法,然後把那幾顆一顆一顆拿起來,放進塑膠籃裡。「那我全部買。」
「你昨天不是說要硬的?」
「今天要煮醬。」她說,「捏過的我負責。」
結帳的時候,阿伯喊了一聲:「芋仔,你遐敢有零錢?借我兩个五十箍。」
我從腰包裡數兩個五十丟過去。
她看著我。
「芋仔。」她說,「你叫芋仔?」
「⋯⋯芋。仔是阿伯加的。」
「芋。」她念了一次,很認真,像在背一個新單字。「芋頭的芋?」
「對。」
「好。」她說,然後把紙條翻過來,在「地瓜葉(好吃)」底下寫了一個「芋」。字還是很醜。
我想問她叫什麼。
但她已經在講地瓜葉了。
「昨天的地瓜葉,我炒蛋,放在吐司上。」
「⋯⋯吐司?」
「客人說很怪。」
「好吃嗎?」
她想了一下。「我覺得好吃。」
我忍住沒笑。沒忍住。笑了一點點。
她看到了,表情沒什麼變,只是又多買了一把地瓜葉。
她走的時候,雨還在下。她把帽子拉起來,沒有跑,就那樣慢慢走回市場口。
臉盆裡的水快滿了。我倒掉,放回去。叮。
我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
她知道我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