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位》・矜・第 5 篇
失席
矜將禾的採訪問題印了出來,帶回家裡。
錚已經在等她。餐桌上有一條蒸鱸魚,魚腹朝著父親的位置,蘭正在盛湯。承還沒回來,說公司有一批貨要出。
「記者也打電話給我了。」錚說。
矜將紙放在桌上。「她有給你回覆期限嗎?」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寫的?」
「地方政治的資源分配,本來就可以受公眾檢視。」
錚放下筷子。「我問妳,你們認識多久了?」
「幾個月。」
「既然認識,就請她不要寫。不是叫妳說謊,只是這個時候沒有必要把家裡的事情拿出去講。」
矜看著父親。他的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像是請她順路載母親去市場。
「我不會要求她撤稿。」
「妳知道明年是什麼年嗎?」
「知道。」
「那妳知道那些人看到報導會怎麼想嗎?妳跟承還沒決定怎麼走,外面就開始說我們家自己人在搶位置。那些跟了我二十年的人,妳要他們怎麼辦?」
蘭將一碗湯推到矜面前。
「妳爸也是怕妳被人家講話。女孩子做政治本來就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矜低頭看著湯裡漂浮的薑絲。她小時候發燒,母親也是這樣把湯放在她面前,等她一口一口喝完。她並不懷疑母親的愛。她只是愈來愈不知道,愛裡面究竟有多少事是不能拒絕的。
「如果她寫的有錯,我們就提出資料請她更正。沒有錯,就讓她寫。」
錚伸手將那幾張紙拿起來。
「妳以為她寫完就不用負責?人家寫完一篇新聞,明天換跑別條線。我們還要在嘉義生活。」
「我也在嘉義生活。」
父親抬起眼睛。
「所以我不能每次遇到別人問問題,就先想著我們家能不能承受。」
錚沒有再動筷子。客廳電視正在播晚間新聞,有人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進餐廳,與碗盤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
「當初妳要選,是誰幫妳跑的?」
矜沒有立即回答。她知道答案。那些在巷口擺桌、凌晨陪她去市場的長輩,她都記得。她也記得第一年跑完拜票行程,父親替她準備的便當,吃到最後一口時已經冷了。
「是你。還有媽,還有很多人。」
「那妳現在是什麼意思?」
「我很感謝你們,但感謝不是什麼事情都要照你們的意思做。」
蘭小聲喊她的名字。
錚將紙放回桌上,折痕比原來深了些。
「好。以後妳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
矜點點頭。她本來準備了許多說法,最後竟然只說了一個字。
「好。」
三天後,報導刊登了。
矜在服務處看完全文。禾採用了她的書面回覆,也列出父親對家族接班的解釋。文中沒有指控任何人違法,卻將那些平日不必解釋的安排一項一項寫了出來。地方社團的引介、熟識人士的協助,以及女性親屬長年負責卻很少受到承認的工作。
她往下滑,看見母親的名字。
蘭說,她以前不覺得那些事情算是工作。
矜讀了兩遍,才把手機放到桌上。
早上第一通電話是一位熟識的里民打來的,問她明年到底還選不選。第二通是社團的幹部,原先約她出席活動,現在說時間可能要再確認。也有人傳訊息說支持她,附上一張從新聞截下來的圖片。
她將每則訊息分開處理,沒有在公開社群上發表對家人的指責。助理問她要不要發聲明,她說先準備一份簡短說明,強調目前仍專注議會工作,未來參選規劃尚未定案。
午休時,承打了電話。
「爸很生氣。」
「我知道。」
「其實我沒有要跟妳搶。」
矜靠著椅背。「我知道你沒有。」
「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一度想替弟弟解釋清楚。那些他從來不用計算的成本,她可以列出很多例子。但承聲音裡的疲憊又讓她停了下來。
「承,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今天是我跟你說,公司以後要給我經營,你還是可以留下來幫忙,你會怎麼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
「那不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
承答不出來。他說有人找他,晚點再聯絡。
矜沒有追問。她打開一份尚未完成的質詢資料,直到晚上才離開服務處。
禾是在隔天晚上與她見面的。她們約在一間離文化路不遠的小咖啡店,桌子窄,兩杯飲料擺下去就沒有多少空位。
「報導有沒有需要更正的地方?」禾問。
「沒有。」
禾鬆了口氣,隨即又問:「妳還好嗎?」
矜笑了一下。「這是採訪問題嗎?」
「不是。」
她們聊了一會兒。禾說起編輯對稿件的修改,也說有受訪者在報導刊登後擔心自己得罪人。矜聽著,才發現禾並非不知道寫出這些事情會有什麼後果。
「我不能替每個人把後果處理好。」禾說,「有時候我也不知道,寫出來到底幫了誰。」
矜望著她握住杯子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筆跡。
她原來打算等這件事過去,再找一個適合的時候開口。她甚至想過禾可能喜歡哪一家餐廳,若是一起去散步,又應該走哪一條路。可她們所坐的這家店很普通,窗外有人牽著機車經過,店員正在擦隔壁的桌子。
她忽然不想再安排了。
「禾,我有件私人的事想告訴妳。」
禾抬起頭。
「跟報導沒有關係。」矜說,「我喜歡妳。不是只有朋友的那種喜歡。」
她把手放在膝上,等禾說話。
禾怔了一下,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謝謝妳告訴我。」
矜聽得出那句話後面還有什麼。她安靜地等著。
「我很欣賞妳,也很喜歡跟妳聊天。但是我沒有那樣的感情。」
店員端走隔壁桌的杯子,玻璃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矜點頭。「我明白。」
「我不希望妳誤會,我之前對妳好,是因為我真的把妳當成值得認識的人。」
「我沒有誤會。」
她其實想哭,卻也沒有覺得丟臉。她很早就知道,喜歡禾與禾是否喜歡她,是兩件不同的事。只是知道歸知道,真正聽見的時候,胸口仍有一陣短暫的疼痛。
「妳不用為了這件事改變跟我相處的方式。」矜說,「如果需要一點時間,我會自己調整。」
禾輕輕點頭。
離開時,兩人在路口道別。禾問她需不需要陪她走去停車的地方。她說不用,今天想多走一點路。
禾沒有堅持。
回到家,矜在玄關脫下鞋。母親留了一盞燈,餐桌上扣著一碟切好的芭樂。
她拿起一塊吃。很甜。
手機裡還有幾則未讀訊息,父親沒有再聯絡她。她翻開那張記錄家族資源的白紙,在最底下寫了一行字:如果不依照原來的安排呢?
她想過許多種答案。有人會離開,有人會失望,也有她再努力都不見得換得回來的東西。
她將筆擱下,沒有立刻計算得失。
今晚她失去了一個尚未開始的可能。至於另一個,她還沒有決定。
餐桌旁的椅子仍在原處。矜坐下來,慢慢吃完了那碟芭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