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位》・矜・第 6 篇
空位
十二月的嘉義,天黑得很早。
禾從議會出來時,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她在階梯旁停下來,把錄音筆收進包裡,又確認了一次明天的採訪行程。
矜從另一側走出來,手裡抱著一疊資料。看見她,稍微停了一下。
「今天的質詢,有一份資料我晚點寄給妳。」
「好,謝謝。」
兩人並肩走到路口。禾沒有提起咖啡店裡的談話,矜也沒有。她們講的是一處社區照顧據點的人力問題,以及下一年度的預算。過馬路以前,矜替她指了一下機車來的方向,手沒有碰到她。
禾忽然明白,自己不必因為那個晚上而對矜格外溫柔,也不必刻意冷淡。她仍然可以欣賞她,仍然可以問她不願回答的問題。
「明年會很忙吧。」禾說。
「大概。」
「決定了嗎?」
矜望著對面逐漸聚集的機車,搖了搖頭。
綠燈亮了。她們在斑馬線的另一端分開。
結局 A・離席
矜在年底的最後一個星期,向父親說明了自己的決定。
她會完成這一屆市議員的任期,但不參加下一次議員選舉。
錚正在看一份地方活動的邀請函,聽完以後,將眼鏡拿了下來。
「那承呢?」
「他如果要參選,就讓他自己準備。」
「妳連忙都不幫?」
「可以就個別事情給他意見。但不替他安排我的團隊,也不要求支持我的人支持他。」
父親沒有立刻發怒。他將眼鏡擦了擦,問她是不是最近太累,需不需要休息幾天再想。
矜說她已經想了很久。
她攤開筆記本,裡面有服務處的人事、尚未結案的陳情、明年度的議題追蹤。這些她都會繼續做,也會在任期結束前處理應有的交接。
錚聽完,反而笑了。
「妳做事情一向比承細。可惜了。」
矜很久沒有聽見父親這樣直接肯定她的能力。她甚至有一瞬間想把剛才說的話收回去。
「妳要知道,以後想回來,不一定還有人願意幫妳。」錚補了一句。
「我知道。」
那天的晚餐只有她和母親一起吃。蘭一直問她往後想做什麼,她說可能回到政策研究,或者參與民間組織,還沒有確定。
「妳以前不是很想選嗎?」
「是啊。」
蘭把菜夾給她,有些不理解地望著她。「那妳怎麼捨得?」
矜沒有回答。她並不捨得。
不競選的消息傳開後,熟悉的電話漸漸少了。有人特地到服務處道謝,也有人問她能否推薦下一屆值得支持的候選人。幾位長期合作的地方人士轉而與承接觸,原本會留給她的活動致詞時段,也有了別人的名字。
一天下午,秀帶著幾位婦女來找她。她們希望照顧據點增加臨時替代人力,其中一位的丈夫中風,她幾乎找不到時間去看牙醫。
矜仔細記下需求,答應在剩餘任期繼續追蹤。
秀走以前問:「那明年選完以後,我們要找誰?」
矜翻了翻桌上的資料,想提供幾個可以聯繫的管道。她到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名片上的那三個字,使她能做的不只是接電話。她能要求市府說明,能在議場上提出問題。那些工作並非找到另一個願意接電話的人,就一定能繼續下去。
她把聯繫方式寫好,交給秀。
秀仔細摺起來,放進提袋。「辛苦妳了。」
門關上以後,矜坐在原位,沒有再拿起筆。
禾寫了一篇關於矜不再競選的新聞。她沒有將這個決定寫成勝利,也沒有使用「退出政治」這個過於簡單的形容。矜仍有任期,仍是現任議員。
稿件刊登那天,禾在家陪母親吃飯。芳問她:「那個議員不做了喔?」
「還會做到任期結束。」
芳想了想。「那也是工作啊,工作哪有一輩子都做一樣的。」
禾笑了一下,替她盛飯。
她忽然好奇,如果母親年輕時也能辭掉一份不願意繼續的工作,她的人生會不會不同。但她沒有替母親回答。
另一頭,矜下班後獨自走進書店。她買了兩本與政治無關的書,挑了一張靠窗的空椅子坐下。結帳時店員沒有認出她,她只是拿著發票,向對方說了謝謝。
她喜歡這種不必被認出來的時刻。
然而手機裡,一份尚待市府回覆的陳情仍然沒有答案。矜重新打開它,回了一封信。
她還有一段任期可以用來等待回音。
結局 B・留席
矜在年底的最後一個星期,再次回到父親的書房。
錚將茶倒進兩只杯子,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桌上有一份地方社團的聯絡名單,矜知道,父親已經等她作決定很久了。
「我會準備連任。」她說,「承的事,我可以配合一部分。」
父親抬起頭。
「家裡的公開活動,我會出席。承有政策問題,也可以問我。但我的服務處人員、議會工作,以及我是否參選,不由家裡替我決定。」
錚端起茶,沒有急著答應。
「總不能什麼都分得那麼清楚。」
矜知道,這句話不是拒絕。她把名單翻過去,開始逐項確認哪些人仍願意支持她,哪些活動需要她與承共同露面。
她在三個名字旁畫了圈,沒有圈住第四個。父親問為什麼,她說那位理事長希望她不要再追問某個社區據點的補助執行情況,她不接受。
「人家也是辛苦在做。」
「所以更需要知道錢夠不夠、人夠不夠。」
錚嘆了一口氣,最後沒有再提那個名字。
矜回去時,母親正在廚房切水果。蘭問她談得怎麼樣,她說大致談好了。
母親明顯放鬆下來。
「這樣就好。一家人不要弄得那麼難看。」
矜望著母親臉上的笑容。她想說並不是每一件事都已經好了,但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去。
幾天後,矜在議場上質詢市府,要求說明照顧據點的營運負擔及志工人力。承諾取得資料後再追蹤的同時,她也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下一個期限。
那天晚上,她參加一場家族熟人舉辦的餐會。承站在台前向來賓致意,父親安排她坐在弟弟旁邊。
主持人介紹她時說:「以後弟弟有需要,就要多仰賴我們議員姊姊了。」
桌間響起掌聲。
矜也拍了手。她知道自己可以當場糾正那句話,說承未來是否參選由他自行決定,說她的職務並不隸屬於家族。但她看見秀坐在下一桌,想起下午質詢尚待回覆的資料。
她選擇等餐會結束再談。
有人為她斟茶,稱讚她懂事。
回到服務處,助理把隔日行程放在桌上。矜拿筆刪掉一場家族活動,留下另外兩場。她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每一次選擇都值得,只能逐次作出判斷。
她想起從前父親教過她,政治不是把所有事情做對,而是知道什麼事情先做。
以前她以為那是一種智慧。現在她也明白,永遠排在後面的事,有時候根本不會輪到。
禾採訪了那場議會質詢。她向矜確認相關資料,照樣在報導中質疑市府的處理進度。
採訪結束後,矜問她:「妳會覺得我做錯了嗎?」
禾關掉錄音筆。
「我不知道。如果妳問我那些家族安排合不合理,我還是會說不合理。」
「嗯。」
「可是妳怎麼決定,我沒有辦法替妳衡量。」
矜笑了笑。她曾經希望禾能更喜歡自己,但這一刻,她很慶幸禾沒有為了安慰她而改變答案。
兩個人道別以後,矜回到辦公桌前。助理已將新的活動座位表寄來,請她確認。
她在自己的名字旁看到承的名字。兩人之間沒有空位。
矜將檔案關掉,打開尚未完成的政策資料。
結局 C・奪席
矜在年底的最後一個星期,將一份名單交還給父親。
她告訴錚,她仍會籌備參加二○二六年的市議員選舉,但不使用由家族調度的人力、資金與活動安排。她將自行建立團隊,支持她的人可以自由決定是否繼續支持。
錚將名單收了起來。
「那妳就不要到時候又回來找我。」
「好。」
「妳以為選舉只靠妳自己很會做事?」
矜說:「我不以為。」
這一點父親沒有說錯。她曾經把一場活動的參與人數當作自身的支持度,直到重新整理聯絡資料,才發現其中許多人根本不需要她親自邀請。父親一通電話,他們就會到場。
她並不能假裝那些關係從來不存在。
離開前,蘭拿了一袋水果給她。矜伸手接過,母親卻沒有立刻放手。
「妳不要跟妳爸鬧成這樣。妳真的缺什麼,還是可以回來說。」
「媽,我會回來吃飯。」
蘭望著她,似乎沒有聽懂這句回答。
矜也不確定自己能否把兩件事分得如此清楚。她只是希望,以後回到這張桌子前,不必每回都帶著一件需要答應的事。
籌備工作從一間租來的小辦公室開始。房東原先在牆上貼著補習班的海報,桌椅是二手的,電線沿著牆角走,冷氣遙控器少了一個按鍵。
矜與幾名願意投入籌備工作的夥伴坐下來,商量人事費、宣傳費,以及未來依法辦理政治獻金相關程序的準備。她沒有動用議員服務處的公務資源,也不要求原有助理加入。
試算表拉到最底下,數字並不好看。
有人提議發起志工招募,並說餐點和交通應該可以請大家自己處理。
矜正要點頭,視線卻落在那個人剛寫下的分工:聯繫、報到、餐食,後面幾個負責人的名字全是女性。
「這些工作誰安排的?」她問。
「她們比較擅長啊。」
說話的人沒有惡意。正因為如此,矜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回答。
她把筆拿過來,請大家先確認意願、工時與工作內容,再討論是否需要付費聘人。有人說預算會增加,她承認的確會。她盯著剛剛那張試算表,發現自己差一點就用另一個人的時間,填補了原本不夠的經費。
晚上,大家陸續離開。她將幾張椅子收好,坐在最後一張椅子上重新計算。
她沒有辦法保證,離開父親的安排之後,自己就不會開始安排別人。
禾得知矜開始獨立籌備參選,循例約了採訪。
兩人坐在一張新搬進辦公室的長桌前。桌上只有水和一支錄音筆,牆壁還沒掛任何照片。
「妳有信心嗎?」禾問。
矜想了一會兒。「我有想做的事。至於選不選得上,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如果沒選上呢?」
「那就再想別的方式做。」
禾追問她對競選資源的規劃,也問她如何避免把無償勞動視為理所當然。矜沒有給出華麗的承諾,只把已經討論好的工作原則與尚未解決的問題告訴她。
關掉錄音筆以後,禾望著窗邊的一張空椅子。
「那張也是開會用的?」
「嗯,預計還會有人來。」
禾收拾好東西,向她道別。矜送她到門口,沒有挽留。
她仍然喜歡禾。這件事不妨礙禾離開,也不需要出現在任何一份報導裡。
門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矜回到長桌旁,把那張空椅子拉了出來,調整到與其他椅子一樣的距離。
門鈴響起,下一位來談合作的人到了。
矜起身開門,請對方進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