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位》・禾・第 4 篇
借位
禾第一次見到承,是在一場社區關懷據點的餐會上。
她原本來採訪志工人力不足的問題。活動還沒開始,秀便領著一個年輕男人從門口走進來,向幾位年長的志工介紹,說這是錚的兒子。
承穿著淺灰色的襯衫,手裡提著兩盒水果。他叫不出幾個人的名字,秀便一個一個替他介紹。
「以後有什麼事,多跟他聯絡。」
一位志工問:「那矜議員呢?」
「議員當然還是議員啊。」秀笑著說,「她那麼忙,有弟弟幫忙不是很好?」
禾原本正在記錄送餐服務的時間,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
活動開始後,主辦人依序介紹到場的民意代表與地方人士。承沒有任何公職,卻被安排坐在第一排。主持人特別提到他的家世,請大家給他掌聲。
坐在禾旁邊的一位婦人問她,那個年輕人是不是要選舉。
「目前沒有聽說。」禾回答。
婦人點點頭,又說,那應該快了。
回到辦公室後,禾沒有立即動筆。她將近幾年地方社團公開的活動照片和貼文整理在同一個資料夾,依時間排序。
三年前,矜剛當選時,常與錚一起出現在照片中。到了今年夏天,矜已經能獨自出席許多活動。然而最近一個月,承的身影開始出現在幾個熟悉的場合。
光憑照片不能證明什麼。人的出席與否可能只是時間問題,地方社團也有自己的選擇。
她列出待查證的問題,陸續聯絡幾位活動承辦者。
有人說是錚親自介紹的,有人說蘭替承安排了拜訪。也有人說本來是邀請矜,後來接到電話,對方詢問能否讓承一起出席。
她問起一位過去曾協助矜選舉的志工。對方很熱心地談了許多,直到禾問明年的安排,聲音才慢下來。
「還不知道啦,看他們家怎麼決定。」
「您自己的意願呢?」
「我跟錚議員認識二十幾年了。他們家要幫誰,我就幫誰。」
禾看著筆記上兩個名字。她想起矜曾經整理得很仔細的政策資料,也想起承坐在第一排時,連面前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她並不認為矜受到家族支持就抹煞了她的能力。但倘若那些支持可以隨時被重新分配,能力便不再是唯一重要的事。
蘭答應在一間老茶行接受訪問。禾抵達時,桌上已有兩杯茶,還擺了一盤切好的芭樂。
蘭很健談,聊起早年的地方服務,能準確說出許多事情發生的年份。禾問她當年如何動員志工,她說有些是鄰居,有些是朋友介紹,久了大家就彼此照應。
「以前選舉,半夜還有人打電話來找我。妳說我忙不忙?」
她笑了起來。
禾跟著笑,又問:「現在那些人也是由您聯絡嗎?」
「差不多。矜有自己的團隊,我就幫她一些。最近承也要認識人,我比較忙一點。」
「承有自己的政治規劃嗎?」
「還沒決定。年輕人先多看看,總沒壞處。」
「如果矜需要同樣的資源呢?」
蘭拿起茶壺,替禾添茶。
「她已經是議員了,很多事情自己就能處理。承才剛開始,要多照顧他一點。」
禾沒有立刻接話。她想起小時候,親戚說她比男孩子懂事,所以不需要大人操心。那時她因為受到了稱讚,甚至有些得意。
「妳做這麼多年,會不會覺得累?」她問。
蘭將茶壺放下。
「會啊。可是看到孩子有成績,就覺得值得。」
她說得很真誠。禾原本想問她為什麼沒有替自己留下更多東西,話到了嘴邊,卻改成問她是否願意讓這段訪談公開。
蘭說可以,還特地提醒她,當年的志工名單有幾個名字不要寫錯。
禾也向承約了訪問。他在家族企業的辦公室接待她,桌上堆著出貨單,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
「其實我沒想那麼遠。」他說,「我爸叫我去,我就去。公司也很忙。」
「如果將來你有參選的打算,你覺得你姊應該支持你嗎?」
承想了一下。
「應該會吧。她懂的比我多,有問題我也會問她。」
「如果她不願意呢?」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為什麼不願意?我們又不一定要選同一個位置。」
禾問他是否考慮過,當家族將志工與人脈逐漸轉向他,會不會影響矜的工作。
承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個我真的沒有想過。」
離開辦公室時,禾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全家福。錚坐在中央,蘭和矜站在椅子後面,承坐在父親旁邊。
那並不是一張足以作為證據的照片。她沒有拍下來。
傍晚,禾將初稿交給編輯。編輯看完,問她打算把重點放在家族接班,還是女性在地方政治中的角色。
「兩個都有。」
「那就寫清楚,不要把還沒發生的事寫成已經發生。也要讓當事人有回應的機會。」
禾點頭,將原先寫下的「指定接班人」改成「家族積極引介其參與地方事務」。她刪除了幾個無法由其他來源確認的細節,又整理出需要向錚及矜查證的內容。
晚上七點,她打給矜。
「我最近在做一篇關於地方政治資源與家族接班的報導,採訪了妳媽媽,也訪問了承。想請妳回應幾個問題。」
電話那頭很安靜。
「妳說。」矜回答。
禾一題一題念出來。她沒有問矜是不是覺得委屈,只問了她所能查證的事:家族是否安排承參與社團活動,矜是否被要求提供協助,以及這些安排對她明年的政治規劃是否有影響。
矜沒有當場回答,只說希望整理之後以文字回覆。
「好,我把問題寄給妳。」
「禾。」
「嗯?」
「妳大概什麼時候會刊登?」
「等相關的人都回覆,編輯確認內容之後。」
矜說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禾將採訪問題寄了出去。過了幾分鐘,手機跳出矜傳來的訊息,只有簡短的兩個字:收到。
禾將手機放回桌上,繼續核對逐字稿。
她敬佩矜,也知道這篇報導可能讓矜陷入困境。但她不能因為自己欣賞一個人,就決定哪些事不值得被問。
窗外傳來晚間垃圾車的音樂。她聽見母親在客廳翻找塑膠袋,便起身去幫忙。
螢幕仍亮著,稿件的游標停在最後一個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