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位》・矜・第 3 篇
恩惠
九月的嘉義仍然熱得像夏天。矜從議會出來,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手機裡有十幾則未讀訊息。她先回了助理,又確認明天的會勘時間,才點開禾傳來的照片。
是一間剛整修完的托育據點,門口的斜坡還圍著施工用的三角錐。
「今天經過,想到妳上次提的事情。」禾寫道。
矜放大照片,看見入口處仍有一段高低差。她把照片轉給助理,請他向市府確認施工進度,再回頭打了一句謝謝。
想了想,她又問:「吃飯了嗎?」
禾回了一張便當的照片。白飯上壓著半顆滷蛋。
「正在吃。議員也要記得吃飯。」
矜笑了一下。隔著玻璃門,助理看見她,問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沒有。」
她收起手機。
她們後來又見了幾次。禾來採訪議會質詢,也跟著跑過一場居民說明會。有一天下午,兩人都提早抵達,在會場旁的咖啡店坐了二十分鐘。
禾點了熱美式,矜看著窗外的日頭,有些不可思議。
「這麼熱還喝熱的?」
「習慣了。我媽以前說喝冰的肚子會痛。」
「妳相信?」
「不信啊。」禾笑著,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可是喝習慣了。」
矜忽然覺得這個答案很有意思。
她們聊到大學。禾在中正念傳播時曾經想離開嘉義,後來卻留在地方媒體。矜說自己在政大修過不少政治思想的課,畢業那年原本還想繼續念書。
「為什麼沒念?」
「家裡那時候忙。我想說先回來幫忙一年。」
「後來呢?」
「後來事情就一直有。」
禾沒有追問。她低頭吹了吹咖啡,矜看著她短髮下露出的一小截耳朵,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一場談話裡,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
隔壁桌有人叫出矜的名字,上前寒暄。她站起來,同對方談了一會兒地方活動,等重新坐下時,禾已經把兩人的杯子移到桌邊,替她留出放文件的空間。
「妳還有五分鐘。」禾提醒。
矜看了一眼手錶,忍不住笑。
「妳比我助理還準時。」
那個周末,錚約了幾位地方上的老朋友吃飯。
餐廳包廂裡有一張大圓桌。蘭提早到了,逐一確認菜色,還記得其中一位長輩不能吃蝦。承從公司直接過來,襯衫袖口有一點油漬,進門時喊了一圈叔伯。
錚讓他坐在自己身旁。
矜將帶來的資料放在空椅上。她原本以為父親要談明年的選舉,準備了一份近三年的服務處工作紀錄,還整理了幾個地方議題。
酒過兩巡,一位長輩拍了拍承的肩膀。
「你也該出來走動走動了,以後你爸的人脈才接得起來。」
承笑著擺手。「我姊不是做得很好嗎?」
「你姊有你姊的事業,你也要學啊。」
錚接過話,說承可以先跟著參加地方社團的活動,年底再看看大家的反應。
矜把資料移到自己膝上。她問:「那我明年的安排呢?」
錚替她夾了一片魚。
「妳繼續準備連任。這幾年做得不錯,大家也都認識妳。」
「那很好。」矜說。
「不過以後一些地方上的邀約,能帶承就帶著。幾個比較熟的社團,我會另外介紹他去。妳不要什麼事都自己扛。」
矜低頭看著魚肉。她知道父親說的幾個社團,有些原本是她固定拜訪的對象。
「如果他沒有意願呢?」
「先認識,沒有說一定要選。」
承在一旁點頭,神情甚至有些困擾。他並沒有向矜爭取任何東西,只是坐在那裡,便有人替他把往後幾年的路想好了。
蘭替每個人添茶,走到矜旁邊時低聲說:「一家人互相幫忙,不要想太多。」
矜將那份工作紀錄拿出來,翻到她事先貼好標籤的頁面。
「我想先談一下明年的團隊配置。」
錚看了一眼,說吃完飯再談。
直到服務生進來收走最後一道菜,那份資料都沒有人翻開。
回家的路上,蘭坐在副駕駛座。
她問矜最近是不是太累,說有幾位熟悉的志工可以幫忙,也能替她介紹新的支持者。
矜知道那些人是母親一個電話、一頓飯、一場又一場活動慢慢累積起來的。當初她第一次參選時,許多選民願意見她,不是因為認識她,而是因為認識蘭和錚。
她從來沒有否認這件事。
「媽,妳以前想過自己參選嗎?」
蘭一愣,側過頭來看她。
「我?我哪會那些。」
「妳做的事不比爸少。」
「不一樣啦。妳爸會講話,知道怎麼處理事情。我就幫忙聯絡大家。」
矜握著方向盤,想起母親曾經為一位獨居老人聯絡里長和社福單位,忙到錯過自己的生日聚餐。那件事後來登在父親的服務成果上,照片裡只有父親和老人。
「妳真的沒有想過?」
蘭笑了笑。「以前妳爸選上,我就很高興了。現在妳也選上了,媽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紅燈亮起。矜踩下煞車。
她很想問,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按照父親的安排走,母親還會不會一樣高興。
她沒有問。
回到房間,她將資料放在書桌上,攤開一張白紙,把父親提過的安排逐項寫下:社團聯繫、志工、拜訪行程、團隊人員。她在每一項旁邊註記可能的影響,試著找出一個不妨礙連任的方案。
手機亮了起來。
禾傳來一則訊息,問她能不能改天再聊聊蘭過去參與地方事務的經歷。
「可以。」矜回覆。
她又打了幾個字:「妳今天過得好嗎?」
這一次她沒有刪掉。
禾說今天陪母親逛了市場,買到很好吃的芭樂,明天還要早起跑新聞。
矜看著那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竟然很想親眼看看禾逛市場的樣子。她想替禾提袋子,想坐在一張沒有名牌的桌子旁,聽她說些與工作無關的事。
她知道自己喜歡上了這個人。
那份喜歡讓她覺得坦然,卻也沒有任何理由能保證對方會有相同的心意。
她回了晚安,將手機倒扣在桌上。
白紙上還有一欄沒有填寫。她原先寫的是「自己的資源」,後來又將「自己的」三個字劃掉。
筆尖停在那裡很久。
她第一次不確定,自己究竟欠了多少人,又該用什麼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