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位》・禾・第 2 篇
家法
芳的鬧鐘設在五點半,禾有時候會在鬧鐘響起以前,聽見廚房的抽油煙機運轉。
那天是星期日。禾走出房間時,母親正在把昨天剩下的滷肉分成兩份,一份放進冰箱,另一份擱在瓦斯爐旁。
「妳爸中午要吃的。」芳說。
「今天不是休息嗎?」
「他休息啊。」
禾從櫃子裡拿出兩個碗,盛了稀飯,一碗擺在母親面前。芳說等一下,手裡還拿著洗了一半的青菜。
她們家的餐桌離流理臺只有兩步。芳在那兩步之間走了三十多年,幾乎沒有一次是跟所有人一起坐下來吃飯的。
禾的父親以前在工廠上班,退休後養成早上到公園散步的習慣。芳年輕時也在工廠做過幾年,後來兼做家庭代工,等孩子大了,又到便當店幫忙。
她一直有工作,只是不曾有過真正的下班時間。
「今天我煮,妳去睡一下。」禾說。
芳把手擦乾,笑著摸摸女兒的頭髮。
「妳難得放假,不要弄這些啦。」
禾拿過她手中的菜籃。芳沒有再爭,卻在她打開冰箱時提醒她,爸爸不吃太軟的菜,蒜頭要切細一點。
「他自己會切啊。」
「他哪會。」
母親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缺陷,並不需要醫治。
禾沒有回答。她知道再說下去,母親便要替父親解釋,他以前工作多累、手受過什麼傷,還有那些她從小聽到大的往事。
父親確實辛苦。只是他的辛苦有一段可以被講述的歷史,母親的沒有。
午飯後,禾把筆電搬到客廳,戴上耳機整理婦女活動的訪談錄音。
矜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低而清晰,說到公共托育時,她沒有看稿,甚至能說出幾個服務據點面臨的問題。
禾將那段保留下來。她不喜歡只因為一個人有政治背景,就先認定對方的一切努力都是表演。
但她也記得台下忙著收拾餐具的女人,以及活動結束後始終有人上前握手的幾個男人。
她打開議會的公開資料,查閱矜過去的質詢紀錄。螢幕上的年份往前退,錚的名字逐漸出現在搜尋結果裡。
有一張多年前的地方活動照片。錚站在前排中央,蘭在他右後方,年輕的矜穿著白襯衫,站在畫面邊緣。
圖說只提到錚的職稱。
禾放大照片,才看見蘭胸前別著工作人員的識別證。
她想起昨天那位婦女組織的負責人,便撥了電話。
「秀姊,我想請問,矜議員以前就常來協助你們的活動嗎?」
「很早就來了啦。她還在念書的時候,她媽媽就帶她來了。」
秀的聲音伴著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響。
「蘭姊做事很細,大家有什麼事情都找她。以前錚議員選舉,她連誰家小孩讀哪間學校都記得。」
「那時候她有領薪水嗎?」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
「一家人,哪有在算這個的。」
禾將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卻沒有加上任何註解。
隔了兩天,禾到矜的服務處確認報導裡的幾項政策資料。
服務處門口擺著一排塑膠椅。有人帶著陳情文件,有人只拿了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等著請議員幫忙詢問行政機關。
矜從裡間走出來,把一份整理好的資料交給她。
「這幾項有後續,我另外標出來了。」
禾翻了幾頁,發現每份資料都附上日期和相關機關的回覆。
「妳整理的?」
「我跟助理一起。」
矜請她坐下。兩人隔著一張小桌,牆上是歷年活動的合照,其中有幾張錚也在場。
禾指著照片問:「妳以前就想從政嗎?」
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大學的時候想過做研究。後來回嘉義,就一直在做地方服務。」
「妳爸爸希望妳接下去?」
「有這個意思。不過選票是選民投的。」
她說得平靜,禾點了點頭。家族的支持與民選職務並不是同一件事,她並不打算把它們混為一談。
「妳媽媽呢?」
矜看了她一眼。
「我媽?」
「她做地方工作比妳久吧。」
「對。她比我們都熟悉這裡的人。」
「那她有想過參選嗎?」
矜將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
「沒有聽她提過。」
她們之間安靜片刻。服務處有人在外面喊議員,矜起身道歉,請禾稍等。
一位年長的婦人帶著丈夫來詢問長照資源。矜蹲在椅子旁聽她說話,又請助理協助確認申請進度。丈夫大部分時間坐在旁邊,偶爾回答自己的姓名及出生年月日。
禾看著矜把婦人手上的文件一張張攤平。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因為那不是一件能立即解決的事而露出不耐。
禾想,也許有些位置確實能讓人做成一些事情。
只是坐在那裡的人,不見得能決定所有事情。
當晚,她把報導連結傳給矜。
矜過了一陣子才回覆,說謝謝,也附上另一份禾先前問過的資料。
禾道了晚安,闔上電腦。
客廳裡的電視還開著。芳坐在沙發上摺衣服,父親靠著椅背,看到女兒出來,問她最近都在寫些什麼。
「地方政治。」
「那個很複雜啦,妳一個女孩子,寫東西要小心。」
禾從母親膝上拿起一件襯衫,沿著兩側的摺線慢慢對齊。
「我知道。」
芳抬起頭,似乎想接話,最後只是把遙控器放到禾旁邊,問她要不要看別台。
禾望著母親。她忽然很想知道,假如當年有人問芳想做什麼,而不是問她願不願意替家裡做什麼,母親會怎麼回答。
但她沒有立刻問出口。
她怕自己以為是替母親尋找答案,卻又一次替母親決定了應該想要的人生。
電視播著晚間新聞。芳把最後一件衣服摺好,起身走向房間。
禾叫住她。
「媽,明天早上不用煮我的飯。我來弄。」
芳回頭,說好。
禾不知道母親明天會不會真的多睡一會兒。
她只知道,這一次,她得比鬧鐘更早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