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位》・矜・第 1 篇
入席
蘭把筷子擺好時,矜正準備伸手拉開靠窗的椅子。
「妳坐這邊。」
母親指了指父親左手邊的位置。
「那個留給妳弟弟,他等等回來。」
矜收回手,坐到另一側。
窗外的嘉義還沒有完全醒來。巷口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
錚戴著老花眼鏡,翻閱桌上的報紙。
「今天婦女會的活動,秀有跟妳聯絡吧?」
「有,十點致詞。」
「記得提一下她們這幾年幫忙的事情。明年選舉,這些人都很重要。」
矜喝了一口無糖豆漿。
「我知道。」
「還有,致詞不要太長。大家是去吃飯的,不是去聽妳質詢。」
她笑了一下。
父親退休三年,依然比她更熟悉自己的行程。
蘭從廚房端出煎蛋,把其中一顆放進矜的碗裡。
「多吃一點,妳最近又瘦了。」
承的位置仍然空著。
沒有人坐過去。
上午十點,西區一間活動中心裡掛滿了粉紅色布條。
舞台正中央印著八個大字。
「性別平等,幸福嘉義。」
矜抵達時,秀立刻迎了上來。
「我們的美女議員來了!」
幾位婦人跟著鼓掌。
矜熟練地握手、合照,記住新面孔,也叫得出那些曾經到服務處陳情的人的名字。
「議員真的很厲害,年紀輕輕就這麼有成就。」
「還是錚教得好啦。」
有人接了一句。
矜微笑,沒有反駁。
她已經習慣了。
活動開始前,她注意到角落有個短髮女人,正低頭檢查錄音筆。女人穿著米白色襯衫,背著一個帆布袋,看起來不像地方社團的成員。
「矜議員,您好。」
女人走過來,出示記者證。
「我是禾,想跟您約個簡短的訪問。」
矜看了一眼時間。
「活動結束後可以嗎?」
「可以,我等您。」
禾沒有遞名片,也沒有提起認識誰。
這在嘉義倒是少見。
致詞時,矜談到女性就業、公共托育與照顧者的處境。
台下掌聲不斷。
她不是第一次說這些話。
在議會裡,她曾要求市府檢討相關預算,也曾為了公共托育的空間配置,與行政部門反覆討論。那些工作瑣碎、緩慢,很少有人在意。
但她是真的在意。
她不希望自己每一次談論女性權益,都只是為了拍下一張適合放上社群媒體的照片。
活動結束後,幾名男性貴賓在門口寒暄。
婦女們則開始收拾桌上的餐盒、摺疊椅與塑膠杯。
秀一邊指揮,一邊招呼矜。
「議員,這邊拍一張。」
矜站進人群中央。
快門響起。
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禾的訪問安排在活動中心外的長椅旁。
她打開錄音筆。
「議員,您今天提到女性應該擁有更多參與公共事務的機會。」
「是。」
「那您認為,女性取得政治職位之後,就代表她們真正掌握權力了嗎?」
矜稍微坐直身體。
這不是她預期的問題。
「職位當然不是全部。還包括制度、資源,以及參與決策的機會。」
禾點了點頭。
「那您自己的政治資源,有多少是由您自己決定的?」
短暫的安靜。
遠處有人拖動椅子,金屬椅腳刮過地面。
矜看著禾。
對方沒有挑釁的神情,只是耐心等待。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您可以不回答。」
矜笑了。
「沒有,我只是在想,怎麼回答比較準確。」
她談起地方政治的運作、選民服務,以及個人能力與支持網絡之間的關係。
每一句話都很完整,也都恰到好處。
禾聽完,關掉錄音筆。
「謝謝您。」
「就這樣?」
「今天先這樣。」
禾收拾東西,起身向她道別。
矜望著她走向停車場。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剛才沒有錄音筆,自己會怎麼回答那個問題。
傍晚,矜回到家。
承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滑著手機。
蘭端來晚餐。
「妳爸今天有事情要跟你們說。」
錚把茶杯放下。
「明年選舉,我想早一點開始安排。」
矜放下手機。
「服務處已經在整理這三年的施政追蹤資料了。」
「先不用急。」
父親看向承。
「你公司的事情,最近能不能交給其他人?」
承抬起頭。
「怎麼了?」
「有些地方的長輩,你也該開始認識了。」
矜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承皺眉。
「爸,我又沒有要選舉。」
錚笑了笑。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蘭替丈夫盛了一碗湯。
「先認識人總是好的。」
矜沒有說話。
桌上還有一道她喜歡的煎虱目魚。
母親將魚肉夾進她的碗裡。
「妳也多吃一點。」
她低頭,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
手機在桌面震動。
是禾傳來的訊息。
「謝謝議員今天接受採訪。報導完成後會提供連結給您。」
矜回覆了一句謝謝。
她原本想再打些什麼,最後卻只是關掉螢幕。
父親仍在談論明年的安排。
承偶爾應聲。
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他們討論她以為早已決定的未來。
窗外天色漸暗。
她忽然想起上午那個問題。
有多少政治資源,是由她自己決定的?
直到晚餐結束,她仍然沒有找到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