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公開》・霽・第 9 篇
資料夾
霽本來沒有打算讓公司的人知道。
她報名的時候沒有說,請假的時候說是家裡有事,回來上班的時候,同事問她去哪裡玩,她說去山上,曬黑了一點。大家說好好喔,就沒有再問了。
一直到第二集播出的那個禮拜一,設計部的小嫻衝進她的座位,手機舉到她面前。
「霽姐!這是不是妳!」
螢幕上是她撐著陽傘站在綿羊旁邊、站得遠遠的畫面。那時候第三集還沒播,那是預告。
霽看著那個畫面,手裡的滑鼠停住了。
「⋯⋯嗯。」
現在是禮拜五中午,第三集早上十點上架的。
設計部的人把會議室的投影機打開,把便當拿進去,一邊吃一邊看。小嫻說霽姐妳一起來看嘛,霽說不用,她要改圖。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戴著耳機,耳機裡沒有聲音。會議室的門沒關緊,她聽得到裡面的笑聲。
綿羊秀那一段,大家笑得很大聲。應該是羊咬到杉衣服那裡。
然後是一陣安靜。
然後小嫻說了一句:「霽姐好像真的很怕羊。」
又有人說:「她平常就這樣啊,很有距離感。」
不是壞話,只是說說而已。霽知道。她把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可是耳機裡還是沒有聲音,因為她根本沒有放音樂。
晚上回到家,她才自己看。
她租的套房在西屯,一個人住,十二坪。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筆電,把第三集從頭看到尾。
農場那段,她撐著陽傘站在最遠的地方,剪輯配了一個很輕的「叮」。那天其實是因為她對羊毛過敏,小時候摸過一次,整隻手起紅疹,腫了一個禮拜。可是沒有人問,她也沒有說。
匿名信箱那段很長。
靄唸楓的信,楓把臉埋進抱枕。靄收到第二封,只看一眼就收進口袋。楓唸「霧好像都散了」,偷看了杉一眼。
然後是她。
畫面裡的她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打開信,看完,什麼都沒說,把信摺起來,放進胸前的口袋。鏡頭停在她的臉上兩秒,她面無表情。
剪輯又配了那個「叮」。
字幕:「她收到了什麼?」
霽按下暫停,把畫面放大。她的耳朵是紅的。在螢幕上看起來不太明顯,只有一點點粉粉的,但她知道那是紅的。
她點開 Threads。
@ch.jessie 霽真的好冷 收到信連表情都沒有 寫信的人好可憐🥲
@miao.zhou.zhou 而且看羊站那麼遠 撐陽傘 有點公主病欸
@hsinchu.salt 我覺得她就是看不起這種節目吧 一直都在旁邊不參與
@after_9pm_ 欸你們有沒有發現 她看完信耳朵紅了 放大看 真的紅了 她不是冷 她是害羞吧
@ch.jessie 回樓上 腦補好多
@qingjing.shipyard 【清境嗑糖局・第3集】 本局宣布:杉×靄 正式登頂🥇 理由:靄的神秘第二封信,秒收口袋!不唸!全場只有杉寫得最短又臉紅! 杉×楓 退居第二(楓偷看杉,但杉一臉困惑🤔) 新上榜:霽×苔(霽收信耳朵紅,有人說是苔寫的)
@not.a.bot.88 苔終於有戲份了嗎 還是只是被提到
霽一則一則地看,看到 @after_9pm_ 那則的時候,停了很久。
她長按,截圖。
然後她把整串都截了。說她冷的,說她公主病的,說她看不起節目的,說她耳朵紅了的。一張接一張,存進手機裡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的名字叫「其他」。
裡面有四十七張截圖,從第一集開始。「霽好冷」「零互動」「是不是看不起人」「就這樣嗎?好尷尬」。她每一張都存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存,存了也不會再打開看。可是如果不存,她就會覺得那些話飄在某個地方,隨時會掉下來砸到她。存起來,至少知道它們在哪裡。
書桌的抽屜裡,有一個透明的 L 型夾。
霽把它拿出來。裡面有兩張信紙。
第一張是那天晚上她收到的。字很醜,歪歪扭扭的,有一個字寫錯了,塗掉重寫。只有兩行:
「早上的碗是妳洗的吧。 謝謝。很乾淨。」
沒有署名。可是那天晚上,全宿舍只有一個人下樓喝水的時候遇過她。
第二張是她自己寫的。
那天晚上,她在房間裡寫了一個多小時,寫了七張,揉掉六張。最後留下來的這張,也只有一行:
「妳說妳室友在講夢話,那妳睡得著嗎?」
九點五十九分,她拿著這張信紙走到樓下,站在信箱前面。信紙已經摺好了,只要往前一步,放進去就好。
可是那時候,楓正好從她身邊跑過去,把一封信投進信箱,投得很用力,箱子晃了一下。楓轉頭對她笑了一下,臉紅紅的,說:「好緊張喔。」
霽也笑了一下。
十點的鐘響了。她把信紙放回口袋,走回樓上。
霽把兩張信紙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杉寫的那張拿起來,對著檯燈的光,看那個寫錯又塗掉的字。塗掉的地方,隱約還看得出原本寫的是什麼。
是「好」。
「很好乾淨」,寫錯了,塗掉,改成「很乾淨」。
霽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她把兩張信紙放回 L 型夾,收進抽屜,關上。手機的螢幕還亮著,Threads 停在 @after_9pm_ 那一則:「她不是冷,她是害羞吧。」
她按了一個愛心。
又馬上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