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公開》・霖・第 8 篇
匿名信箱
霖覺得,匿名信箱是一個天才的活動。
晚餐後,企劃姊姊在客廳的桌上放了一個木頭箱子,上面開了一個投信口,旁邊擺著一疊信紙跟一筒原子筆。規則很簡單:每個人可以寫一封信給一個人,不用署名,十點以前投進去,十點半一起拆。不想寫的人可以不寫。
「可以寫給自己嗎?」霖舉手問。
「⋯⋯可以,」企劃姊姊說,「但是有點悲傷。」
大家笑了。霖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場。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整間民宿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每個人都拿著一張信紙,找一個角落躲起來寫。楓趴在客廳的地毯上,寫一下,咬一下筆,寫一下,又把整張紙揉掉,再拿一張新的。杉坐在餐桌前,盯著信紙,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轉了十幾分鐘,一個字都沒寫。
苔坐在樓梯上,寫得很快,寫完就摺好,摺得很整齊,四個角對得剛剛好。
靄在陽台,背對著大家。
霽不見了,霖猜她在房間。
岫坐在沙發的角落,用手擋著信紙,寫得很慢很認真,好像在寫考卷。
霖自己三分鐘就寫完了。她寫給蕨,內容是:「妳打呼很大聲,但我原諒妳。」然後她就開始觀察。
她的觀察方式很專業。上大夜班的時候,她可以一邊打針,一邊聽三個病床的家屬吵架,同時記住每一床的點滴什麼時候要換。跟那個比起來,觀察八個人寫信,簡單多了。
她注意到幾件事:
第一,苔投信的時候,往楓那邊看了一眼。
第二,杉最後寫了,寫得很短,大概只有兩三行,寫完以後臉有點紅。
第三,蕨。
蕨一直窩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霖以為她睡著了。可是九點五十八分,蕨突然睜開眼睛,拿起一張信紙,寫了一行字,摺起來,走過去投進信箱,又走回來,閉上眼睛。
前後不到一分鐘。
「妳寫給誰?」霖問。
「不告訴妳。」蕨說,眼睛沒睜開。
霖覺得,蕨一定是寫給她。
十點半,拆信。
企劃姊姊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叫名字。信封上只寫著收件人。收到的人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唸出來。
第一封是給靄的。
靄打開,看了幾行,臉上露出很溫柔的笑。「我可以唸嗎?」她看著大家,大家說好。
「『我國中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在看妳的影片。那時候我很不快樂,可是看著妳煮咖啡,就覺得明天好像也可以撐過去。謝謝妳。妳本人比影片裡還要好。』」
唸完的時候,楓整張臉紅到脖子,把頭埋進抱枕裡。
大家都知道是誰寫的。楓自己好像也知道大家知道,從抱枕裡發出很小的一聲「⋯⋯嗚」。
「謝謝妳。」靄對著抱枕說,聲音很軟。
第二封,還是給靄的。
靄有點驚訝,打開,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她很快地把信紙摺起來,摺得很小,放進針織衫的口袋裡。
「這封⋯⋯」她笑了一下,「我自己留著。」
霖的眼睛亮了。
她在腦子裡快速地過了一遍。剛剛寫得很短、寫完臉紅的人是誰?杉。日出那天在車上一直回頭的人是誰?杉。
霖用手肘頂了一下旁邊的蕨。
蕨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接下來的信,一封一封地拆。
楓收到一封。她打開的時候,表情很緊張,看完以後,整個人亮起來了。她沒有唸全文,只唸了其中一句:「『妳在山上笑的時候,霧好像都散了。』」
唸完,她偷偷地往杉的方向看了一眼。
杉看起來很困惑。
坐在樓梯上的苔低下頭,推了推眼鏡。
霽收到一封。她沒有唸,打開,看完,耳朵慢慢地紅了。她把信紙摺好,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用手按了一下。
岫收到一封,唸了,是一封很客氣的信,說「謝謝妳每天都對大家很有禮貌」,字很漂亮,霖猜是靄。
苔收到一封,沒唸,但是看完以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蕨收到一封,唸了:「『妳打呼很大聲,但我原諒妳。』」全場大笑,霖鞠躬。
最後,企劃姊姊把箱子倒過來,搖了搖。
空了。
杉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個空箱子,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欸,我沒有喔?」
大家都笑了。杉也在笑,笑得很大聲,虎牙露出來。
霖注意到,楓沒有笑。楓看著杉,咬了一下嘴唇。
回到房間,霖第一件事就是衝到白板前面。
她把白板擦乾淨,重新畫。這次她用了紅筆。
杉 ══ 靄 ★(神秘第二封!秒收口袋!) 霽 ── 苔 ?(霽收到信耳朵紅了,苔寫得很快,摺得很整齊,很像她) 楓 ── 杉 ?(楓唸「霧都散了」的時候偷看杉) → 但杉一臉困惑???待觀察
她在杉跟靄的中間畫了一個很大的星號。
「我就說,」她說,「我就說吧。」
蕨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著。
「欸,」霖說,「妳覺得那封是杉寫的嗎?」
「不知道。」
「一定是。妳看靄的反應,收得那麼快。」
「嗯。」
「妳很不認真欸,」霖轉頭,「妳到底寫給誰啦?」
蕨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我寫給霧。」
「⋯⋯什麼?」
「晚安。」
霖盯著她的背看了兩秒,決定蕨是在說夢話。她轉回去,在白板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蕨:寫給霧(?)」,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畫了一個打呼的 Zzz。
那天晚上,靄房間的檯燈亮到很晚。
霖不知道。她已經睡著了,夢見自己贏了賭盤。
她也不知道,那封被摺得很小、收進口袋裡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有點歪,是用左手寫的:
「今天的霧也很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