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公開》・靄・第 10 篇
兩票
靄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確認霽還在睡。
第二件事,是去浴室,鎖門,化妝。
這是她拍影片那幾年養成的習慣。那時候她一個人住,攝影機架在客廳,每天早上八點開拍,她七點就要起來,粉底、遮瑕、眉毛、睫毛、口紅,二十五分鐘,一分鐘都不能少。後來不拍了,習慣還在。不化妝的時候,她連下樓拿外送都不敢。
今天她在浴室多待了五分鐘。
她坐在馬桶蓋上,從針織衫的口袋裡拿出那張信紙。摺得很小,摺痕已經很深了,她這兩天打開又摺起來太多次。
「今天的霧也很嗆。」
一行字,歪歪的,用左手寫的。寫的人很明顯不想被認出來,可是又很明顯希望被她認出來。
靄看著那行字,用手指摸了一下「嗆」那個字,口字旁寫得特別大。
她把信紙摺回去,收好,站起來照鏡子,把剛剛那一點點不知道是什麼的表情收乾淨,打開浴室的門。
今天是第七天,晚上有第一次心動投票。
企劃姊姊早餐的時候宣布的:每個人匿名投一票,投給「最想多認識的人」,不能投自己。晚上公布每個人的票數,不公布誰投誰。
楓聽到的時候,豆漿差點灑出來。
一整天,宿舍裡的氣氛都很奇怪。大家照樣聊天、煮飯、在客廳玩桌遊,可是每個人說話的時候,好像都在想別的事。
靄沒有在想別的事。她在算。
這也是她拍影片那幾年養成的習慣。哪一支影片的觀看數會破十萬,哪一個標題會被點,哪一個畫面要放在縮圖上,她都算得出來。算錯的時候很少。
楓會投她,這個不用算。
杉呢?杉在車上回頭看了兩次。霖的白板上,她跟杉的名字中間畫了一顆大星星,她在霖房間門口經過的時候看到了。觀眾也會這樣想,杉大概會投她。
苔,不知道。苔很難算,她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岫會投一個安全的人,可能是她,因為她是第一個主動跟岫說話的。霖會亂投,霽不會投她,蕨⋯⋯
蕨。
靄的計算在這裡卡住了。
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在看霖跟杉玩 UNO。她看起來又快睡著了,眼睛半睜半閉,頭一點一點的。
靄看著她,不知道該把她算成幾分之幾。
晚上十點,公布。
企劃姊姊站在客廳中間,手上拿著一張紙。大家坐在沙發上,排成半圓形,沒有人說話。
「我照順序唸。」企劃姊姊說,「楓,兩票。」
楓整個人愣住,然後摀住嘴巴。
「靄,兩票。」
靄笑了,笑得很溫柔,很得體,向大家點了點頭。
「杉,一票。蕨,一票。岫,一票。苔,一票。」
苔推了推眼鏡。岫看起來有點驚訝。蕨在打哈欠,聽到自己的名字,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霽,零票。霖,零票。」
霖舉起雙手大喊:「我就知道!我是觀眾!」大家都笑了。
霽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她只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點了一下頭,好像在聽一份工程報告。
靄看著她,然後很快地看向別的地方。
兩票。
她以為自己會是最多的。她算過了,至少三票,運氣好的話四票。結果只有兩票,跟楓一樣。
楓有一票是誰投的?楓看起來也在想這件事,她偷偷地往杉的方向看。
那麼,靄的兩票裡,一票是楓,另一票呢?
杉?
她看向杉。杉也正在看別的方向,看的是⋯⋯楓。杉一直在看楓。靄愣了一下,又看了一次,想確認。杉的眼睛確實在楓身上,楓摀著嘴巴,耳朵紅紅的,杉的嘴角在往上跑。
靄突然想起車上那兩次回頭。
她以為杉看的是她。
靄在心裡把剛剛算的東西全部擦掉。杉投的應該是楓。那麼她的另一票⋯⋯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移到沙發的另一頭。
蕨已經把那個哈欠打完了。她靠在扶手上,眼睛閉著,好像什麼都跟她無關。
活動結束後,大家回房間。
靄等到霽的呼吸變均勻,輕輕起床,套上帽 T,戴上眼鏡,下樓,打開後門。
山上的夜很冷。她坐在洗衣機旁邊的塑膠椅上,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來。煙跟霧混在一起,分不出來哪個是哪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第四天的早上,有一個人在這裡看到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就回去睡了。第六天晚上,有一封用左手寫的信。今天,有一票。
她在等那個人再出現。
靄發現這件事的時候,菸已經燒到一半了。她嚇了一跳,好像被自己抓到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三十一歲了。她在幾十萬人面前煮過咖啡,被罵過,被喜歡過,被忘記過。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了一個人坐在冷風裡等了。
後門一直沒有被打開。
菸燒完了。靄把菸蒂按熄在洗衣機旁邊的空鐵罐裡,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回到房間,霽還在睡。
靄卸妝的時候,聽到霽翻了一個身。她的手停了一下,等了一會兒,霽的呼吸又變均勻了。
她把卸妝棉丟進垃圾桶,關掉檯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最後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信紙,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
紙很薄,摺得很小,邊角已經有點軟了。
她就這樣握著它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