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未公開》・岫・第 7 篇

xiu.mountainside2025 年 7 月 18 日

第一次來

清境農場的綿羊秀是早上九點半那一場。

大家擠在看台上,前後都是觀光客,有一團講粵語的阿姨,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有一群穿著同一件班服的大學生。節目組的攝影師扛著機器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引來不少人回頭看。

「是在拍什麼?」後面有個阿姨小聲地問。

「好像是網路節目。」另一個人說。

岫坐在最邊邊,帽子壓得很低。

草地上,一個戴著牛仔帽的牧羊人吹了一聲口哨,兩隻邊境牧羊犬從欄杆的另一邊衝出來,把一大群綿羊趕到場中間。觀光客們發出很大的「哇——」,楓的聲音在裡面特別清楚。

「好可愛!」楓整個人往前傾,「妳們看那隻,那隻毛最多的!」

「那隻好像很久沒剪了。」霖說。

「牠在跑耶,好可愛⋯⋯」楓的眼睛已經有一點紅了。

杉坐在楓旁邊的旁邊,中間隔著苔。杉轉頭看了楓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又轉回去看羊。


岫小時候常常來這裡。

不是來看綿羊秀,是跟著阿嬤來送菜。那時候阿嬤在山坡上種高麗菜,收成的時候,叔叔會開著小貨車,一路從部落開上來,把一籃一籃的菜送到農場的餐廳後門。岫坐在副駕駛座,貨車開得很慢,彎很多,她每次都會暈車,下車以後就蹲在餐廳後面的水溝旁邊,等阿嬤把錢收好。

那時候這附近還沒有那麼多歐洲小屋。

後來一棟一棟蓋起來,尖屋頂、白牆、假風車。觀光客越來越多,路越來越塞,阿嬤說,現在開車上山,比走路還慢。

「岫,」靄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溫柔,「妳是第一次來嗎?」

岫轉頭。靄正在看她,笑得很漂亮,攝影師的鏡頭從靄的肩膀後面探過來,對著岫的臉。

「⋯⋯對啊,」岫說,「第一次。」

「我也好久沒來了,」靄說,「好漂亮喔。」

「嗯,好漂亮。」

鏡頭移開了。

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鞋尖上沾了一點泥土,紅紅的,是山上的土。


羊秀結束以後,大家去逛農場。

楓跟杉去買了一大包餵羊的牧草,站在欄杆旁邊餵。準確地說,是楓在餵,杉在旁邊拿手機幫她拍,拍到一半,一隻羊突然把頭伸過來,咬住了杉的衣角。杉叫了一聲,往後跳,楓笑到蹲在地上。

霽撐著一把陽傘,站得很遠,好像怕羊身上的什麼東西會沾到她。

蕨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閉上眼睛。霖坐在她旁邊吃霜淇淋。

靄站在花園裡,讓攝影師拍她跟一大片繡球花的合照。

岫跟苔落在最後面。

兩個人都不太說話,就這樣慢慢地走。走到一個轉角,有一個賣蔬菜的小攤子,一個皮膚曬得很黑的阿姨坐在塑膠椅上,面前擺著幾顆高麗菜跟一籃番茄。

阿姨抬頭看到岫,愣了一下,然後瞇起眼睛。

「欸——妳是不是⋯⋯」

岫很快地朝阿姨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很短,苔聽不懂,那不是國語,也不是台語。

阿姨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笑了,揮揮手,沒有再說什麼。

岫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

苔走在她旁邊,推了推眼鏡,什麼都沒問。


那天晚上的活動,是在民宿的陽台上看星星。

節目組關掉了所有的燈,大家躺在野餐墊上,看著天空。清境的星星很多,多到楓一直在說「好多好多好多」,說到後來霖叫她安靜一下,她才不好意思地閉嘴。

活動結束以後,大家陸續回房間。

岫沒有回去。她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山下。山下有一小片燈光,零零星星的,在黑暗裡像撒了一把很小的鹽。

身後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是苔。她手上拿著兩罐熱可可,是從廚房的櫃子裡找到的那種沖泡包,用熱水沖的。她遞了一罐給岫。

「謝謝。」

兩個人並排站著,喝熱可可。陽台的角落有一台攝影機,紅燈亮著,可是這裡太暗了,它應該什麼都拍不到。

過了很久,苔開口了。

「妳是不是來過?」

岫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苔說,「妳知道廁所在哪裡。我們都在找指標,妳直接走過去了。」

岫沒有說話。

「還有那個賣菜的阿姨。」

岫還是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熱可可,杯子邊緣的泡沫一圈一圈地散開。

苔也沒有再問。她就站在那裡,喝自己的熱可可,好像剛剛那個問題只是隨口說說,回不回答都沒關係。

風從山谷吹上來,很冷。

岫想了很久。

「我家在山下面一點。」她最後說,聲音很小。

她伸手,指了指山下那一小片燈光。

「那邊。」

苔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了一會兒。

「看起來很近。」

「開車要四十分鐘,」岫說,「彎很多。」

「那妳為什麼說,在台中讀書?」

「因為我是在台中讀書啊。」

苔轉頭看她。岫也轉頭看苔,兩個人對看了一秒,岫先笑了出來,笑得很小聲,肩膀一直抖。

苔推了推眼鏡,嘴角也動了一下。

「好吧,」苔說,「妳說得對。」


回房間之前,岫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陽台。

山下那片燈光還亮著。

她想起小時候坐在貨車的副駕駛座,暈車暈到想吐,阿嬤一直拍她的背,用族語跟她說,快到了,快到了。

那時候她以為,「上山」跟「回家」是同一件事。

現在她才發現,原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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