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吳・第 1 篇
第十四案
這學期我打系排。
不是因為我會打,是因為大一新生每個人都要選一個系隊,系排的學姊最好看。
我打得很爛。我一百五十四公分,跳起來摸不到網子。接球的時候我會閉眼睛,學姊說吳你眼睛不要閉,我說好,下一球又閉。
上上禮拜一顆球直接打在我臉上,眼鏡飛出去,鏡框歪了一邊。我蹲在地上找眼鏡,整個體育館的人都在看我。
我那天後來都戴隱眼。淺褐色的。
有男生來看系排練球。
我知道他們在看誰。休息的時候有人拿飲料過來,說多買了一杯。有人問我 IG。有人在系上群組私訊我,問我週末要不要去吃東西。
我都沒有回。
學姊說吳你可以客氣一點啦。
我說可是他們很醜。
學姊笑到岔氣。我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覺得他們很醜,講話很醜,站著的樣子很醜,拿飲料過來時那個笑也很醜。我不想跟醜的東西講話。跟醜的東西講話,我會尷尬,尷尬了我會更想走。
後來系上的男生說我很難相處。
我覺得這樣很好。這樣就不會有人再拿飲料過來了。
隔壁場是籃球隊。
練習的時候常常有籃球滾過來,滾到我們場上。有人會跑過來撿,跟我們說抱歉。我從來不看是誰,我在綁頭髮,或在擦眼鏡,或在假裝很認真看學姊發球。
我的世界很小。系排的學姊兩個,同寢的一個,班上的一個。四個人,夠了。
晚上我會溜飄移板。
宿舍後面那條路很長,路燈很暗,晚上沒什麼人。我買的飄移板是二手的,一塊左腳一塊右腳,輪子有點卡。我也溜得很爛,摔過三次,膝蓋現在還有一塊紫的。
可是溜的時候風會從臉兩邊吹過去,頭髮會往後飛。那時候我不用跟任何人講話,不用想臉要擺什麼表情,不用想眼睛要看哪裡。
我只要往前就好。
昨天是公投。
我前天晚上就回大里了。我家是三合院,爸爸自己睡一間,媽媽跟妹妹睡一間,我上大學以後跟外婆睡。姊姊在台中上班,很少回家。她不想回來,我知道為什麼,我們都知道,只是沒有人講。
我週末會跟姊姊在台中約,交換東西。她給我洗面乳跟她用不完的化妝品,我給她媽媽滷的東西。她會問我學校好不好,我說好。她會叫我多吃一點,我說好。
早上七點,媽媽叫我起床。
她說:「走,去投票。」
我十八歲。這是我第一次投票。
我們走路去國小。外婆沒有去,她說她不懂這些。爸爸一早就出門了,沒有說他要不要投、投什麼。
排隊的時候,媽媽小聲跟我說:「第十四案,你知道吧。」
我說我知道。
我沒有跟她說我喜歡過女生。高中的時候,一個學姊。我也喜歡過男生。我不知道要怎麼講,也不知道要不要講。
可是媽媽說第十四案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
我在圈選欄裡蓋章,手在抖,蓋歪了一點點。
出來的時候,媽媽已經在外面等我。她手上沾了一點紅色印泥,她說她蓋太用力了,蓋到暈開。
晚上開票。
我們兩個坐在三合院的門口,用媽媽的手機看。妹妹在房間打電動。外婆睡了。爸爸的房間燈是暗的。
數字一直跳。跳到後來,媽媽把手機蓋起來,放在大腿上。
我們兩個都沒有講話。蚊子很多,媽媽一直幫我打腿上的蚊子。
今天我坐客運回彰化。
媽媽在我包包裡塞了一盒滷蛋,叫我分給室友。
我在客運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頭髮全部壓在臉上,眼鏡歪了。旁邊的阿伯一直在看我,我把頭髮拉下來,蓋住臉,一直蓋到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