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林・第 1 篇
顏
顏是校隊的。
開學第二週,籃球校隊第一次練習,新生排一排站在底線。她站我旁邊,比我高半顆頭,綁一個很低的馬尾,運動褲是借學姊的,太長,捲了兩圈。
學長叫新生自我介紹。輪到她,她說:「我叫顏,顏色的顏。」
我說:「我叫林。」
她笑了。她說:「你講話好像在報到。」
我不太會講話。
不是害羞,是我不知道話要怎麼講才不會太硬。我家講話都很硬,講一句是一句,講錯就會有事。我習慣先想好,想好才講,所以講出來都很短。
顏很會講話。她會在練習中間突然問我:「你吃了沒?」「你系上在幹嘛?」「你頭髮在哪裡剪的?」
我回答都很短。她不在意,她會自己接下去。
九月底開始,練習結束後我們一起去買飲料。
她喝綠茶,微糖去冰。我喝什麼都可以,她就幫我點一樣的。
她會在走回宿舍的路上勾我的手。她會傳訊息給我說「今天投籃好準欸」,後面加一個愛心。她會在我被學長罵的時候,跑過來站在我旁邊,什麼都不說。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喜歡女生了,高中就知道了。可是我不知道顏是怎樣。她對每個人都很好,但對我好像又多一點。多的那一點,我量不出來。
十月中,校隊去外校打友誼賽。
回程坐遊覽車,她坐我旁邊,睡著了,頭靠在我肩膀上。車上冷氣很冷,她的手縮在袖子裡,碰到我的手。
我沒有動。我一路從台中坐回彰化,肩膀麻掉,沒有動。
下車的時候她醒來,看著我,看了很久。她說:「林,你是不是……」
然後學長叫我們搬球,她沒有講完。
今天晚上練習結束,她叫我留下來。
球場的燈關了一半,只剩我們那一個半場亮著。她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我站著。
她講了很久。
她說她從來沒有喜歡過女生。她說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麼了。她說遊覽車那天她回宿舍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嚇到。
她說:「我應該是喜歡男生的。」
她說「應該」。
我說好。
我只說了好。因為我想好的話都不能講。我想講「那遊覽車上的手是什麼」,想講「那愛心是什麼」,想講「你可以不用應該」。
這些話講出來,都會很硬。
她說對不起。她說她還想當朋友。她說明天練習還是會一起去買綠茶。
我說好。
她走了以後,我在球場又站了一下。
然後我打了鐵網一拳。
我從小生氣就會這樣,會打東西。打桌子,打門,打牆。我不是要打壞什麼,是有一個東西在身體裡面,不打出去它就會一直撞。
鐵網晃了很久,發出很大的聲音。鐵網沒事。
我的指節破皮了,有一個菱形的印子。
回宿舍洗澡的時候,熱水沖到手,很痛。
室友問我手怎麼了。我說球砸到。
我躺在床上,把手舉起來看那個菱形。手機亮了一下,是顏傳來的。
「明天綠茶我請。」
後面沒有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