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林・第 2 篇
被鬼打到
顏那件事之後,過了一個月。
我們還是會一起買綠茶。她還是喝微糖去冰,我還是喝一樣的。她不勾我的手了,走路的時候中間會隔一個人的寬度,像有人站在那裡。
我手上那個菱形的印子,結痂,掉了,現在只剩一點點白。
公投前一天,我坐火車回汐止。
汐止在下雨。汐止一直都在下雨。我從車站走回家,鞋子濕了一半。
我家在山坡上的一棟老公寓,四樓,沒有電梯。我爬到三樓就聽到電視的聲音,爸爸在看新聞,音量開得很大,新聞在講公投。
我開門。爸爸沒有轉頭。媽媽在廚房,說:「回來喔,鞋子脫外面。」
晚餐的時候,電視還開著。
主播在念各案的內容。念到同婚的時候,爸爸夾了一塊肉,說:「這種東西也要投,台灣是瘋了。」
媽媽說:「明天早上一起去,投完再去買菜。」
我低頭吃飯。
我們家吃飯的時候,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不要看爸爸的臉,不要問為什麼,不要讓碗發出聲音。我小時候有一次把湯匙掉在地上,爸爸站起來,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聲音是會被打的。
我把飯吃完,把碗拿去洗,洗得很小聲。
隔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去國小投票。
雨停了,可是路是濕的。爸爸走前面,媽媽走中間,我走最後面。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著這兩個人等一下會在同一張紙上蓋跟我相反的章。
排隊的時候,前面一個阿姨跟媽媽打招呼,看了我的頭一眼,說:「你女兒喔?頭髮剪這麼短,還染這個顏色,我以為是兒子。」
我的頭髮是開學前自己染的。我想要奶茶色,或淺灰色,去寶雅買了一盒染髮劑,照著說明書弄。先漂出來是金色,再染一次,變成紫色。不是好看的紫,是洗不乾淨的那種紫。三個月過去,紫褪成黃黃灰灰的,頭頂長出一截黑的。
媽媽笑了一下,說:「她從小就這樣,講不聽。」
我拿到選票,走進圈選處。
那個小隔間用紙板圍起來,很窄,我一個人站在裡面,手裡拿著章。外面是我爸媽。
第十四案。我蓋了同意。
我蓋得很慢,很小心,把章對準格子,壓下去,停兩秒,再拿起來。蓋得很正。
我想起顏。想起她說「我應該是喜歡男生的」。我想,如果這個通過了,會不會有一些人就不用說「應該」了。
出來的時候爸爸在外面等,他問媽媽:「投好了?」
沒有人問我投什麼。他們不覺得需要問。
晚上開票,爸爸坐在電視前面,一直轉台,看到同婚那一案的數字,他說:「你看,大家都很清楚。」
他心情很好。他那天晚上沒有罵任何人。
我在房間,用手機看開票。看到後來,我把手機蓋在胸口,躺著,看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塊水漬我從國小看到現在,形狀像一隻沒有頭的狗。
隔天我搭最早的火車回彰化。
在車上,我想到外面那麼多人,那麼多章,跟我爸媽蓋的一樣。我想打東西,可是火車上沒有東西可以打。我把手握起來,握到指甲陷進手心,握到下車。
星期二,色彩學。
我坐在教室後面,老師在講互補色。我一直在畫線,線畫得很用力,筆芯斷了兩次。
第二次斷的時候,我抬頭找削鉛筆機。
然後我看到她。
一開始只是一個側臉。
窗邊第二排,下午兩點多,太陽剛好斜進來,打在她那半邊。她低著頭,我先看到的是她的瀏海。黑色的,剪得很齊,一刀切過去那種齊,像國小生的妹妹頭。可是頭髮沒有停在下巴,它一直往下,一直往下,順著背,垂到椅背後面。
她撥了一下頭髮。她把左邊的頭髮勾到耳朵後面,露出耳朵,耳朵很小,有一點紅,不知道是被太陽曬的還是本來就那樣。
我手裡的鉛筆還斷著。
我應該要走去削鉛筆機。削鉛筆機在教室前面,要經過她那一排。我站起來,走了兩步,就停住了。
因為她抬頭了。
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看黑板,看老師畫的色相環。她戴一副黑框的圓眼鏡,鏡框很大,大到快把半張臉蓋住,可是那張臉很小,小到那副眼鏡好像是借來的。
鏡片後面是單眼皮。眼睛細細長長的,眼尾往上勾一點點,看黑板的時候會稍微瞇起來。她的鼻子很挺,可是小小的,從側面看是一條很乾淨的線,從額頭一路下來,在鼻尖那邊輕輕翹起來,然後收掉。
她的嘴唇很薄。擦了一點顏色,不是紅,是比較淡、比較乾淨的那種粉,像紙上試色時第一筆、還沒疊上去的那種粉。
臉是偏長的橢圓,下巴尖尖的,整張臉的線條都很細,像用 2H 畫的,輕輕的,畫錯了會很難擦掉。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老師還在講互補色,講紅的對面是綠,黃的對面是紫。我聽得到,可是那些聲音好像隔了一層水,變得很遠,很悶。
我只聽得到我自己的心跳。很大聲。大聲到我覺得前面的人會回頭。
我的手開始流汗。我把斷掉的鉛筆握得很緊,筆芯的斷口刺到手心。
我想,原來是這種感覺。
顏的時候不是這樣。顏是慢慢的,一點一點,像水慢慢滿起來,滿到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到脖子了。這個不是。這個是一桶水從頭上倒下來,一次,全部,我連閉眼睛都來不及。
她又低頭塗色票了。
她塗得很慢,一格一格,色鉛筆斜斜地拿,塗出框框的時候會皺眉,鼻子會跟著皺一下,然後拿橡皮擦,很小心地擦,擦完吹一下,再塗。
她吹橡皮擦屑的時候,嘴唇嘟起來一點點。
我轉頭看窗戶。看了三秒,又轉回來。
我不敢一直看。一直看,她會發現。可是我不看,就會一直想看。我就這樣,看一下,轉開,看一下,轉開,像在偷東西。
我終於走到削鉛筆機前面。
我把鉛筆插進去,忘記要轉。站在那裡。
削鉛筆機旁邊有一面窗,窗玻璃反光,我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短短的頭髮,頂上一截黑,下面是褪掉的、黃黃灰灰的紫。像一顆放太久的茄子。
我第一次覺得,我的頭髮好醜。
我發誓我從來沒有看過她。
她跟我同班。三個月了。點名的時候她一定有喊「有」,分組的時候她一定在某一組,走廊上一定擦肩而過很多次。可是我腦袋裡完全沒有她。
像被鬼打到一樣。一個人就這樣突然出現在那裡,好像她是今天早上才被放進這間教室的。
下課我問隔壁的同學,窗邊那個戴眼鏡的是誰。
同學說:「吳啊。你不知道?她超難搞的,系上男生都被她打槍過。」
我問她有沒有參加什麼。
同學想了一下,說:「她好像在打系排。打很爛,上次被球打到眼鏡飛出去。」
那天晚上我去系排的群組,按了加入。
校隊練完,顏傳訊息給我:「你幹嘛去打系排?你又不會打排球。」
我回她:「想學。」
我傳完,看著那兩個字,覺得自己講話好像也沒那麼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