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11 篇
厚牛排
號碼牌是 66 號。小時厚牛排門口的螢幕停在 58。
外面排了一整排的人,空氣裡都是奶油和黑胡椒的味道。釉站在我旁邊,一直往玻璃裡面看,看別人桌上那塊冒煙的牛排。
「有豆花。」我說。
「好想快點吃到。」
等位很無聊,我把手機拿出來給她看。
那陣子我在準備機電整合乙級的學科,每天寫題庫,寫錯的就丟去問 Claude。它會從頭講一遍,講到我懂為止。我把那些對話截圖存起來,存了一整個相簿。
「你看這題。」我把螢幕轉過去,「比流器的二次側不能開路,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因為一次側的電流還在跑,二次側開路,沒有電流可以抵銷,鐵心就會飽和,然後二次側會感應出很高的電壓。很危險。」
她點頭,眼睛看著我的手機,又看著我。
「你講這個的時候好開心喔。」
「因為我以前背了都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懂了。」
我又滑到下一張。接地電阻、漏電斷路器、Y-Δ 啟動。我講一題,她問一題,有些問題很外行,我也覺得很可愛。
螢幕跳到 62。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本來要滑掉,手指停住了。
我還在講漏電斷路器的動作電流,講到一半才發現她沒有在聽。
「怎麼了?」
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是公司人資寄來的信。標題很短,內文很長,我只看到「資遣」兩個字。她倒是把手機拿回去,從頭看到尾,愈看愈起勁。前幾天她就說過,公司好像怪怪的。
外面的人還在講話,店裡的鐵板還在滋滋響,螢幕跳到 64。
她說:「蛤。」
就一個字,很輕,像是在問誰。
叫到 66 號的時候,我們還是進去了。
我的牛排真的很厚。她點的是雞排,切了很久,一小塊一小塊,切完放著,沒有吃。她一直在看手機,一下看信,一下打開勞動部的網站,一下傳訊息問同事主管在尬麻。
我把她的玉米濃湯推過去一點。
「要不要先喝一點。」
她喝了一口,放下來,又拿起手機,跟我說要去廁所。
那塊雞排她吃不下,最後打包帶走。回家的路上她抱著那個紙盒,一路上都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筆電放在膝蓋上,打開一份空白的文件。
「我要怎麼辦。」她說,「我要去調解嗎?還是直接檢舉?他們這樣是不是違法?資遣費怎麼算?我還沒開始找工作ㄟ」
一口氣問了好多個。
我坐到她旁邊。
這些事我遇過。不是一樣的事,可是差不多。那時候我也是一個人坐在床上,對著空白的文件,不知道第一個字要打什麼。
「先寫時間軸。」我說,「從你覺得不對勁的那天開始,幾月幾號,誰說了什麼,有沒有訊息或信可以截圖。一件一件寫下來。」
「然後呢?」
「然後去勞工局申請調解。資遣費、預告期間的工資,還有非自願離職證明,這些都可以談。」
她開始打字。打一打停下來,問我:「這樣寫可以嗎?」
我說可以。
她又打。又停下來,問我同一個問題。
我說可以。
我發現我在教她的方式,跟 Claude 教我的方式很像。一題一題來,不懂就再講一遍,講到懂為止。
只是比流器的題目,背起來就會了。
她的這一題,沒有標準答案。
那天她弄到很晚。我把那盒雞排拿去廚房,撕成小塊,放在米果的碗裡。米果吃得很開心,吃完舔了舔嘴,就去浴室大便了。
她拿著手機不停查,截圖一張張的。
我把手機輕輕拿走,幫她蓋好被子。米果跳上床,窩在她腳邊。
至少今天,家裡有一個是吃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