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10 篇
棉被
那兩件棉被是灰藍色的,四個角都被釉捲到起了毛球,還破了一個洞。
它們一直攤在床上,兩個人一人蓋一件。說是一人一件,其實釉睡著以後會把兩件都捲走,我半夜冷醒,再一點一點拉回來。
那天晚上,我拉棉被不是為了蓋。
牛排那天之後,家裡變得很安靜。
釉的筆電一直開著,螢幕上是勞動部的網頁、勞資爭議調解的申請表、一份寫到一半的時間軸。幾月幾號主管說了什麼,幾月幾號人資傳了哪一封信。她打字很快,打一打會停下來,盯著游標,像在等它自己往下寫。
我坐在旁邊,筆電上是乙級學科的題庫。第三百一十二題,三相感應電動機 Y-Δ 啟動的目的是什麼。我知道答案,可是看了很久才點下去。
我們都在等某個東西。釉在等公司回覆,我在等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失業半年,我已經很習慣早上醒來不用設鬧鐘。也很習慣打開104或1111,滑過一整排台中爛職缺,最後什麼都沒按就關掉,說了句真爛。我跟自己說這是休息,可是休息不會讓人胸口悶成這樣。
壓力是從哪裡來的,我說不上來。就像房間裡有一股味道,不臭,可是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釉洗完澡,頭髮還半濕,還沒穿衣服,鑽進棉被裡,從後面貼上來。
她的手放在我的腰上,很輕,手指慢慢畫著圈。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動。
我不是不想。我很想變回那個會轉過身去的自己,可是身體像一塊泡太久的海綿,什麼都擠不出來。我連轉身都覺得要花力氣。
「我今天好累。」我說。
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喔。」
就一個字。不是生氣,我聽得出來。比生氣更讓我難受,是一種很小、很安靜的失望,像一顆彈珠掉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
釉坐起來,開了床頭的小燈,從抽屜拿出藥盒。藥盒是一週七格的那種,粉紅色,週一到週日。我每次看到它都會想起國小的鉛筆盒。釉把今天那一格打開,把藥倒在掌心,配水吞下去,關燈,背對著我躺下。
不到半小時,她手機的螢幕從亮變暗。藥效上來了。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
冷氣的聲音,冰箱的聲音,樓下機車發動的聲音。米漿在門外抓了兩下門,又走掉了。
胸口那股悶越來越重,重到我覺得再躺下去會喘不過氣。我想離開這張床。不是離開釉,是離開這張床上那個讓釉失望的自己。
我很慢很慢地坐起來,怕吵醒她。把自己那件棉被抽出來,抱在懷裡。床頭的水杯也拿著。
我想去客廳睡沙發。一個晚上就好,讓自己縮在角落,什麼都不用給、什麼都不用回應。
棉被很大,抱起來會擋住視線。跨過門檻的時候,腳趾踢到門框,我痛得咬住嘴唇,沒出聲。
走到客廳,還沒把棉被放下,後面就有聲音。
釉站在房門口,頭髮亂翹,眼睛瞇著,像是還沒完全醒。
她走過來,沒說話,伸手抓住棉被的一角。毛球那一角。
「你要去哪?」
聲音很啞,是剛被藥拉進睡眠、又硬撐著爬出來的那種啞。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想說我只是要去客廳。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下。我不是在生你的氣。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氣。
可是眼淚比話先出來。
一顆,兩顆,掉在棉被上,灰藍色變成深藍色的小點。
我抱著那團棉被站在客廳中間,水杯還在手上,哭得像個被抓到偷跑出門的小孩。
釉沒有放手。
她就那樣抓著棉被的一角,站在我面前,什麼也沒問。後來她把水杯拿走,放在桌子上。再後來,她把整團棉被從我懷裡抽出來,連同我一起,往房間的方向拉。
我沒有抵抗。
回到床上,釉把棉被重新攤開,這次沒有一人一件,兩件都蓋在我身上,她自己只蓋到一個角。
她從後面抱住我,手又放回我的腰上,這次沒有畫圈,只是放著。
「睡覺。」她說。
我在黑暗裡點頭,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
隔天早上起來,棉被又被捲走了。
我冷醒,轉頭看,釉把兩件棉被捲成一條,抱在胸前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張開。
我看了她很久,然後伸手,一點一點把棉被拉回來。
我們都沒有再提起那個晚上。
可是我記得那隻手。抓著棉被一角、怎樣都不肯放開的那隻手。
那天之前,我以為不想被看見的時候,就該自己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