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雙》・焰・第 9 篇
後座
十一月底,華山的晚上開始冷了。
埕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她騎豪邁到瓦斯行門口接我。我習慣性地走向野狼,鑰匙拿在手上。
然後我停下來。
我看著埕。她坐在豪邁上,等我說「我載妳」,等我們吵架,等我們各騎各的。
我把鑰匙放回口袋。
「妳載我。」我說。
她轉頭看我,好像我說我要去扛神轎。
我坐上她的後座。豪邁的後座很小,我坐上去,車子往下沉了一大截,輪胎扁扁的。
「會不會爆胎啊?」我問。
「爆就爆。」她說,「我閣買一條。」
她催油門,車子很慢地爬上華山。
我不知道手要放哪裡。以前都是別人抓我的腰。我把手放在後面的扶手上,抓不穩,車子一彎,我整個人往前倒,貼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寬,很軟,很熱。
我沒有離開。
她也沒有叫我離開。
她帶我到華山上面一個沒有燈的空地。從那裡往下看,整片雲嘉平原的燈都亮著,一路亮到看不見的海邊。很遠的地方有一團特別亮的,那是麥寮六輕。
「阿凱佇彼。」埕說。
「是喔。」我說,「伊加班。」
我們笑了一下。
空地上有一張石頭長椅,沒有扶手。我們坐上去,剛剛好,兩個人,一張椅子,屁股貼著屁股。
「焰。」
「嗯。」
「我想欲講一件代誌。」
「我嘛是。」
我們同時轉頭。同時開口:
「我——」
又同時停下來。
「妳先講。」我說。
「妳先。」
「我是查埔的彼个,我先講。」
「今仔日是我載妳,我是查埔的彼个。」
我們又要吵了。我感覺得到,那個熟悉的、好笑的、很蠢的東西又要開始了。
然後我想到廟裡的神轎。想到埕把手放在轎桿上的樣子。想到我爸說查某囡仔終歸是查某囡仔。
我們兩個從小就被說不是男人。
結果我們談戀愛,也還在搶當男人。
「無人愛做查埔的彼个。」我說。
埕看著我。
「我毋想做查埔的。」我說,「我只是想欲……佮妳做伙。」
講完了。在華山上,在六輕的燈下面,用我人生最不帥的語氣講完了。
埕沒有說話。
很久很久。久到我覺得我應該去跳華山。
然後她說:「我嘛是。」
她說得很小聲,跟她平常在廟口喊「蚵嗲好矣」完全不一樣。
「妳毋是講欲先講?」我說。
「妳講了啊,」她說,「我閣講一擺,妳毋就聽兩擺。」
我笑出來。她也笑。我們的肚子一起抖,石頭長椅不會抖,但我們抖得很厲害。
笑完,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我把手繞過她的背,繞不到另一邊,因為她太寬了。我的手停在她的腰上,抓著一團肉。
「軟軟的。」我說。
「妳嘛是。」她說。
以前我抱過別人。瘦的,抱起來都是骨頭,要很小心,怕弄痛她們,怕她們發現我太重。
抱埕不用小心。軟的抱著軟的,像兩個枕頭疊在一起,怎麼抱都不會痛。
我轉頭,她剛好也轉頭。
鼻子先撞到。然後是嘴。
很軟。有一點炸粿的味道。
下山的時候,她載我。我從後面抱著她,整個人貼在她背上,臉貼在她的肩膀。
豪邁的後輪真的快扁了。
我們都沒有說要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