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雙雙》・焰・第 8 篇

huoyan.zhanshen2010 年 11 月 5 日

查某囡仔終歸是查某囡仔

出事那天是禮拜五。

阿傑去樟湖那邊的一戶人家換瓦斯。他學了兩個月,我爸說他可以自己去了。

下午三點,那戶人家打電話來,說廚房有味道,很臭,臭到頭暈。

我爸剛好不在,他跟埕她爸去嘉義看什麼茶具。

我抓了工具箱,騎上野狼。


到的時候,阿傑站在門外抽菸。

「你佇遮食薰?」我一把把他的菸搶過來,踩熄,「入去內底無?」

「臭啊。」他說。

廚房裡,一個阿嬤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我先把她扶出去,打開所有窗戶,然後蹲下去看。

調整器沒鎖緊,還鎖歪了,牙都咬壞了。

我把總開關關掉,換一個新的調整器。鎖的時候,舊的那個邊緣很利,割了我的手,血流下來,我沒管。肥皂水抹上去,沒有泡泡。

我坐在廚房地上,喘了一口氣。

如果晚來半小時,如果阿嬤點了爐子。

我不敢想。


晚上我爸回來了,那戶人家的兒子也來了,在店裡講得很大聲。

我爸一直鞠躬,一直說歹勢。他說:

「真歹勢,阮阿傑猶咧學。後擺我家己去。」

那個兒子說:「好佳哉恁查某囝有來。」

我爸說:「伊喔,伊是運氣好。」

然後他說了那一句。他大概不覺得那是什麼,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講今天天氣很熱:

「查某囡仔,終歸是查某囡仔。這間店以後猶是愛靠阿傑。」

我站在店的後面,手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我搬了五年瓦斯。我記了五年帳。我今天下午救了一個阿嬤。

我終歸是查某囡仔。


我走出店,沒有騎車,用走的。走到廟口的時候,埕正要收攤。

她看到我,看到我的手,馬上把我拉到攤子後面。

「妳的手是按怎?」

我沒說話。

她從攤子底下拿出一盆蘆薈。那是她阿嬤種的,炸東西被油噴到就用。她剝開一片,把透明的那一面貼在我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很粗,像在處理一塊要下鍋的粿。但她手在抖。

我把下午的事情跟她講。講到我爸那一句,我的聲音卡住了。

埕沒說話。她把第二片蘆薈貼上去,用膠帶纏好,纏得很醜。

「妳毋免做伊的後生。」她說。

我低頭看我的手,蘆薈黏黏的,涼涼的。

「我毋是欲做伊的後生,」我說,「我只是想欲……」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我想要我爸像看阿傑那樣看我。可是那樣看我的話,他看的是一個兒子,不是我。

埕坐在我旁邊的塑膠椅上,椅子吱了一聲。

「我做伊的後生做了二十六冬,」我說,「伊攏毋知。」

「我知。」埕說。

她沒有拍我的背。我爸會拍我的背,男人跟男人會拍背。

她只是把她的肩膀靠過來,靠在我的肩膀上。軟的靠著軟的。

我們就這樣坐著,坐到廟口的燈一盞一盞關掉。

那天晚上,我沒有在帳本最後一頁畫正字。我們沒有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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